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军令如山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乾元二年,九月初三,河阳北城。 朱温的首级送到时,河东军正在北城外填壕。 河阳并不是寻常一座城。 大河流到此处,水面分出数道宽窄不一的汊流,北城扼着太行南口,中潬城立在河中沙洲上,南城则守住通往洛阳的道路。 三城以浮桥相连,又各有仓廪、井渠与守兵,任何一城未破,另外两城都能隔河放箭、发船接应。 李克用自天井关南下以後,先夺了北面几处小寨,又将河阳三城的陆路尽数截断,却一直没有发起不计死伤的强攻。 他已经在这里耽搁了数日。 北城壕沟外,河东军用装土的麻袋和成捆苇草垒出三条甬道,每日向前填十余步。 城头河阳军一到夜里便往下抛火把、倒桐油,白日又以床弩射击推车的武士,几天下来,壕沟尚未填平,甬道两边已经插满弩矢。 中潬城更难靠近。 大河水势正盛,河面漂着守军放下来的木栅和尖木,浮桥附近又钉有水栅。 河东兵曾在上游扎了十几只羊皮浑脱,准备趁夜顺流而下,才入中汊便被城上火箭照见,最後三十余名敢死士只回来一人。 李克用是愿意招降张全义的,可张全义始终没有投降。 李克用派去的使者已经进城两次,第一次带着劝降书,第二次带着河东军从河内、怀州一带缴获的河阳军旗帜,意告诉他,你们如今就是孤城一座。 对此,张全义都以礼相待,给使者酒食,可好吃好喝招待完就将人家原路送回。 只在最後传了一句话过来:「陛下既是我袍泽兄弟,又对我有恩,河阳不会降的。」 此後,李克用便没有再劝第三回。 两边就这样耗着。 城中想等朱温援军,城外则想用围困逼守军把粮食吃尽。 河东军骑兵每日沿南北两岸来回巡弋,截杀出城求援的人,步军轮番挖壕筑垒。 没有轮到上阵的骑士便在营後牧马、游戏,看似日子过得看似安稳,可营中那股焦躁却一天重过一天。 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什麽河阳城! 此前,郓城的周德威已经送来了求援信,西面关中也传来朱温亲征的消息。 在这种情况下,李克用若在河阳耽搁太久,不仅会来不及支援周德威,失去南岸据点,等关中局势落定,河东更会受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李克用决定对河阳北城发起攻击。 九月初三,卯时,河东军第一次向河阳北城发起强攻。 天色才刚亮,营中一百余面牛皮鼓便同时擂动。 两千名从河东、代北各军抽调出来的步军披甲出营,五百名弓弩手在前,二十辆蒙着湿毡的楯车紧随其後,再往後则是扛着长梯、木幔和撞木的敢死武士。 李克用没有把骑军派上去。 北城外壕沟、土袋与鹿角交错,战马根本跑不起来,骑士下马以後,除了甲械好些,与寻常步军也没有分别。 他只派出三千精骑在左右两翼列阵,防备张全义突然开城反击。 负责正面攻城的是安重义。 他在河东军中以敢战闻名,出营以前便脱掉外袍,只穿一身细鳞甲,亲自带着牙兵走在第一座楯车後。 按照战前安排,弓弩手先压住城头,楯车掩护填壕武士继续向前,把三条甬道彻底铺到城墙脚下。 等长梯与撞木抵近,左右各攻一段,中间则直接撞击北门。 想法自然没有问题。 可鼓声一响,河东军的短处便暴露出来了。 最尴尬的就是弓弩手。 河东军骑射冠绝北地,许多武士能在奔马之上回身射中数十步的草人。 可攻城不是骑射,人家的射程可比他要远! 那些,城上的河阳军藏在女墙与悬帘後面,只在放箭时露出半个脑袋。 河东弓手仰射,箭矢到了城头已经力尽,大半钉在女墙外侧,少数越过城垛,也只是落进城内空地。 可城头上的箭矢却劈头盖脸打在城下射阵,打得弓弩手只能後退。 而城头上最大的威胁还不是这个,而是床弩。 河阳作为洛阳中都的北大门户,向来军备森严,帝国最精良的武备都布置在这里。 此时,城上床弩居高临下,沿着三条甬道纵向发射。 第一根粗大弩矢射来,直接穿透楯车前蒙着的湿毡,又撞碎两层木板,扎进车後武士胸口。 那人身上的铁甲没能挡住分毫,整个人被钉在长矛上,双脚离地,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歪下了脑袋。 瞬间,推动楯车的武士一阵混乱。 安重义在後面怒吼:「死一个就停,打什麽城?」 「把人弄下来,继续推!」 几名武士赶紧将人从弩矢上扯下,车後重新补进一名武士,楯车这才继续向前。 可第二根床弩已经到了。 这一矢没有射中楯车,却钉在甬道中央,粗长箭杆斜斜横在那里。 後面的填壕武士被迫绕行,本就只有一丈多宽的道路顿时更加拥挤。 而且三条甬道看着已经接近城墙,实际还有最後两丈壕沟没有填平。 前几日河阳军夜间放火,把最靠近城下的木竹栅烧去大半。 白日从远处看不清楚,等楯车推到近前,安重义才发现甬道尽头只有薄薄一层浮土,下面仍是近一丈深的壕水。 最前面的楯车刚压上去,麻袋便向下塌陷。 左侧车轮整个陷入泥水,车身随即倾斜,把後面十几名武士全部暴露在城头弓弩之下。 箭矢转眼射来。 几个人连滚带爬躲到车後,仍有三名武士背上中箭,扑进壕沟。 安重义只能让後队把剩余土袋向前传递。 可两千多人全挤在三条狭窄甬道上,後队扛着土袋上不来,前队又没有地方躲避,城头只须顺着道路放箭,每一轮都能射倒一片。 河阳军甚至没有急着用火。 他们先以床弩破车,再由弓手射击那些没有遮蔽的填壕武士。 等河东军好不容易把两处缺口铺平,十几辆楯车已经坏了六辆,甬道两边也倒下了两百余人。 安重义暴怒,亲自跳进壕沟,大吼:「长梯上来!」 「先登者,赏绢百匹!」 河东武士终究悍勇。 几十名敢死士抬着长梯从楯车後冲出,顶着箭矢奔向城墙。 有人中箭以後仍没有松手,一直跟着队伍跑到墙脚,才跪倒在地。 第一架长梯很快竖起。 可真正搭到城上,众人才发现梯头距离女墙还差三四尺,气得那些河东武士们直骂娘! 那帮徒隶造得什麽次货? 此时,长梯斜靠後,高度短去一截,最上面的武士就算爬到尽头,也只能伸手去够墙砖。 可就这样,还有武士冒死猛冲,他把横刀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砖缝向上攀。 城头河阳军一根叉棍伸出,正顶在那人胸口,只一下便将人推了下去。 披甲武士从两丈多高处坠落,先撞断梯格,又砸翻下面两名同伴。 第二架长梯倒是足够长,却没来得及把梯脚固定。 十几名武士刚爬到一半,城上便有人用钩索套住梯头,向旁边猛拽。 长梯贴着城墙滑出数尺,最後横倒在壕沟里,上面的人像饺子落汤一样接连摔下。 第三架、第四架很快又靠了上去。 河东军没有经过多少攻城操练,各营也从未一同使用长梯。 有人只顾向上爬,下面却没人抵住梯脚:有人还没等前一人登城,便七八个一起挤上,压得梯身从中折断。 好不容易有一名沙陀军校翻过垛口,身後却没有一个人能及时跟上。 那军校左手挎盾,右手持刀,一落地便砍倒一名河阳守军,又背靠女墙撑了十几息。 可附近守军很快围来。 两根长槊从正面抵住盾牌,另一名河阳武士绕到侧後,一斧砍在他膝弯。 军校跪倒以後仍挥刀乱砍,最後被五六柄兵器同时钉在城砖上。 他的屍体随即被守军从垛口扔下,正砸在仍往上攀爬的河东武士头顶。 如此也暴露出河东军的问题,猛则猛矣,可在细节上却相当粗疏! 无论是军工制造还是攻城战术上,别说与大明相比,就是和任何一个有志於天下的势力来说,都是非常不成熟的。 北门方向,撞木也被挡住了。 河东军仓促制作的撞木只是一根两丈多长的粗大榆木,下面装着六只木轮,外面搭了一层皮棚。 可从壕沟到城门的一段道路全是湿泥,木轮陷进去以後,几十个人一起推也走不动。 城门两侧的敌楼又能从斜面发箭,皮棚只遮得住头顶,遮不住左右。 推车武士接连倒下。 後队好不容易把撞木从泥里抬出来,城头数只装满桐油的陶罐已经砸落。 陶罐在皮棚上摔碎,油顺着湿毡和木架向下流淌。 紧接着,一支火箭钉进棚顶。 湿毡没有立即烧起来,下面浸了油的麻绳却先窜出火苗。 武士们还想用泥土扑灭,可上头第二只、第三只火罐又接连落下。 片刻以後,整座撞车便陷进火中,车下的人只能弃械奔逃。 後面的安重义看到了,当即又组织了第二次登城。 可第二轮比第一轮还乱。 前队死伤尚未抬走,三条甬道又被损坏的楯车堵住。 後队武士想冲上去,只能踩着同袍屍首往前,几面不同营号的军旗也挤在一起,鼓声传来时,谁都不知道到底是在催哪一部。 城头河阳军则越打越稳。 他们发现河东军也不过如此嘛! 弓手依女墙轮番发射,辅兵不停从城内运来箭矢、石块和灰瓶。 每当河东军在某架长梯下聚集,城上便把烧热的水与生石灰一同倾下。 这些小小的灰粉足以让任何善战武士当场失去抵抗。 从日出攻到已时,河东军已经有七次登上城头。 最多的一次,九名武士同时翻过女墙,还在城上立起了一面黑色小旗。 可他们身後那架长梯很快被河阳军推倒。 九个人困在城头,向内冲不动,向外又无路可退,最终全部战死。 那面黑旗被守军割下,从城上扔进火里,转眼便烧成灰烬。 李克用一直站在城外望台上。 第一名沙陀军校登城时,他曾亲自擂鼓;黑旗在城头竖起时,他也调了一千铁林军向前,准备接应。 可等铁林军赶到甬道外,前方道路已经彻底堵死。 一千名河东最精锐的甲士只能站在弓箭射程内,看着城上那九名袍泽被人围杀,根本挤不上去。 李克用脸上的兴奋渐渐消失。 他终於看明白,今日再添多少人都没有用。 河东军不是不敢死。 恰恰是人人都太敢死,以至於看见一面旗登上城头,各部便争着向前。 可攻城不是草原上的骑战,也不是平野间两军冲阵,单靠血勇撞不开城墙。 没有精良的攻城器械和有组织的攻城部队,普通城还能啃一啃,但像河阳城这样的关塞,是不能拿下的。 勉强攻城,也只是徒增伤亡。 此时,一名义儿将来到望台下,抱拳请命:「大王,安重义还要两千人!」 「他说城上守军已经换了三轮,也快撑不住了。只要再压一阵,必能夺城!」 李克用没有回应,只问军吏:「伤亡多少?」 「还在点算。」 「我要现在的数。」 军吏低下头:「各部报上来的,已经战死二百余,还有不少人倒在墙根,没有抬下来。」 「登城多少?」 「前後七十余人。」 「回来几个?」 军吏没有说话。 李克用明白了。 他又看向城头。 河阳守军仍在不断调动,北门两侧旗帜齐整,床弩也在不停发射,哪里有什麽力竭的模样。 「鸣金。」 那名义儿将愣住:「大王?」 「我说收兵。」 「可弟兄们已经填到城下,再攻一轮————」 李克用猛地回头:「听不懂我的话?」 那人不敢再说。 李克用从望台走下,亲手夺过传令武士手中的铜锣。 第一声鸣金传出时,城下河东军甚至没有立即後退。 安重义还带着百余名武士守在墙根,试图把最後两架长梯立起来。 直到第二轮、第三轮锣声连续响起,他才不甘地砍断梯上绳索,命人抬着伤者向後撤o 河阳军在城头放声欢呼,箭矢纷飞,对着那些退兵不断落下。 李克用让两翼骑射向前,以强弓压住城头,又派铁林军持大盾接应,随後又亲自站在阵前看着各部撤回。 等最後一队武士撤下来,已经过了午时。 此时,三条甬道上到处都是屍体,破碎楯车仍在燃烧,黑烟被大河上的风徐徐吹向东面。 安重义回到李克用面前,低着头跪下:「末将无能,该死,请大王治罪。」 「你不是无能。」 「攻城不下,是我河东军不善攻城。」 「可你确实该死!」 「我鸣金时,你竟敢不撤!」 「既坏我军法,那就留你不得!」 说完,李克用一挥手:「拖下去,辕门斩首!」 左右铁林武士立即上前,一人按住安重义肩膀,一人去摘他腰间横刀。 安重义没有挣扎,只将沾满泥血的双手在甲裙上擦了擦,自己摘下兜鍪,放在地上。 几个跟随他多年的牙兵顿时跪倒。 「大王,安使君方才身在墙下,锣声被喊杀压住,未必听得真切!」 「他听见了。」 李克用冷冷道:「第一遍听不见,第二遍总该听见;第二遍听不见,左右传旗也该看见。」 「他却依旧敢无视我的鼓角,拿部下性命赚自己一个先登之功!」 一名牙兵还想求情,安重义却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那牙兵嘴唇颤动,只得把头低下去。 安重义重新看向李克用,抱拳道:「大王说得对,末将听见了。」 「末将的确心有不甘,想着再送一队人上去,兴许便能夺城。」 「军令到了而不退,是末将的罪。」 「但末将绝不敢坏兄弟性命全自己私慾。」 说完,他俯身叩首:「只求大王看在末将随军多年的分上,莫要牵累家中老母和妻儿。」 李克用看了他片刻:「你是犯军法,又不是叛我。你死以後,家中仍按战死将校抚恤,你那两个儿子若能骑得住马,照旧来我帐下。」 安重义咧开嘴笑了一下。 「谢大王。」 他没有让铁林武士拖拽,自己起身向辕门走去。 辕门下早已摆好一面草蓆。 安重义走到草蓆跪下,把披散的头发拨到身前,露出後颈。 行刑武士双手提着斩刀,先转头看向李克用。 李克用没有避开目光,只把马鞭向下一压。 斩刀随即落下。 一声闷响,安重义的头颅滚到泥地里,身体却仍向前扑出半步,颈腔里的血一直喷到席面半尺。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众将一下全都安静了。 李克用看了一眼屍体,随後转身望向一众武士:「都看见了?」 「我让你们攻,你们便是死在城下,也不许退一步。我让你们退,前面即便金山银海,也给老子撤下!」 「敢坏老子军令的,就是这个下场!」 只剩一道城门,也不许再多留半刻!」 说到这里,李克用抬手指向城墙:「从今日起,只围不攻。」 「继续填壕,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再登城。」 众将一齐领命。 就在这时,西面营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 二十余名骑士穿过营寨,直奔李克用所在的望台。 为首军使满身尘土,马鞍旁挂着一只以黑布封住的木匣,背後插着西路军的加急小旗。 骑士冲到近处,翻身跪倒:「启禀大王,李帅自同州送来急报!」 「贼将杨师厚已投我军。」 「并献朱温首级!」 刚从城下撤回的河东武士齐齐抬头。 而上头,李克用却已经转身看向那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