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五百六十六章 :坐金銮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春明门外三里,保义军大营。 赵怀安未眠。 他披甲坐在中军帐内,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帐外漆黑的夜空。 张龟年、郭从云、韩琼等将领侍立两侧,无人说话,帐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劈啪声。 他们在等信号。 「什麽时辰了?」 赵怀安忽然问。 「子时五刻。」 张龟年看了眼漏刻。 赵怀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孙承业的情报应该无误,黄巢确实带走了主力,城内空虚。 但夺门之事,变数太多。万一孙承业失手,万一瞒天虫反水,万一…… 「大王。」 郭从云低声道: 「末将愿带一队精兵,趁夜摸到城下探探虚实。」 赵怀安摇头: 「不必。若孙承业成事,信号自会传来。若不成,强攻也只是徒增伤亡。」 赵怀安一遍遍在内心中告诉自己,不要急切,要静。 瞒天虫是个聪明人,这种情况下,不会反水的!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隐约的锣声。 紧接着,王茂章冲入帐中,声音激动: 「大王!春明门方向有火光,似有厮杀声!」 赵怀安霍然起身,大步走出帐外。 东方天际,春明门城楼火光冲天,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兵刃交击声随风传来。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种混乱的喧嚣,绝非寻常巡夜之声。 「是夺门!」 一旁,张龟年激动道。 赵怀安眯眼细看,忽然,三道火光从城头升起,划破夜空。 虽不甚明亮,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火箭! 孙承业的信号! 「传令!」 赵怀安转身,大吼: 「全军按照调度,直取春明门!」 「喏!」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沉寂的保义军大营瞬间沸腾。 士卒从营帐中涌出,披甲执刃,在火把照耀下迅速列阵。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汇成洪流。 郭从云率飞龙都为先锋,身後是韩琼的拔山都、高钦德的铁兽都紧随其後。 剩下的飞虎、飞熊骑兵则在两翼展开,防备可能的侧袭。 赵怀安登上战车,四驴并驾,在亲卫簇拥下缓缓前行。 他望着春明门越来越近的火光,心中热血翻涌。 长安,这座他魂牵梦萦的天下之望,今夜就要易主。 「加速前进!」 赵怀安挥着斧仗,大吼: 「开城门!进长安!」 诸将大吼,全军大吼: 「开城门!进长安!」 春明门内的战斗已近尾声。 瞒天虫将剩下的人砍倒,推开了瓮门,然後就带着剩下的人守在这里。 而郭曜也控制了城门绞盘,将城门彻底洞开。 钱元泰带人护着孙承业一步步撤到了城门洞内,与赶来的巢军厮杀。 虽然巢军还在涌来,但大局已定了。 此时,做完这一切,孙承业靠在门洞壁边,大口喘气。 他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袖,但脸上却带着笑。 城外,无数火把如龙,马蹄声如雷。 郭从云带着八百飞龙都在前,冲在前面的已经冲入城内,杀散了集结起来的巢军,瞬间控制城门区域。随後韩琼的拔山都、高钦德的步跋都,如铁流涌入,各举火把,将春明门内外照得亮如白昼。大马上,郭从云大喝。 「孙承业何在?」 听到唤自己,孙承业忙从後面奔来,拱手: 「郭使君,幸不辱命。」 郭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大王随後就到,你带路,直取太极宫!」 「遵命!」 保义军如洪流般涌入长安城。 火把连成长龙,沿着春明门大街向西推进。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惊醒了一座又一座坊市。 沿途偶有巢军小队试图阻拦,但在保义军精锐面前,如螳臂当车,瞬间被碾碎。 很快,赵怀安的战车驶入春明门时,城门已完全在控制之下。 瞒天虫、孙承业、郭曜等人跪在道旁迎接。 「末将瞒天虫,拜见赵大王!」 「下吏孙承业、郭曜,拜见大王!」 赵怀安下车,亲手扶起三人: 「三位今夜立下大功,赵某必不相忘!」 他目光扫过孙承业染血的左臂,眉头微皱: 「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孙承业咧嘴一笑。 赵怀安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挥鞭前指: 「全军听令,目标……」 「太极宫!」 「喏!」 大军继续推进。 越往西,抵抗越强。 巢军显然已反应过来,各坊开始有零散部队集结阻击。 但保义军攻势如潮,前锋郭从云、韩琼皆是猛将,所部又是百战精锐,巢军仓促组织的防线一触即溃。到承天门大街时,终於遇到了像样的抵抗。 约千余左右巢军在此列阵,试图阻挡保义军前进。 这些人衣甲相对整齐,应是留守承天门外的精锐。 「是黄钦的牙兵。」 瞒天虫在赵怀安车旁低声道: 「九王黄钦就在太极宫内。」 赵怀安眯眼望去。 只见承天门前,巢军以盾牌结阵,步槊如林,後方还有弓弩手。 虽然人数不多,但据险而守,一时难以突破。 既然如此,那就一把压上,速战速决! 「韩琼、高钦德、霍彦超何在!」 赵怀安喝道。 韩琼、高钦德、霍彦超三将高吼: 「末将在!」 「给你们半刻,打开通道。」 「遵命!」 韩琼、高钦德、霍彦超三将得令後,带领所属衙内重步都压上。 重甲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如移动的铁墙,向巢军阵线推进。 距离百步时,巢军弓弩齐发,箭矢叮叮当当打在铁甲上,多数弹开。 八十步,三都重步开始加速。 五十步,各前线队将怒吼: 「掷!」 前排甲士猛地投出短矛。 数百支短矛呼啸而出,钉入巢军盾阵,顿时惨叫声起。 三十步,三都重步撞上盾墙。 巨响如雷。 铁甲撞木盾,肌肉撞肌肉。 前排士卒用肩顶住盾牌,後方步槊从缝隙中刺出。 巢军阵线被撞得向後凹陷,但未崩溃,这些人确实是精锐。 高钦德亲自持陌刀上前,一刀劈下,盾裂人亡。 他如猛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所部无当都甲士受主将鼓舞,怒吼着向前挤压。 仅仅僵持三炷香的功夫,巢军阵线就出现了裂痕。 战车上,赵怀安见此,下令: 「李继雍!」 「末将领命!」 李继雍随後就率金刀都从侧翼插入。 「刘康乂!」 「末将领命!」 没一会,刘康乂挥舞着陌刀,带领赤心都从另外一边侧翼插入。 随着保义军五支衙内重步从三面挤压巢军,巢军阵型瞬间大乱。 巢军开始向太极宫内溃退。 此时,赵怀安战车向前,挥舞着斧仗,前後火把相连如海,大吼: 「追!」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要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保义军衔尾追杀,从承天门一直杀到太极宫前广场。 沿途屍横遍地,鲜血染红天街青石。 太极宫,已在眼前。 太极宫前,宫门紧闭。 溃退的巢军逃入宫内,宫门轰然关闭。 城楼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人影跑动,显然正在布防。 赵怀安勒住战车,仰头望着这座帝国中枢。 宫墙高耸,门楼巍峨。 虽经战乱,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恢弘气象。 这里曾是大唐皇帝处理朝政、接见万邦使节的地方,而现在,自己带着数万大军站在了这里。车下,瞒天虫道: 「黄钦就在里面。」 「宫内还有约两千巢军,多是黄巢亲信,不会轻易投降。」 赵怀安点头,环视左右将领: 「谁愿为先登?」 「末将愿往!」 郭从云、韩琼、高钦德等一众军将,意气酣然,齐声请战。 「韩琼。」 赵怀安点了拔山都将: 「你部善攻坚,宫门交给你。」 「遵命!」 韩琼率拔山都上前。 甲士们擡来撞木,准备破门,但宫门厚重,非一时可破。 城楼上,箭矢如雨落下,拔山都举盾遮挡,推进缓慢。 赵怀安皱眉,问孙承业: 「可有其他入口?」 孙承业沉吟: 「太极宫有四门,除正门承天门,还有延喜门、安福门。但黄钦既在此固守,其他二门必也重兵把守。」 正说着,城楼上忽然传来喊声: 「赵怀安!赵怀安可在?」 赵怀安擡头,只见一人出现在垛口後。 火把下,那人身着明光铠,头戴金冠,正是九王黄钦。 见此,赵怀安踩在战车上,朗声道: 「黄钦,开门投降,可饶你不死。」 对面,黄钦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怀安,你不过一介藩帅,了不起是个郡王,也配让本王投降?我大齐陛下尚在,援军不日即至,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冥顽不灵。」 赵怀安摇头,也懒得再说,直接对前方的韩琼大喊: 「强攻。」 撞木开始撞击宫门。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如雷,宫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城楼上,巢军疯狂放箭、投石,甚至倒下滚油。 拔山都虽有盾牌防护,仍有不少士卒伤亡。 战斗陷入僵持。 赵怀安看了眼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必须在天亮前攻入宫内,否则拖到白日,如果那黄巢真就返回长安了,恐生变数。 於是,他大吼: 「刘康乂!李继雍!」 「你们带「赤心』、「金刀』二都,从侧面架云梯登城。」 「霍彦超!你带「无当』向前,策应韩琼!」 「遵命!」 三将领命而去。 不一会,赤心、金刀二都的甲士就从後方擡来十余架云梯,在弓弩的掩护下,从宫墙侧面开始攀登。城楼上巢军立刻分兵阻击。 滚木礶石砸下,热油泼洒,二都甲士惨叫着跌落。 但更多人前赴後继,悍不畏死。 大王就在身後看着呢! 终於,第一架云梯搭上宫城头。 李继雍亲率精锐牙兵攀登,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如猿猴般敏捷上爬。 一支箭射中他的肩甲,弹开。 一块石头擦过他的头盔,发出刺耳摩擦声。 李继雍不管不顾,奋力向上。 快到垛口时,一名巢军探身举矛刺下。 李继雍侧身躲过,左手抓住矛杆,借力一跃,翻上宫城头。 刀光闪过,那名巢军身首异处。 「金刀都,登城!」 李继雍怒吼。 这个昔日西川猛将,杨帅的帐下牙门将,被赵怀安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李继雍展现了悍不畏死的风采!受主将激励,越来越多的金刀都甲士翻上城头,与巢军展开白刃战。 宫楼上一片混乱。 而那边,刘康乂大急,作为赤心都的新都将,也是大王乡党组成的精锐牙兵,他真觉得丢大发了。於是,他一把夺过牌盾,怒吼着冲了上去,在快要抵达时,被石头砸落,噗通一声砸在了地面。可刘康乂和没事人一样,从地上跃起,向着宫楼再次奔去。 这个时候不拚什麽时候拚?等儿子以後抱怨父亲不努力? 很快,赤心都的甲士也冲上了宫楼,并且就再没被赶下来过。 这下子,可把撞门的韩琼急坏了。 他大吼着催促,到後面,更是赤膊上阵,亲自扛起撞木,和众人一起猛撞宫门! 咚!咚!咚! 宫门终於出现裂缝。 「再加把劲!」 轰隆! 宫门终於被撞开。 「杀!」 韩琼率先冲入,拔山都如潮水般涌入宫内。 後面,霍彦超带着无当都,紧随其後。 宫门既破,巢军士气崩溃。 刘康乂在城楼上清剿残敌,韩琼、霍彦超率部向宫内纵深推进。 赵怀安在背嵬的簇拥下,也踏入太极宫。 宫内建筑鳞次栉比,殿宇重重。 溃散的巢军还在零星抵抗,但已不成气候。 保义军分路清剿,逐殿搜索。 赵怀安直奔太极殿,那里是皇宫正殿,黄钦最可能在那里。 果然,太极殿前广场上,约三百余甲士列阵以待。 这些人衣甲鲜明,手持步槊、大刀、铁骨朵,显然是黄钦的帐下武士。 阵前,黄钦金甲金冠,持剑而立。 他身边还有数名将领,皆面色决绝。 黄钦见赵怀安到来,厉声道: 「赵怀安!今日你我,便在此决一死战!」 赵怀安下车,走到阵前,与黄钦相隔三十步对视。 「黄钦,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 赵怀安叹息道: 「放下兵器,我保你性命。」 黄钦惨笑: 「我黄家子弟,岂有降敌之理?今日唯死而已!」 他举剑高呼: 「大齐将士,随我杀敌!」 三百武士齐声怒吼,向保义军发起冲锋。 赵怀安叹息,挥手下令: 「成全他们。」 王茂章、李思安、马嗣昌等人带着背嵬杀了上来。 而更多的衙内重步又从两面挤压。 因为所有人都是披甲,特别难杀,敲击不断。 但保义军这边都是最精锐的武士,他们每一个在巢军当中都是十人长的存在,尤其是背嵬们,这些更是保义军中的猛士。 既猛又多,所以战斗没一会就开始发生倾斜,很快又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但黄钦的这些帐下武士确实悍勇,死战不退。 刀砍卷刃了,就用拳头;手臂断了,就用牙咬。鲜 血染红广场,屍体层层堆积。 黄钦本人也持剑厮杀,竟然能斩杀一名背嵬,可最後还是被王茂章一金瓜砸在了胸膛,金甲破裂,鲜血狂喷。 他踉跄後退,以剑拄地,不肯倒下。 赵怀安走上前,看着这个濒死的年轻武士。 黄钦眼神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他。 「我二哥……会为我……报仇………」 黄钦断断续续道。 赵怀安摇头: 「黄巢?你放心,他不来,我也会去找他的!」 黄钦还想说什麽,一口血涌出,气绝身亡。 随着黄钦战死,剩余武士或死或降。 太极殿前的战斗,终於结束。 东方天际,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宫城。 赵怀安踏着血迹,走向太极殿。 郭从云、韩琼、高钦德、高仁厚、张歹、韦金刚等,整整五十多人,全部捧着铁盔,紧随其後。在他们的身後,太极殿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保义军的武士们。 他们的铠甲上满是血迹,脸上带着疲惫,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眼前就是太极殿! 此刻,豆胖子激动地喊道: 「大郎!长安……拿下来了!」 「我们终於回来了!」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味与清晨寒气的空气,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身边的这些兄弟。 有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兄弟,有半路加入的豪杰,也有像孙承业、郭曜这样刚刚立下大功的新人。「诸位。」 赵怀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伸出手,一把拉住身边的豆胖子,又一把拉着旁边的郭从云。 二人愣了一下,随後明白过来。 豆胖子拉着张歹、郭从云拉着韩琼,就这样,一个接一个。 数十名保义军的高级将领,就在这太极殿的御阶之下,在这满地屍骸与鲜血的战场中心,手牵着手,连成了一排。 这不合礼制,甚至有些滑稽。 但在这一刻,没有人觉得可笑。 这是生死的交托,是鲜血铸就的盟约。 「走!」 赵怀安大笑一声: 「咱们上去!看看那太极殿,到底是个什麽模样!」 赵怀安没有独自一人高高在上地走上去。 他是拉着兄弟们,一步一个台阶,并肩向上。 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带给人间第一抹光辉。 它洒落在太极殿巍峨的飞檐上,也洒在这一排手牵着手、缓缓登阶的男人们身上。 他们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覆盖了那些倒在地上的屍体。 在那辉煌的大殿之上,赵怀安停下了脚步。 殿门洞开,里面空空荡荡。 昔日皇帝宝座高踞台上,如今却蒙尘无人。 赵怀安没有去坐那把男人尽折腰的御塌,他也没有如朱温那般迷恋不舍又纠结,他只是转过了身去。身边是随他一路走来的兄弟,下面是成千上万的子弟,赵怀安高举着手,所有人都齐齐高举着,大吼:「长安!我们拿下了!」 东边,朝日升起,太极殿前,大王带着众多都将们高举双手,欢呼着。 广场上,所有的保义军武士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於是,下一刻,所有人都高举着双手,咆哮: 「万胜!」 「万胜!」 「万胜!」 呼喊声如同海啸一般,从太极殿广场向四周扩散,穿过朱雀大街,穿过一百零八坊,直冲云霄,呼唤着太阳。 新的太阳,已经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