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零八章 :壮志未酬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翌日,淮南大将梁瓒率兵出城,攻城外杨行密、张瑰之军。 双方战於盐河,鏖战半日,淮南军始不能突破叛军和镇海军之防线,遂烧毁三座敌垒後,便撤回城内。 当日夜,扬州城头已挂起残月,城内一片寂静,唯有更夫梆子声回荡。 城外,河地大营,杨行密的大帐内,烛火摇曳。 刚刚巡完营,将精锐抽调集结的杨行密回到帐内,将兜鳌放在案几上,人靠在胡床边,心脏砰砰在跳。快要到子时了,杨行密紧张得不行。 夜袭夺城的风险有多大,他如何能不晓得? 可他从那位吴王身上了解到的,这位吴王能起家这麽快,就是敢拚,敢赌! 自己本就是小人物,再畏首畏尾的,什麽时候能出人头地? 富贵险中求,拚了! 杨行密在心中再次给自己打了点鸡血,然後就闭目养神。 但还别说,杨行密果然还是适合做大事的。 这种高压力环境,他竞然很快就调整了心态,渐渐呼吸平稳,又和没事人一样。 後面饿了,杨行密还吃了一碗羊肉羹,擦了擦嘴,等候李宗礼、蒙他们的消息。 本来按照计划,第一轮出动的该是田颧、滢二部的,但今天的时候,李宗礼却过来主动请缨,愿意做第一波入城先锋。 他说自己和高祝的人联络过,适合最先入城。 对此,杨行密是很感动的,因为最先入城的实际上是最危险的。 而李宗礼跟自己相处也就是两三年时间吧,和田颧这些自小相识的不一样,却还能这般用命!好,举大事就需要这样的老兄弟! 有兄弟如此,大业何愁? 他越发觉得昨日的那个梦是个吉兆。 很快,帐外的田就掀开大帐,走了进来: 「大兄,时间要到子时了,我们出发吧!」 杨行密点了点头,随後将兜鳌戴在了头上,却不晓得是不是用力大了,把兜整上的缨饰给扯坏了。杨行密没在意,对田点了点头,随後持剑披甲,出帐。 盐河上的夜风大,呼呼刮着,将营旗吹得哗哗作响。 杨行密看着聚集在帐外的四百精锐牙兵,没有说什麽,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目光从一张张被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扫过。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从高邮时就跟着他,打过草军,斗过感化军,战过镇海军。 今夜,他们又要跟着自己去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他坚信,等到天亮,他们将再不一样! 对着这些信任的部下,杨行密举起手,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只是用力向下一挥。 「出发。」 说完,杨行密带着俞公楚、姚归礼他们出发,而张训、李神福他们就带後备兵马,随时准备支援入城。身後,四百黑云都甲士,甲叶撞击如潮,汇入夜色中,向着盐河下游的预定渡口摸去。 那里,李宗礼应该已经带着他的两百人先一步过河,在城下等待了。 河风更疾,吹得人脸颊生疼。 杨行密走在队伍中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田颧跟在他身侧,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大兄,要不你留下,我带着兄弟们先摸入城。」 杨行密脚步不停,边走边说: 「如果连拚命的时候不能率先,又如何能在富贵的时候,居兄弟们之上?」 「当年,我们虽然没投吴王,投了使相,但对於吴王,我还是很钦佩的,所以我晓得他是如何起家的。」 「他和我一样,都是底层行伍出身,能让兄弟们死命追随,不就是因为他每战身先士卒?」「今夜,对於我们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以後,我可以从容在後,但今夜,我必须带兄弟们杀入扬州城!」 话虽如此,杨行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很快到了渡口,几条小船隐在芦苇丛中。 对岸一片漆黑,只有扬州城东门方向,隐约有一点微光,像是约定的信号。 「过河。」 杨行密下令。 士卒们依次登船,桨橹入水的声音被风声掩盖。 河面不宽,片刻即到对岸。 先期过河接应的斥候迎上来,低声道: 「主公,李都将已至城下,东门吊桥已放下,瓮城外门也开了条缝。」 自起兵後,杨行密一路招兵买马,很快就将麾下的老兄弟们都升了官! 大家陪你玩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杨行密心头一松,又随即提起。 太顺利了! 他擡眼望去,黑簸簸的城墙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的城门便是它的口,在静静地等待自己。「滢呢?」 「都将已按计划,率本部人马潜至护城河外埋伏,若城内有变,可即刻接应。」 杨行密点点头,不再犹豫: 「走!」 一行人迅速靠近东门。 桥果然放下,横跨在护城河上。 瓮城的外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 李宗礼带着几十个牙兵守在门边,见杨行密到来,急忙迎上,抱拳低声道: 「兄长,咱们已控住城门,高副使的兵马正控制城楼,就等咱们了!」 杨行密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李宗礼。 後者脸上带着兴奋和急切,并无异样。 同时也因为太紧张了,杨行密脑子没怎麽转,点点头,一挥手: 「进!」 就这样,李宗礼当先引路,杨行密率众紧随其後,快速通过吊桥,闪入瓮城的外门。 瓮城内空间比想像中更为幽暗死寂,只有远处内城门楼上挂着一盏孤灯,随风摇晃。 四百人涌入,脚步声在瓮城墙壁间引起轻微回响。 「不对劲。」 田突然压低声音,手按上了刀: 「怎麽没见到高祝的兵马?」 杨行密愣了一下,是啊,高祝在城楼,但瓮城里怎麽不见他的兵马呢? 按照李宗礼和高祝的约定,打开城门後,应有接应的人指引方向,或至少有些动静。 可现在,除了他们自己人的脚步声,什麽也没有。 「李宗礼!」 杨行密低喝一声。 走在前面的李宗礼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巨响从身後传来,瓮城的外门被猛地关上!沉重的门门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前方通往城内的内城门也轰然闭合! 他们被关在了瓮城之中! 这一刻,杨行密脑子血涌,整个人都懵了,旁边的田却率先反应,厉声大喝: 「有埋伏!」 「举盾!」 话音未落,瓮城四周的城墙垛口後,火把骤然亮起,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 然後没有一句废话,两侧墙垛上就开始向下射箭。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嗖嗖嗖……」 「噗噗噗………」 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士卒猝不及防,被射成了刺蝟。 杨行密挥刀格开几支流矢,目眦欲裂地看向李宗礼的方向。 只见李宗礼早已退到了城墙根下,被自己的部下和一群突然出现的淮南军甲士护住。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上哪还有半分忠勇,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城楼上,一人排众而出,正是东门大将韩问,在他的身边,是同样武人打扮,眼神阴鸷的诸葛殷。「杨行密!」 韩问的声音在瓮城上空回荡,带着一点同情: 「尔等叛贼,竟敢夜袭扬州!我给你机会,速速投降!可保一命」 诸葛殷则阴恻恻地笑道: 「杨行密,你个小兵卒子,也敢掀风浪!高祝那蠢材,还真以为能与你里应外合?殊不知,他身边早布满了某家的察子。尔等今日,是自投罗网!」 杨行密心头冰凉,瞬间明白了一切。 高祝的所谓内应,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想到自己还对李宗礼的主动请缨感动,他再也忍不住,怒吼: 「李宗礼!」 「我待你不薄,你竞负我!」 李宗礼躲在淮南军後,脸色白了白,却强撑着喊道: 「杨行密!休要假仁假义!吕真君早已告知於我,你与周宝结盟,欲以我项上人头为礼!」「许再思、周质之死,你也早算在我头上!既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放屁!」 听了这话,杨行密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这必是吕用之的离间之计,但此刻辩解已是徒劳。 那边,李宗礼也怕夜长梦多,在下面大喊: 「韩将军,还等什麽?」 韩问叹了口气,点头,挥手下令: 「放箭!」 箭雨如蝗,倾泻而下。 「举盾!」 田颧大吼。 前排士卒慌忙举起盾牌,但瓮城空间狭小,无处躲避,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於耳。杨行密拔刀格开数支流矢,眼中血丝密布: 「结圆阵!向城门突击!」 「大兄不可!」 田颧急道: 「城门厚重,一时难破。当先夺城楼,控制瓮墙!」 听到这话,身披三重甲的俞公楚大吼一声: 「随我来!」 说完,就带着一队甲兵身先士卒,直扑登城马道。 姚归礼则指挥弓手与城上对射,但仰射不利,伤亡惨重。 城楼上,韩问见下面的杨行密还在负隅顽抗,心中的好意消耗殆尽,随即冷笑一声: 「放滚木!」 瓮城狭小,哪里有地方可避? 巨大的滚木从城头砸下,带着呼啸风声,大量的精锐牙兵连躲闪都来不及,被砸得脑浆迸裂。尔後,瓮楼上又有热油泼下,火把随即投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阿……」 惨叫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浓烈的焦臭味。 杨行密双目赤红,他知道今夜已无生路,唯死战而已。 他举刀高呼: 「弟兄们!今日陷此绝地,唯死战可全忠义!随我……」 说着,手持牌盾,举着横刀向前冲奔。 行奔时,恰有一滚木落下,杨行密直接以牌盾卸力,竟然将滚木给卸到了一边。 即便有技巧,但若非有千斤之力、体魄雄健,如何挡得了余力? 这一幕直接被城楼上的韩问看到了,眼睛一眯,赞叹道: 「没想到这杨行密竞然有如此武勇!」 「可惜了!」 韩问是可惜了,他杨行密没什麽跟脚,却学别人卷入上层的权力斗争中。 且不看军中多少人,哪个敢掺和。 但他也理解这种下位者的心理,说白了,以杨行密的军功,他早就该外放刺史了,可谁让当年使相给那些巢军降将那麽大方,刺史就那麽多,如何给你? 在一个稳定的体系中往上爬,从来不只是靠明面上的军功。 哎,这个杨行密可惜了。 而旁边,诸葛殷也眯着眼睛,看着猛如虎的杨行密,听着韩问的可惜,忽然说了一句: 「这杨行密多学那赵大,可却忘记了那样一句!」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韩问愣住了,若有所思,然後继续看下面瓮城内的厮杀。 「杀!」 无数人齐声怒吼,原先都是黑云都的武士们就这样厮杀着,不断还有淮南兵从马道冲下去,加入战场。俞公楚已冲上马道,与上面的淮南军短兵相接。 双方原先都是自己人,一些人甚至还曾在俞公楚麾下作战过,现在却兵戎相见,你死我活。人世间的命运戏剧,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俞公楚举着横刀,连斩三人,但守军源源不断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公楚!」 姚归礼见状,率部猛冲,杀开一条血路。 不一会,两人便背靠背而立,浑身浴血。 「老姚,看来今日要死在这里了。」 俞公楚苦笑。 「死便死!十八年後又是一条好汉!」 「可恨啊!追随使相多年,竟是最後这番结局!」 姚归礼大笑,挥刀又斩一人。 随後,十来支步槊攒刺上来,将已经力竭的俞公楚和姚归礼二人就这样串成了肉葫芦。 俞公楚和姚归礼这两位曾在安南战场立过功,在南诏流过血,为国家完整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武士,就这样死在了扬州城头。 此时,杨行密已杀至内城门下,挥刀猛砍门栓,火星四溅。 但城门厚重,包铁坚固,一时难破。 「主公小心!」 牙将突然扑来,将杨行密推开,一支乱箭正中亲卫後心,他闷哼一声,倒在杨行密怀中。 「兄弟……」 杨行密虎目含泪。 「主……公……恨……」 牙将气绝。 杨行密轻轻放下兄弟屍体,缓缓起身。 他环视四周,随他入城的武士们已死伤大半,瓮城内屍横遍地,血流成河。 城楼上,韩问再一次喊道: 「杨行密,投降吧!你若投降,可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 杨行密仰天大笑,笑声悲怆: 「死了那麽多兄弟,我杨行密何敢苟活?」 说完,他举刀指向不远处的李宗礼: 「叛徒!你可敢与我一战!」 李宗礼面色一变,却不敢应声。 那边,诸葛殷皱眉: 「放箭!速战速决!」 於是,箭雨更密。 杨行密身边最後数十名牙兵组成人墙,用身体为他挡箭。 一支箭射穿盾牌,钉入杨行密左肩。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大兄!」 那边,田颧踉跄冲来,却被乱箭射成刺蝟,倒地气绝。 剩下的老兄弟也纷纷力竭,背靠背坐在地上,浑身是伤。 他们对着杨行密大吼: 「痛快…… 「主公,下辈子……还做兄弟……」 随後被乱箭射死。 这一刻,杨行密悲愤大吼: 「好……」 接着,他拄刀站起,左肩鲜血淋漓,却挺直脊梁。 他环视身边最後十几名弟兄,惨然一笑: 「诸位,杨某对不住你们……」 「愿随主公赴死!」 此刻已再无活路。 杨行密点头,深吸一口气,举刀向天: 「杀……」 这是最後的冲锋。 李宗礼缓缓撤往马道,看得是心惊肉跳。 那杨行密虽陷绝境,却越战越勇,又连斩七人,直冲到马道之下。 此时,李宗礼这才慌乱,大喊: 「快来助我!」 可上面的人除了继续射箭之外,无一人冒险下城。 看着身边弟兄们又倒下几个,杨行密双目尽赤,竞独自一人冲上马道! 这个时候,城楼上的韩问也变色了,大吼: 「拦住他!快!」 於是,有数十淮南兵围上,可杨行密刀光如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浑身是伤,甲胄残破,却一步步向着城楼杀去! 此时,已经没多远的李宗礼吓得连连後退: 「放箭!放箭!」 「继续放箭!」 弓弩手调转方向,箭矢齐发。 杨行密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多,一支箭射穿他的右腿,他跟跄跪地。 而已经要撤走的李宗礼见机,却折了回来,拔刀上前,欲取首级邀功。 就在此时,场外异变突生。 原来是张瑰率镇海军来援! 杨行密并没有将夺城的计划告诉他,张瑰也是看到东城这边的喊杀声才晓得,连忙带兵来助。而东门大部分的兵力都被集中在瓮楼这片,城墙上压根没多少人,而且因为外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敌人,不少人慌忙大喊。 很快,就有军吏来报: 「使君,外门告急!」 韩问脸色一变,立刻下令: 「分兵去守外门!」 守军一阵骚动。 此时,杨行密抓住机会,猛然跃起,一刀劈向李宗礼! 李宗礼慌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 杨行密虽重伤,但临死反扑,势不可挡。 第二刀直取李宗礼脖颈! 「救我!」 李宗礼惊恐後退,却绊到屍体,仰面摔倒。 杨行密扑上,弃刀用拳,一拳砸在李宗礼面门。 李宗礼鼻梁断裂,鲜血喷涌。 杨行密掐住他的脖子,双目喷火: 「叛徒!我待你如兄弟,你竞负我!」 李宗礼挣紮嘶喊: 「是吕用之……他抓我妻儿……还说你要把我交给周宝……我不得-.……」 「不得已?」 杨行密惨笑: 「卖我兄弟者,千刀万剐!」 他擡头看向城楼那边的韩问: 「韩问!告诉吕用之,我杨行密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言罢,他猛地拔出腿上箭矢,狠狠刺入李宗礼心口! 李宗礼瞪大眼睛,喉中咯咯作响,终於气绝。 韩问就这样看着,直到杨行密杀完了人,才命令弓手射箭。 瞬间,箭矢如雨射来。 马道上,杨行密身中十余箭,缓缓倒下。 他望着扬州城夜空,残月如钩。 「惜哉……大业未成……」 最後一眼,他看向了李宗礼,可恨啊! 血泊中,杨行密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就这样,包括杨行密在内的田颧、俞公楚、姚归礼,五百牙兵,无一幸存。 瓮城内,屍积如山,血流漂杵。 韩问站在城头,看着满地屍骸,长叹一声: 「真猛士也.………」 这就是权力和阴谋,能杀豪杰啊! 随後,韩问转身下令: 「割下杨行密首级,送往使相处。其余屍体……就地收敛。」 此夜,刚刚崭露头角的杨行密,一朝不慎,误入绝地,壮志未酬,身死扬州瓮城。 星河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