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五百九十四章 :春雷行动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寿州城,司仓参军丁义贵宅邸。 丁义贵刚从一场酒宴归来,醉醺醺地推开家门。 他是寿州本地人,家族虽不算显赫,但在地方上也算有头有脸。 靠着祖上积累的人脉,以及投靠保义军早,所以在前任司仓参军王显被法办後,就接替了这个职位,主管一州仓储。 芍陂工程开始後,他更是捞到收粮的肥差。 「官人回来了?」 妻妾迎上来。 「……」 丁义贵摆摆手,摇摇晃晃往内室走: 「今日与赵家、陈家几位吃酒,谈成了一笔大买卖……嘿嘿,咱们这钱啊,赚都赚不完!」话音未落,宅门被猛地撞开。 一队黑衣武士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丁会。 他手持节帅手令,面无表情: 「丁义贵,你的事发了。」 「带走!」 丁义贵酒醒了大半: 「你、你们是谁?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 「朝廷命官?」 丁会冷笑: 「大王有令:凡贪腐渎职、侵吞军粮者,无论官职,一律缉拿。拿下!」 两名锦衣社武士上前,不由分说将丁义贵捆了个结实。 丁义贵的妻妾吓得尖叫,仆隶们想上前阻拦,被武士们刀鞘砸翻在地。 「搜!」 丁会下令。 锦衣社武士如狼似虎般冲进宅内,翻箱倒柜。 不到半个时辰,就在丁义贵书房暗格里搜出了三本帐册。 帐册上详细记录了他如何将官仓粮食以「损耗」「腐烂」名义核销,实则偷偷运出,卖给地方豪右。仅此一项,他就贪墨了超过两万贯钱,名下还有田产、商铺若干。 对此,丁会冷冷一笑,看着眼前这个本家,轻蔑道: 「押回咱们锦衣社的司狱。」 「连夜审讯。」 第二天,辰时。 就在昨日幕府营田判官孙归於家中被抓捕,其府邸虽已查封,但其生前经手的帐目还留在衙署。今日一大早,王铎亲自带人,将一箱箱帐册搬回节帅府,开始逐页核查。 与此同时,庐州方面也传来消息: 锦衣社在当地查到了前庐州刺史郑繁,妻弟所属粮行的确凿证据。 该粮行在过去两年里,以「损耗」名义虚报运粮数量,实际将多出的粮食高价倒卖,获利超过数万贯。而郑紫本人呢,无论是否晓得妻弟的行为,但这几年从中拿得数千贯的贴补。 但现在郑繁本人在长安,据说还得现在门下崔安潜赏识,是有力入部的人选。 此时,王铎拿着初步报告来找赵怀安: 「节帅。」 「郑紫虽已离开庐州,但其妻弟的罪证确凿。是否要追查到底?」 赵怀安正在看丁义贵的审讯记录,头也不擡: 「追,不管他那妻弟在哪,都给我抓回来。」 「那郑紫呢?」 赵怀安擡头,看了一眼王铎: 「以我吴王府的名义发函给朝廷,让他们调查郑繁。」 「若是这郑繁有为其妻弟提供包庇保护,将他一并拿了!」 「敢贪我保义军的粮食,就算是在朝廷那边,也要给我一个交代!」 王铎心中一凛: 「属下明白了。」 当天,午时,审讯有了突破性进展。 丁义贵也是个铁口,在司狱里熬了一天一夜,终於扛不住了。 他供出了一系列同夥,包括几个地方豪右,幕府的几个书手,最後还有,现在的寿州录事,赵文礼。「赵录事……赵文礼也参与了?」 负责审讯的锦衣社百户确认道。 「参、参与了………」 丁义贵瘫在地上,有气无力: 「最开始……是小人找的他。他说他是节帅族兄,有他罩着,没人敢查……後来分帐,他拿四成……」「帐册呢?赵文礼经手的文书,有没有问题?」 「有……有……」 丁义贵断断续续交代: 「入库的粮食……赵文礼改过数字……,多出来的,我们分了……」 百户记录完毕,立刻将供词呈给了会。 丁会看完,脸色阴沉,扭头就走。 他拿着供词去找赵怀安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在赵怀安旁边,丁会将供词放在案上,欲言又止: 「大王…」 赵怀安拿起供词,慢慢看完。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赵怀安放下供词,脸上看不出喜怒。 「赵文礼现在何处?」 「在寿州衙署,今日当值。」 「带他来。」 赵怀安顿了顿: 「不要声张,就说我有事找他。」 「喏。」 没一会,赵文礼被带到了吴王府偏厅。 他今年二十八岁,白面微须,看上去文质彬彬。 见到赵怀安,他恭敬行礼: 「大王唤我何事?」 赵怀安没有让他坐,只是静静看着他。 「文礼,你在寿州衙署,做得如?」 赵文礼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 「回大王,下吏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哦?」 赵怀安从案上拿起一份帐册副本: 「这份入库粮食,是你经手的吧?」 赵文礼接过来一看,脸色微变: 「是……是下官经手。」 「上面的数字,对吗?」 「对……对的。」 赵文礼额头开始冒汗。 赵怀安又拿起丁义贵的供词,丢到他面前: 「那这个,你怎麽解释?」 赵文礼捡起供词,只看了一眼,就扑通跪倒在地: 「大郎!这、这是诬陷!丁义贵那厮自己犯了事,想拉我垫背!」 「大郎明监啊!」 「诬陷?」 赵怀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丁义贵供出了你们分赃的具体时间、地点、金额,连你拿了多少、他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也是诬陷?赵文礼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文礼。」 赵怀安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老家,你病重,是我连夜骑马去县城请的郎中。「 「伯姆哭着说,三伯家就你一个独苗,不能有事。」 「我说,放心,有我在,文礼不会有事的。」 赵文礼擡起头,眼中含泪: 「大郎……我、我……」 「後来我发家了,从光州到寿州,伯母来求我,说你识字,想进衙署做事,也能帮我打理基业。」赵怀安蹲下身,看着赵文礼的眼睛, 「可你就是这样帮我打理的?」 赵文礼痛哭流涕: 「大郎!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是丁义贵他们诱惑我,说就这一次……我就、就……」 「次?」 赵怀安摇摇头: 「丁义贵的帐册上,你这两年来参与了七次。」 「从去年芍陂出第一批粮外,前後一年来,你分了七次赃,总共分得八千多贯!对吧!」 「哦,还有十顷地的庄园。」 他站起身,背对着赵文礼: 「文礼,你是我族兄。按族规,我该护着你。」 「但我是吴王,是六州之主。」 「我立的规矩,我自己要先守。我能管六州,是因为法度在!」 「如今你触犯了,我若饶你,何以服众?何以治军?何以安民?」 赵文礼瘫软在地,他知道,完了。 「大郎……饶我一命……我、我把钱都吐出来……田也还回去……我离开寿州,再也不回来……」他爬过来,抱住赵怀安的腿哀求。 赵怀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丁会。」 「在。」 「将赵文礼收押。按《唐律》,贪墨军粮、篡改文书、勾结胥吏分赃,该当何罪?」 丁会沉声道: 「数罪并罚,斩立决。家产抄没,赃款追缴。」 赵文礼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赵怀安转身,不再看他: 「执行吧。」 赵文礼发出凄厉的哭喊: 「大郎·…」 两名锦衣社武士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外。 赵怀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张龟年在一旁低声劝道: 「主公……族法之外,尚有亲情。是否……留他一命,流放即可?」 「不行。」 赵怀安斩钉截铁: 「今天我饶了赵文礼,明天就有人敢贪一万贯、十万贯。」 「敢触我法者,唯有剑耳!」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传令:赵文礼一案,公审公判。」 「三日後,在西市口公开行刑。让所有官吏、百姓都去看。」 「这……」 张龟年还想再劝。 「照办。」 沉默了一会,赵怀安又说了句: 「让我三伯姆再去见他一面!」 之後的日子里,风暴越刮越大。 因为赵文礼的供词,又牵出了更多人。 他在见了自己母亲一面後,让她照顾自己的三个儿子,就开始供出更多人。 这一次,庐州的两个县令,光州的一个仓曹相继落网。 锦衣社的抓捕行动如滚雪球般扩大。 每到一处,都是先封衙署、查帐册,然後按图索骥,抓人、审讯、追赃。 这也是锦衣社第一次大规模亮相,也让六州衙署晓得,什麽是刀口向内。 董光第带着一帮老吏,日夜不休地核对帐目。 他发现,贪腐的手段五花八门:有虚报数字的,有以次充好的,有勾结豪右倒卖新粮的,还有直接截留种粮,然後又高利贷发给营田户的。 「触目惊………」 当王铎将一份汇总报告递给赵怀安时,手都在抖: 「大王,光是贪污倒卖的军粮就超过三万石。这还不算之前各州县的积弊。」 赵怀安看着报告,脸色铁青。 三万石,够三万兵吃一个月的了!他在关中的时候,三万石粮都是老宋亲自上门求都求不到的数量。而现在就被这些蠹虫轻而易举给划拨走了。 皆该杀! 又三日後,寿州西市口,人山人海。 寿州百姓、各县乡老、州县官吏、营田户代表……所有人都被要求到场。 赵怀安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敢贪他粮食的下场。 高台上,赵怀安紫袍金甲,端坐正中。 左右是王铎、张龟年等幕僚,身後「呼保义」大旗猎猎作响。 台下,跪着一排囚犯: 丁义贵、赵文礼,孙秉……还有另外七名从各州县抓来的贪官污吏,一共十一人。 赵怀安起身,走到台前。 「寿州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通过背嵬传话,响彻全场: 「今日,我要在这里,公开审判这些蛀虫!」 他指着跪着的囚犯: 「这些人,吃着我的俸禄,拿着百姓的血汗,却干着挖墙脚的勾当!」 「芍陂之粮,关乎六州生计,关乎万千百姓活路!」 「他们却敢贪墨军粮,篡改文书,倒卖挪用!」 「你们说,该不该杀?」 「该杀……」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赵怀安继续: 「更可恨的是,这些人中,还有我的族兄!」 他走到赵文礼面前,看着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战栗,大喊: 「赵文礼,你是我堂叔独子,我本该护着你。」 「但法不容情!你才做官多久,就敢贪八千贯?我今天饶了你,明天就没人怕我的法!」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我赵怀安在此立誓:自我以下,保义军文武官吏,无论亲疏,无论官职,凡贪墨渎职、害民损公者,一律严惩不贷!」 「今日杀赵文礼,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我赵怀安麾下,没有法外之人!」 「我不怕你跑!跑了,我也找人去拿你!」 「我就是告诉所有人,我赵怀安从来不吝啬赏赐,只要你干得好,有的是钱!但你要是敢贪,敢偷!那就是杀头!」 「你们不信,大可看看你们的头和我的刀,谁硬!」 「好!」 「大王英明!」 「杀光这些贪官污吏!」 台下再次沸腾。 赵怀安回到座位,一拍案几,大吼: 「行刑!」 十一颗人头,在正午的阳光下滚落。 血染红了刑台。 全场寂静,然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呼保义……」 「呼保义……」 「呼保义………」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百姓们跪倒在地,许多老人泪流满面。 他们见过太多官官相护,见过太多贪腐横行,却从未见过如此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大王。赵怀安站起身,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人,心中没有半分喜悦重。 当天夜里,吴王府书房,赵怀安、王铎、丁会、张龟年、薛沈五人再次聚首。 这些天的彻查,成果惊人,也触目惊心。 「共查处贪腐官吏二十七人,追缴赃款十三万三千四百贯,田产八千二百亩,商铺宅邸若干。」丁会汇报最终结果: 「其中,斩立决十一人,流放九人,革职查办七人。另有地方豪右涉案者六家,已查封家产,主犯皆已伏法。」 王铎补充: 「去年芍陂秋粮的帐目已全部厘清,亏空部分已用追缴赃款补足。各州县衙署也进行了整顿,庸官、懒官撤换了一大批。」 「名声不好的营田所长也清查了三十六人,现在正由长安之战後退下的老人替补。」 张龟年也跟着说道: 「民心大振。各州县百姓都在传颂大王铁面无私,民间已有青天之说。」 但他也跟着提醒了句: 「但也有一些杂音,有人说主公太过严苛,连族亲都不放过,恐寒了老人之心。还有人说,这次整顿牵连太广,恐导致官吏人人自危,不敢任事。」 赵怀安静静听完,缓缓开口: 「寒心?若是清廉奉公者,我赵怀安何时亏待过他们?」 「无论是文武,其薪俸都是倍於别藩,我就是担心下面人靠薪俸活得不好,就去拿手里那顶点权力去盘剥老百姓。」 随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至於官吏人人自危?我要的就是他们自危!」 「在我这里,你无能你可以平安下去,可你要是无德,犯我法禁,那必是难逃重拳!」 赵怀安转身,看向四人: 「这次整顿,只是开始。接下来,我要你们做三件事。」 「老薛!」 薛沉出列: 「下官在!」 「这一次我会在政院中分拆出监察院,由你任监察史。」 「你这个监察史要将监察院开到六州去,专门负责监察官吏,但你们只有调查权、弹劾权,至於审判则交州法曹、幕府法曹共议。」 薛沈内心大喜,没有一个官僚不希望自己手里的权柄扩大。 按照大王的指示,以後他们这个监察院是直接监察上下官员,几乎是官上之官。 於是,他下拜,凛然回道: 「是大王!」 赵怀安点头,对王铎道: 「後面你和政院的官员们商定一下,出具一个《考成法》给我过目,要对官员的署事、稽迟、贪腐、渎职等各项,量化考核。每年考评,优者升,劣者汰。」 「想当咱赵大的官的人多着呢!」 「不愿意乾的,都给我滚蛋!」 王铎不敢犹豫,下拜领命。 最後,赵怀安对张龟年说: 「老张,你和户曹的人算一算,就是咱们保义军的官吏,要是活得体面,需要多少钱!」 「我不能光砍人,不顾实际情况,要是算好了,後面把官吏俸禄再提高。」 「我就不信了,可以不贪就活得体面,有几个想杀头!」 张龟年心里估算了下,有点犹豫。 现在扩军、开路、屯垦都在花钱,现在又要高薪养廉,虽然他们从长安获得了巨量财富,眼下是看不出危害,但後面一旦钱用完了,後面税收跟不上,立马就要陷入财政危机。 他将这事记在心里,准备问问三司那边的人,看看是个什麽情况,然後具体条陈大王。 赵怀安将事情都安排完,最後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则明,廉则威。」 写罢,他让人将这幅字裱起来,挂在书房正墙。 「从今日起,凡入此书房议政者,先看这幅字。」 赵怀安肃然道: 「乱世用重典!」 「请诸位,与我善始善终!」 「不要让我再为难了。」 众人心中大惭,齐齐伏地。 可事情哪里就这麽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