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五百八十二章 :长夜将尽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事实证明,田令孜、杨复恭确实没疯! 又一路周折,宋建再次回到了咸宁殿。 这一次,殿内除了田令孜、杨复恭之外,还有寿王。 此刻看到宋建返回,三人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宋建将赵怀安的条件一一陈述,毫不隐瞒。 每说一条,田令孜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杨复恭的眉头就皱紧一分,而寿王则是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吴王?霸府?东南诸道行营都统?江淮转运使?」 田令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他猛地拍着案几,怒斥: 「他赵怀安好大的胃口!这是要当东南王吗!」 杨复恭也沉声道: 「此等条件,近乎藩镇自立,朝廷体统何在?」 果然,田令孜、杨复恭没疯。 於是,宋建硬着头皮道: 「赵怀安言,他愿为朝廷永镇东南,剿贼安民,并保证每年定额输供钱粮,数额不少於近年东南诸道所供。」 「待天下平定,新君坐稳,他愿奉还节钺,回京荣养。」 「他还说……若不应允,便明日大朝,由诸藩帅与众朝公,共议新君。」 听到这话,寿王的脸上一下就白了,而田令孜更是勃然作色: 「他还威胁咱家?」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脸色苍白的寿王,忽然怯生生地开口了,颤抖道: 「大父,枢密,如今局势,确……确需倚重淮西郡王的兵力和威望!」 「若他能保朕平安即位,稳定社稷,许他这些……也无不可。」 「东南财赋,本已断绝,若他能恢复输送,於朝廷亦是好事。至於将来……将来再说。」 田令孜惊讶地看向寿王。 这寿王这麽敢给? 但不得不说,这思路又是对的! 当前最要紧的是顺利即位,而东南财赋已失,赵怀安若能接掌并恢复输送,对朝廷有利,至於将来,可以徐徐图之。 但即便如此,能这麽快就领悟用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来收买人心,这已经摸到了政治的边了。当年寿王的老祖宗,也就是高祖皇帝,从太原一路到长安的路上,各种告身随便发,来了,就给!其原因也是如此!! 玩政治嘛,就三条!靠刀,靠骗,靠收买! 果然是龙子龙孙! 也因为此,田令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压下。 那边,杨复恭沉吟片刻,看向田令孜: 「田公,殿下所言也不无道理,当务之急,是明日大朝顺利。」 「这个节骨眼,没有什麽比这个更重要的!」 「不如……暂且应下,先过了明日这关。吴王虽是显爵,但高祖、太宗时亦有异姓封王先例。」「那杜伏威不是就封了吴王?」 「可你看最後杜伏威什麽结局?」 「且说了,江淮?那地方能成个什麽事!」 「这赵怀安也就那样了!不过一田承嗣之流!」 「而且他还答应贡输,已经比河朔三藩强了!」 说到这里,杨复恭还阴恻恻说了句: 「而且那高骈坐断东南,唯我独尊,他能容得下赵怀安?且让他们争斗去!对我们不是坏事!」「到时,无论是高骈,还是他,待大局稳定,再慢慢收拾。」 田令孜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激烈斗争。 最终,他重重一拍案几,对宋建道: 「罢了!就依他所请!」 「但告诉他,必须明日大朝,亲率诸藩,第一个向新君叩拜,宣誓效忠!不然,人神共愤!」说完,田令孜看向寿王: 「殿下,请赐赵怀安金牌一面,以为信物,承诺今日所许诸事,待殿下正位後,全部兑现。」寿王连忙点头,从腰间解下一面随身金牌,递给田令孜。 田令孜转手交给宋建: 「老宋,再辛苦一趟,将此金牌交予赵怀安,告诉他,朝廷答应他的条件!让他务必准备妥当,明日大朝,依计行事!」 宋建没想到这几人真的答应了,心中百味杂陈。 他再次躬身: 「遵命。」 转身欲走。 就在这个时候,杨复恭忽然叫住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宋公留步。」 「此事关系重大,宋公奔波辛苦。待大事定後,必有重赏。此刻宫禁还需宋公多多费心,尤其是玄武门,万不能有失。」 宋建点头: 「枢密放心,宋某晓得轻重。」 他离开咸宁殿,怀揣那面金牌,再次缒城而出,来到保义军大营。 赵怀安看到金牌,仔细查验,确认是亲王之物後,耸耸肩,对宋建道: 「老宋,你看,这不就答应了?」 「关键时刻你不要价!人家当你傻的!」 他把玩着金牌,说道: 「这样,老宋你就别回去了,就住我这里。」 「至於回复,我喊个人入宫就行,不就是拥立寿王嘛?咱明日,必当准时赴朝,率众劝进。」可宋建摇了摇头,还是坚持: 「做事有头有尾,这里面要是出个误会,那就麻烦了!」 说完,宋建看赵怀安志得意满的样子,心中却隐隐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赵怀安小心田令孜事後反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别自己一句话,坏了社稷! 於是,宋建最後一次向赵怀安,拱手道: 「大郎……保重。」 然後,转身再次没入夜色。 後面,赵怀安笑了笑,随後让人将军中诸将都喊了过来。 外面,天已到了三更。 唐制,正旦大朝的开始时辰,固定在五更三点,是一年中规格最高、举行时间最早的朝典。之所以这麽早,就是因为五更天是长夜将尽、旭日将升的时刻,正契合辞旧迎新、万象更新的寓意。所以文武百官在三更时,就已经在大明宫外列队集合了,由御史台官员点名核验,确保无人缺席,然後各藩进奏则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列队於百官之後。 长安百废待兴,在京官员也比去年少了一大半,再加上,从昨日开始,众公卿大臣就听到陛下落马,所以都担心後面有乱子。 所以,此刻即便是三更了,可大明宫外却只有稀稀拉拉二十来人,他们倒是不怕死,或者是做政治投机,毕竟里面无论谁赢了,不都需要他们摇旗呐喊,装点门面? 当然,持这种心态的也多是五六品一下的小官,为了进步脸都不要的。 此刻,这些人就这样散在宫外,忐忑等待。 不过,其他人实际是也是穿好了朝服,在家中,或者靠近大明宫的同僚家中,观察风向。 他们现在就等四更天,看钟鼓是否按时响,看宫门是否按时开。 而此时,三更天,天都没亮,所以列在宫外的二十多朝官也没看到宋建悄悄坐着竹篮子,进了宫。再一次奔到咸宁殿外,饶是宋建这样的武夫,这会都是气喘吁吁,连嘴唇都发白了。 他摸到赵大临走给他塞的板栗,摸着还有温度,就用牙咬了一口。 「蹦挞!」 一口下去,牙齿断了半截。 宋建苦笑一声: 「自己是真老了!」 「不过这一夜,自己也算是为国家社稷做了点事了!」 「嘿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随手将断了半截的牙齿放进香囊里,他用手掰开了咬出裂口的板栗,吃了一口肉,眼睛都眯了起来。真甜! 一口气又吃了五六个,宋建感觉身体好了不少,这才拔腿上去,直奔殿内。 听到赵怀安已答应,田令孜和杨复恭明显松了一口气。 田令孜甚至难得地对宋建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宋公辛苦了,且先去歇息。明日大朝,还需宋公镇守玄武门,确保万无一失。」 宋建告退,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玄武门城楼,却并没有去休息。 他需要布置明日的守卫,也需要一点时间整理纷乱的思绪。 可就在他刚刚踏上玄武门城楼不久,一队身着普通宦官服饰、但行动矫健、眼神锐利的人悄然靠近。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笑容可掬,正是田令孜的心腹乾儿子田匡佑。 他带着几名小黄门上来,说是奉田中尉之命,前来赏赐,并传达一会大朝时的宿卫安排。 宋建不疑有他,刚将几人引入值房,正要询问。 忽然,那田匡佑笑容一敛,厉声道: 「宋建勾结外藩,图谋不轨,奉中尉令,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他身边那几名看似低眉顺眼的小黄门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如饿狼般扑向宋建!事发突然,距离又近,宋建虽有武力,可奔波一夜,又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格开最先刺来的两刀。而第三把、第四把匕首已经狠狠捅进了他的腰腹! 剧痛传来,宋建怒吼一声,奋力踢翻一人,拔剑欲砍,但更多的匕首从四面八方刺来。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 宋建背靠墙壁,目眦欲裂,看着眼前这些田令孜的爪牙,瞬间明白了所有。 这田令孜好歹毒!这是拿自己去谁赵大进宫!! 他对外怒吼: 「来人!」 可他话没落,几个扮做小黄门的神策军武士,就已经扑了过来,顿时几把匕首同时刺入宋建的身体。就这样,为大唐奔波,对它忠心耿耿的老宋,就这样倒在了玄武门的值房中。 宋建死的时候,怎麽也想不通,田令孜怎麽这麽蠢! 为什麽! 几乎在宋建被杀的同时,大量全副武装的神策军就在内应的帮助下,打开了宫门,杀了进来。之前见宋帅回来後,才从城头上下来的王建,在外面铁甲撞击时,就从床榻跳起,连铠甲都来不及穿,就从窗户处撞出。 一出来,他就看见,自己的夥伴,韩建,竟然带着神策军抓捕忠武军兄弟。 王建整个人都懵了,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麽。 但他知道宋帅肯定是凶多吉少! 於是,王建准备打开玄武门,先跑出去,给赵大送信! 可就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一声怒吼。 只见他的小兄弟,晋晖,带着一队甲士,怒吼着冲了出来,对那韩建怒骂: 「狗东西!你敢出卖兄弟!」 说着,晋晖就带着十来甲士直杀向韩建。 看到这一幕,王建再顾不得了,大吼: 「晋晖,跑啊!」 可晋晖根本当听不到,带着人就开始杀那些神策武士。 这些人如何是忠武军武士的对手,即便人多,还是被杀得躺了一地。 此时,韩建看到这,怒骂: 「都是一群废物!」 骂完,韩建一槊就掷向晋晖,後者躲开,却被其他神策武士给砍了一刀,接着又一槊掷来,这一次直接将晋晖的大腿刺穿。 「啊!曹!狗贼啊!」 「卖兄弟!不得好死!」 可就是这样,晋晖拖着腿,血流如注,但还是杀向韩建。 韩建脸涨红,最後夺过一柄长杆金瓜,奔了过来,一下砸碎了晋晖的脑壳。 晋晖七窍流血,摇摇晃晃地看着韩建,嘴皮微动,最後仰头就倒! 远处,王建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八郎,咱们什麽时候也能和老赵那样威风啊! 「那小娘子真不错!真白!真大!」 「八郎,我想好了,以後还是不和你去了,你说咱们一年才攒几个子啊?都用在这上头,小娘皮随便坐一坐,咱老晋要卖多少血啊!还费精!不划算!」 「嘿嘿,八郎,最近咱们再去?就是,嘿嘿,这个钱能不能支应兄弟一把!咱老晋啥时候欠钱不还!」此刻,王建盯着惨死的兄弟,无数画面浮现在脑海里,他想怒吼,想质问韩建,为什麽! 可看到刀兵杀来,王建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那些死斗的麾下,大吼: 「我们降了!」 「降了!」 说完,王建死死盯着晋晖的屍体,早已是泪流满面。 此刻,韩建带着人走了上来,他挥手制止了神策军对忠武军的屠杀。 这些人以後能成为自己的基本盘,他如何能看神策军杀他们? 而对已经跪地投降的王建,韩建上下打量,眼神不断闪烁,很是犹豫。 最後,他叹了一口气,对王建道: 「贼王八,我给你活命的机会!不要怪我!怪就怪,田中尉给的太多了!」 「等你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这样的!」 「兄弟?当然重要!」 「但也别挡兄弟们发财高升!」 王建很快就被绑了起来,随後和一众忠武军武士押了下去。 神策军打扫了这里,迅速接管了玄武门的防务,而宋建的亲信基本和晋晖一样,都被抽出来当场斩杀。整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没有多少动静。 很快,三更已过,将到四更,天还是黑的,只是已经有点光亮了。 咸宁殿内,田令孜听着天威都头陈佩、天武都头李君实等神策将的耳语,满意地点了点头。什麽吴王、陇西郡王!今日就让你们成死王!! 只有幼稚的宋建才会相信,政敌之间能共存! 田令孜不杀赵怀安、李克用,他们二人也会杀田令孜。 这就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战! 他也不会立刻杀了赵怀安、李克用,只要拿住二人,宫外的藩军自然投鼠忌器,到时候,他大可从容分化、收买。 就像他对韩建做的一样,自己只是让他华州刺史,他就能卖了宋建。 那些沙陀人,保义军能有何例外的? 是给别人做下属,还是自己做使君,这有什麽难选? 下属曾劝过自己,说这事太冒险了,就算要对付藩帅,那也该拉拢更多人,对一个,就比如针对赵怀安。 如此才是稳妥的,那人甚至还拿了何进故事。 可田令孜也有说道,他说同样是汉末,王允杀董卓,如何? 那下属说,不就逼得凉州诸将皆反了吗? 可田令孜却反驳,那是王允无识,不懂分化瓦解。 他来做,当如何如何。 那下属还要再劝,然後就被田令孜给拖下去碎屍万段了! 要不跟他干!要不就去喂狗! 杨复恭在一旁,看着田令孜,不晓得刚刚那几人对田令孜偷偷说了什麽。 他只是本能眼皮跳了跳。 这个时候,漏刻的时间到了,天,四刻了! 於是,田令孜对外面大喊: 「敲鼓,开宫门!」 很快,一声声吆喝直传景龙钟楼,接着钟声自楼中响起,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 宫外附近宅邸内的诸多朝臣听此钟声,大喜,纷纷结队跑向大明宫。 此时,大明宫已是大开! 越来越多的朝臣已经聚集在宫门外,这是艰难之後,众朝臣的第一次大朝,可所有人的脸上,都犹豫忐忑,不敢踏入宫门。 宫门前,哈气如雾。 宫门内,临时穿上千牛卫服饰的神策军,已从龙尾道两侧缓缓前进,一直开到了宫外。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最前的一群紫袍公卿。 而为众人之首的崔安潜冷哼一声,将衣袍一振,随後手举朝天笏,踏入宫门。 身後王铎、牛蔚、王徽、裴澈、杜让能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如此,聚在宫门外的朝臣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後跟了上去。 而远处,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广明二年,也是最後一年,元旦大朝,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