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只管一路去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九月初十,刚刚休息一晚的李克用,便在洛阳废弃的上阳宫苑举行南下军略评会。 这里也是大军驻紮之所,洛水之滨,无穷帐幕连在一处,战马与牛羊痛快地吃着这片荒芜上的秋草。 在一处残存的宫殿内,秋风带着洛水水汽入内,让这些北人难得感受到了中原的凉爽。 待诸将到齐,李克用起身:「如今诸部都陆续到了河南,包括胡真的部队,如今我们已经有差不多九万兵马,再以过去的编制已经不能通和诸军了,所以今日就是先议一议这个。」 「我意将大军分为五军团,分前、後、左、右、中。」 「各部仍用旧营号,军使不换,行止进退,却只听本军主帅的旗鼓。」 他说着,先叫了李嗣源的名字:「前军,你领。」 李嗣源毫不犹豫走出列,伏身接令,随後毫无波澜再入队列。 那边,李存孝着急地看着李克用,下一刻,李克用就喊道:「左军,李存孝。」 李存孝大喜,轰然出列,接了军令,终於还是问了一句:「阿耶,那我麾下都是哪些人?我可不要孬兵!」 这话一出口,下面不少人脸色都不好看。 这个十三太保太过於傲了,不是谁都和你打仗一样,冲上去就是乾的,难道不如此的,都是孬种? 李克用沉声:「退下去!」 「领何部自有军中诸公裁定,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李存孝不敢说话,低着头退下了,随後又笑嘻嘻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作为统帅人选,这左军团至少两万人得有吧! 好啊,这仗有的打了! 轮到右军,李克用点的是李嗣昭。 李嗣昭接令以後,先汇报说自己的本兵还有几个营在外面护送辎重,不能确定归队时间。 他需要先调理好本军,才能继续协调摩下右军团的情况。 李克用很满意,叫李克宁不用担心,因为部队至少还要在洛阳待一段时日,有的是时间整合。 而最後一军的後军,李克用则交给了李存信。 李存信听见时,嘴角的笑收了一点,仍恭恭敬敬上前接令。 李克用却没让他立即回去,指了指案边那叠转运文牒。 「我九万大军的辎重补给全靠太原、河内、河阳、魏博这些地方供应,尤其是河内,更是我粮秣的重要来源。」 「所以你部主要是保护粮道。」 「当然,要你部上的时候,你们也得上!」 李存信抬起头,郑重应下。 剩下的中军,自然由李克用亲领,李克宁在侧协助,各军传到御前的军报、行营发出的军令,都从这里核实递出。 李存进、李嗣本等人也各有分属,安休休摩下骑兵列入中军,候临阵调遣。 随後就是一项项军令写下,书记将拟好的文字送到诸帅面前,各自看过,署了名,再送回李少丞手中存记。 等忙完这些,李克恭忍不住先站了起来:「陛下,既分定五军,臣请先往南攻。」 「此番高仁厚急退,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到时候一举拿下伊阙,进可为进入中原的基地,退可护洛阳盆地。」 安休休立即附议,帐内又有几人点头。 李克用听了这话,直接说:「既然你说这事,正好,你先坐下,别急,这也是朕喊你们来议的第二件事。」 示意李克恭坐下後,李克用点了李嗣源,问道:「你之前追击过一番,正好给大夥说说现在高仁厚部的情况。」 李嗣源点头,起身对众将道:「我带着横冲都南下洛阳前,高仁厚的前部就退了,臣的游骑一直追到了毕圭乡一带,但因为高仁厚的中军亲自驻紮在前宰相李德裕的平泉庄附近,所以便退了下来。」 「现在其主力已经往伊阙关方向撤退。」 李克恭插话道:「那还不是怕了?若有胆气,何必一直往南跑?」 李嗣源摇头:「胆气不胆气另说,事实上,高仁厚军团就是保持了完整的建制,这对我军依旧有威胁。」 李克用听了後,点头:「嗯,所以敌军是退而不溃,是一支精兵,那高仁厚也是明军名帅,是不可小觑!」 李克恭仍有些不服,喊道:「臣也没说他溃散了。」 「而是应该趁他刚退到关口,营垒不齐,若以精骑出击,步军随後压去,打上一打,打出战机来!总不能空等吧!」 旁边安休休再次点头,便问李嗣源,伊阙关的情况晓得不。 李嗣源却摇了摇头。 「伊阙此前便有明军,关前也有备好的营地。但实际情况如何,我还没摸清,不敢说。」 胡真一直站在末席,听到这里,终於上前,对李克用抱拳:「臣略知伊阙形胜。」 「伊阙乃是洛阳南面锁钥,西山龙门、东山香山,两山壁立对峙,中间伊水奔涌穿过,如同天然阙门。」 「南北唯有一道沿河谷的官道可行,大军不能铺开,人马再多,也只能鱼贯而入。 他谨慎地看了一眼不满之色溢於言表的李克恭,缓缓说道:「且西岸龙门山岩壁陡峭,多石窟崖洞,向为藏兵之所。」 「而东岸香山山势稍缓,却也居高临下,能俯瞰整条谷道与伊水。」 「若敌军扼守两山山口,在谷口筑垒,再於崖上排布强弓硬弩,我军正面仰攻,便是以血肉填沟壑。」 「再加伊水横贯其间,秋冬水浅尚可涉渡,然一旦对方守住渡口,我大军便难以分兵 东西两山。」 「高仁厚如今退至伊阙,定然会分兵扼守东西二山,再以主力守谷口官道。」 「若是我军贸然轻进,前队入谷,两侧山上伏兵齐出,截断谷口首尾,前军便会困死在河谷之内。」 胡真顿了顿,再次看向李克恭,语气谦卑道:「使君所言乘胜突击,不是不可为。」 「但伊阙此地易守难攻,再加上高仁厚军以逸待劳,势不可强攻!」 胡真说完,躬身退回末席,帐内一时安静下来,而无论李克恭、安休休如何面色表情,却也不再说什麽话了。 等胡真说完,李克用主动说道:「胡真说的不错,高仁厚领兵多年,能得赵怀安信重,手段不会缺的。」 「而且朕也不妨直接说了,对於高仁厚的撤退,朕是非常怀疑的!」 「他是不是在诱我深入,是不是想将咱们引入到汝州一带,朕都是很怀疑这些!」 「但不管高仁厚如何打算,这南下一路肯定是不能去的!」 说着,李克用走到铺在殿砖上的军图前,拿马鞭点了点伊阙,又沿伊水一路向南划去o 「且不说伊阙形胜了。」 「过了伊阙,南面仍不是一片坦途。嵩山在东,陆浑诸山在西,再往南便是伏牛山余脉。道路沿伊水、汝水穿行,山谷、隘口、沟涧一个接着一个。」 「这些地方,大军走不得并列,骑军施展不开,前後旗鼓也难以相顾。」 「咱们若一路追,高仁厚便一路退,然後呢?」 李克用的马鞭最後落在汝州北面:「到了这里,赵怀安再从汴州出兵,顺颍、汝诸道向西,高仁厚回身挡住正面,咱们便会被卡在群山之中。」 「咱们九万人听着不少,可道路一拉开,前军在汝州,中军还在伊阙,後军说不定尚未出洛阳。敌军只消截断其中一处,首尾便不能相救。」 李克恭听到这里,脸上的不忿之色彻底没了。 他虽然急於立功,却不是全然不懂兵法。 他们河东军最厉害的是骑军,可骑军进了伊阙以南的山地,那就是自缚手脚,把脖子递给明军砍。 安休休问道:「既不走伊阙,难道大军便留在洛阳?」 「谁说要留洛阳?」 李克用把马鞭从汝州移开,向东重重一划,鞭梢从偃师、虎牢、荥阳一路扫到汴州。 「咱们向东走。」 殿内诸将同时低头看向地图。 安休休愣了一下:「东出虎牢?」 「正是。」 李克用看向末席的胡真:「虎牢、荥阳一线,眼下都在你的人手中?」 胡真立即出列:「回陛下,虎牢关守军共有一千七百余人,守将崔彦忠已经奉臣军令易帜。」 「荥阳、汜水两县也都送来降表,只是臣在这些地方也只是勉力控制一些城邑,地方都为土贼所据,民心不稳。」 「这些地方仓中有多少粮?」 「虎牢关内存粟一万三千余石,荥阳官仓另有七千余石。」 「若只供应前军,可以支用十余日;九万大军全部经过,至多只能吃三四日。」 「道路呢?」 「洛阳至虎牢的道路尚好,只是虎牢到荥阳一道,道路早被冲垮,一直不能修缮。」 「但出了荥阳以东都是平地,可直抵中牟、汴州。」 李克用听完,点了点头:「胡真,你今日便派人去虎牢与荥阳,叫守军修桥备粮。」 「告诉他们,以前统统皆为过往,从此刻起,他们就是大唐将士。」 「此战获胜,朕不吝公侯之赏!」 胡真伏身领命。 李克用又把李存信叫到图前:「後军先分三千人回河阳,把河内之粮往虎牢关一带转运。」 「臣领命。」 「告诉各军,东出之前,将多余的锅帐、衣物、私人物件全部留在洛阳,全部携带粮秣。」 李存信听到这里,心里那点不快倒是消散不少。 因为按照陛下的部署,他们後军实际上参与物资转运的估计就是那三千人,这也意味着他依旧有机会上战场。 此时,盖寓一直听到这里,终於开口:「陛下,东进自然可以避开伊阙山地,也能逼近汴州。只是我军一旦过了虎牢,高仁厚必然从伊阙北返。」 「他若重新占据洛阳,我军身後便多了一支万人的敌军。」 「到时前有赵怀安,侧有高仁厚,又当如何?」 帐内众人刚刚振奋起来,听见这话又安静了。 洛阳不是一座寻常城池。 它不但关系大唐名号与人心,还是河阳以南最大的屯粮之地。 大军东出以後,高仁厚只要重新占领此地,便可以直接威胁虎牢以西的道路。 李克宁也道:「而且我军刚刚入洛,百姓才献了祥瑞。若不过一两日便弃城东去,恐怕人心有变。」 李克用却反问:「谁说朕一定要死守洛阳?」 李克宁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朕这一次南下,是来和赵怀安争几座空城的吗?」 李克用用马鞭敲着洛阳的位置:「洛阳也好,河阳也罢,便是汴州、郓州,哪处不可弃?」 「说到底,只要不能消灭赵怀安的主力,休说这洛阳,便是太原也是守不住的!」 「所以朕南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寻求赵怀安之主力,歼灭之?」 「而且我军最大的优势就是机动性,难道为了区区一个洛阳,便使我九万大军困於盆地?」 说着,李克用蹲下身,将四枚黑色木筹分别摆在关中、汝州、汴州与郓州。 「现在局面上,明军兵多,这是实情,没有什麽不好承认的。」 「可赵怀安和朕不一样!他是要做天下主的,所以关中,河北,处处都要。」 「而他想占的地方越多,兵马便越分散!」 李克用先点关中:「王建、李茂贞领川陇西征军,眼下才打完五丈原,正在收拾长安与关中各州。朱温虽死,可我弟已领部分河中军入关中,所以西线无忧。」 马鞭又点向汝州:「而高仁厚一部在洛南。」 随後是郓州:「周德兴军团正围郓州,与周德威死战。魏博、成德两军又在白马一带屏障黄河,所以周德兴军团又被牵制了。」 最後,李克用把马鞭按在汴州:「而赵怀安的中军就在这里。」 「他看着四面都有兵,实际上四面之兵都被各自的战场拖住。只要咱们动作够快,汴州附近能立即调动的,只有他手里的中军。」 盖寓盯着那四枚木筹看了许久:「陛下是想赶在各路明军合围以前,直取汴州?」 「不是取汴州。」 李克用抬起头:「是打赵怀安。」 「汴州城能不能拿下,朕从不关心。只要逼赵怀安把主力拉出来,与朕决战,咱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若他不出来呢?」 问话的是李嗣昭。 「所以你就不是赵怀安!」 李克用道:「他是大明的皇帝,是开国之主,要是连应战都不敢,他还能走到这一步?」 「还能成为朕的生死之敌?」 说到这里,李克用多少带点感慨:「在这等乱世中能走到现在的,哪个不是死上一千次,才活出到的现在?」 「我们都有武人的尊严,早就没得选,要麽选择武人一般的战斗,要麽就以武人的方式落幕!」 李嗣昭默然。 李克用站起身,脚踩在地图上的虎牢以东的大片平原上:「更何况,出了荥阳,便是豫东平原。」 「那里一马平川,我沙陀骑士可以日行数百里,出现在战场任何地方!」 「凡战,就是要扬长避短!」 「选择我们准备的战场,而不是去钻敌人选好的预设战场!」 李存孝听到这里,已经兴奋得坐不住了:「阿耶说得对!」 「到了平地,南军有多少,儿便杀多少。赵怀安若敢出城,儿亲自斩他狗头送於阿耶!」 李克用瞪了他一眼:「又开始胡吹!」 李存孝咧嘴道:「儿不是胡吹,阿耶把全军的精骑都给我,儿就能做到!」 「闭嘴!」 李存孝立刻闭嘴,只是脸上的兴奋丝毫没有收敛。 最後,李克用环视帐内诸将:「这当然是一场赌。」 「咱们向东,高仁厚就有可能重回洛阳;咱们逼近汴州,周德兴也可能从郓州回援; 若川陇军动作比朕预想得快,咱们甚至会被四面合围。」 「可打仗哪有不赌的?」 「你兵少,便不能等敌人把拳头收回来再与你打。」 「赵怀安如今五根手指都伸在外面,朕要做的,就是趁他还没有攥成拳,一拳打在他的心口!」 他说着,将代表河东大军的赤色木筹从洛阳一路推向汴州,豪迈道:「这一仗若赢了,赵怀安的中军精锐尽丧,关中的川陇军、汝州的高仁厚、郓州的周德兴便都成了无根之木。」 「明军此次北伐,也就彻底败了!」 「到了那时,洛阳今日丢给他,明日照样拿回来;虎牢、荥阳、汴州乃至整个中原,也都会是咱们的。」 「这就是我管他几处来,我就管一路去!」 殿内众将再无人反对。 就连盖寓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选择极像李克用。 他从来不是坐守城池、与人消耗粮草的统帅。 自代北起兵以来,他所有真正震动天下的胜仗,都是靠突然行军、骑军突击与连续作战打出来的。 让李克用守着洛阳经营对峙,反倒是用其所短。 只有到了豫东平原,让这头猛虎真正跑起来,河东军才有可能在兵力居於劣势的情况下,抢出那唯一一线胜机。 於是,盖寓最後问道:「大军何时开拔?」 李克用看向殿外。 上阳宫苑的秋草间,无数战马正在低头进食,北地武士的帐幕从残破宫墙一直铺到洛水边。 马夫在刷洗战马,军匠在钉换蹄铁,各营炊烟已经升起,无人晓得刚刚进入洛阳的大军又将出发。 「今日午後,前军就先走。」 「李嗣源领横冲都与本部骑军轻装出城,天黑前到偃师。」 「李存孝左军明日天亮开拔,出虎牢以後向东南展开,扫清中牟以西的明军哨骑。」 「李嗣昭右军走北道,沿大河向荥阳推进,与白马的魏博、成德军保持联络。」 「中军明日午後出发。」 「李存信後军最後走,把洛阳能用的车、骡、牛全部徵集起来。但朕再说一遍,只拿国用,不许抢掠百姓。」 说到这里,李克用沉默了下,勉强说了一句:「他们除了这条命,已经一无所有了!」 一道道军令迅速由书记写下。 整个过程胡真一言不发,仿佛李克用将洛阳吃干抹净後,拍拍屁股走人,和他一点关系没有。 实际上,他也确实不在乎! 军议散去後,上阳宫苑很快响起号角。 前军各营正在埋锅造饭,听见聚兵号,纷纷从草地、马栏和洛水边赶回帐幕。 到了申时,横冲都前队便从上阳宫苑东面开出。 洛阳百姓听说唐军又要离城,最初还以为高仁厚已经从伊阙反攻,许多人惊慌地赶来询问。 负责留守的军吏只说天子要东巡汴州,讨平赵怀安,并非舍弃洛阳。 这个消息沿城坊传开以後,百姓又纷纷涌到东门送行。 昨日他们迎王师入城,今日又送王师出征。 李嗣源经过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随後压下手中马槊:「前军,开拔!」 数千匹战马同时向东。 马蹄踏过,尘土飞扬,沿着偃师、虎牢与荥阳的方向一路吹去。 李克用站在上阳宫残存的高台上,看着前军旗帜渐渐消失在东面,踌躇满志。 这一回,他要打出一组无影拳,彻底捶翻赵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