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三十章 :将计就计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那天从保义军大营返回浮桥时,卢泰坐在车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跳如鼓,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高仁厚、郭琪的话犹在耳畔,刺史之位、淮南使府的一席之地……这些许诺像火炭一样灼烧着他的心。他太想进步了! 「卢长史,到了。」 车外随从的声音将他惊醒。 卢泰睁开眼睛,锺离城西门已在眼前。 城门半开,守卒执戟肃立,城头灯火初上,映照着郑汉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正站在瓮城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归来的车队。 卢泰心中一凛,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下车。 「卢长史辛苦了。」 郑汉章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听不出喜怒。 卢泰擡头拱手: 「郑使君,下官幸不辱命。保义军前锋都督高仁厚、郭琪已接下犒劳之物,并邀下官入营叙话。」「观其军容,确实严整,但言语间似只欲借道东进,无意与我濠州为难。」 「哦?」 郑汉章缓步走下阶梯,来到卢泰面前。 他身材魁梧,甲胄在身,走动间铁片铿锵,一双眼晴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卢泰: 「他们只说要借道?就没提别的?」 卢泰硬着头皮,按照高仁厚嘱咐的内容答道: 「提了……他们问及粮秣供给、向导引路之事,也问及……毕使君在扬州情形。」 「下官只推说不知,言明濠州兵微将寡,只能略尽地主之谊,助其过境。」 郑汉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城里走: 「卢长史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今日所见所闻,稍後可写个条陈,报我知晓。」 卢泰应下,心中稍安。 看来郑汉章并未起疑。 回到刺史衙署旁自己的官舍,卢泰屏退下人,独坐书房。 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外面街道上的更声若隐若现。 他摊开纸笔,却迟迟难以下笔。 写条陈不难,难的是高仁厚他们交给自己的任务。 他脑中飞快回忆: 西门浮桥守军约二百人,分两班,子时、午时换防;两岸弩各有弩手数十人,箭矢充足。郑汉章每日辰时必巡城一次,西时在衙署与心腹部将议事…… 这些细节,他平日本就留心,此刻更丝毫不敢忘。 还有就是接触非毕师铎嫡系军官…… 这最难,也最险。 濠州军分两类,一类是毕师铎、郑汉章从草军中带出来的老兄弟,约一千五百人,掌控要害。另一类是濠州本地的牙兵武士,这些人有五百人,都是地方势力豪家,现在就是不晓得这些人对毕师铎是个什麽态度。 他们本地人,对毕师铎未必忠心,但常年受压制,也未必敢轻易反水。 卢泰思忖良久,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濠州押牙赵虔,水师楼船将孙横,还有仓曹佐吏陈圭等人。这些人要麽是平日有怨言,要麽一直得不到提拔,或许可以试探。 他刚写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卢泰一惊,忙将纸揉成一团,塞入袖中。 门被直接推开,却是郑汉章身边的牙兵都头王琮。 「卢长史,使君有请,今夜有紧急军情商议。」 卢泰心头一紧,面上强作镇定: 「好,我即刻便去。」 衙署正堂,灯火通明。 郑汉章端坐上首,左右坐着几名心腹将领。 骑兵都头唐宏、步军都头李托佛、水军指挥使韩彪,还有一个面生的人,约三十余岁,精瘦干练,目光阴鸷,卢泰并不认识。 「卢长史来了。」 郑汉章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 「刚收到扬州回报,毕使君与秦彦、李罕之联军,在城外打了一次大胜仗!但吕用之兵多,莫邪都也精,负隅顽抗下,一时难下。」 「但想来也是蹦跳不了多久了!」 众人精神一振,唐宏咧嘴笑道: 「使君,那咱们是不是该动一动了?趁保义军被挡在濠水西面,咱们抽调部分兵力,东进与毕使君会合,早日拿下扬州?」 郑汉章却摇了摇头,看向那个面生的人: 「周先生,你说说看。」 那姓周的人缓缓起身,声音沙哑: 「唐都头想法虽好,但不可行。」 「保义军前军虽只万人,但其後续主力何在?若我军抽调兵力东进,保义军趁虚强渡濠水,攻我空虚,如之奈何?」 「如今大军在扬州城外,使君根基全在濠州,一旦丢了濠州,大军孤悬,如不能短时间拿下扬州,那就危险了。」 此人分析入理,众将默然。 卢泰心中满是疑惑,这人是谁? 看郑汉章对他的样子,颇为倚重啊! 那边,郑汉章抚髯: 「周先生乃我故交,精於谋略,近日特来助我。」 「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眼下,我军不宜妄动,当以静制动,固守濠州。」 「保义军若真只借道,那便放他们过去,等他们到了楚州境内,我们便袭击他们的後路!」「若保义军心v怀叵测,想图我濠州,那就和他们死磕!」 他语气森然,堂内气氛顿时凝重。 卢泰手心冒汗,知道郑汉章是真决定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就不怕外面的保义军吗?如此雄壮大兵压境,还要和人家死磕? 草军俘人都是这麽疯的吗? 正当卢泰心思摇曳的时候,郑汉章忽然点名: 「卢长史。」 「你今日与保义军接触,观其营垒、士气,若真强攻,我濠州有几成把握守住?」 卢泰定了定神,斟酌道: 「回使君,保义军营地井然,士卒操练有素,确为劲旅。」 「且其携带攻城器具,似有准备。」 「然我锺离城坚池深,濠水天堑,更有将士用命。下官以为,彼若强攻,必损兵折将,难有胜算。但其若长期围团困·……」 郑汉章不以为意,追问道: 「粮草呢?」 「城中存粮,可支用多久?」 卢泰主管钱粮,对此了如指掌: 「府仓存粟约八千石,杂粮三千石,加上富户囤积及近期强制徵购,总计约一万五千石。」「若仅供城中现有兵马两千、民夫杂役千余及百姓口粮,省吃俭用,可支三月有余。但若被长期围困,外援断绝,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三个月後,若援兵不到,城内必乱。 郑汉章沉默片刻,道: 「三个月……够了,足够毕使君拿下扬州了。」 「周先生,你以为如何?」 周先生点头: 「使君所虑周全。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清查内奸,稳定人心。」 「尤其是内好………」 他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卢泰: 「保义军远来,必思里应外合。城中若有心怀异志者,乃心腹大患。」 卢泰心头狂跳,背上冷汗涔涔,几乎以为被看穿。 他强自镇定,附和道: 「周先生所言极是,当严查来往人员,尤其是与城外可能通联者。」 郑汉章点了点头,本来守城就是要查奸,於是就说: 「此事,就请周先生协助卢长史办理。卢长史熟悉州务,周先生明察秋毫,你二人配合,我是放心的!」 「下官……领命。」 卢泰躬身,只觉得那周先生的目光如针般刺在背上。 接下来几日,卢泰如坐针毡。 他既要与周先生合作清查内奸,又要设法开展高仁厚交代的任务。 那周先生名叫周潜,自称是郑汉章旧日同乡,避乱来投。 此人行事缜密,手段狠辣,带着一队郑汉章拨给他的牙兵,日夜巡查,盘问可疑之人。 已有几名私下抱怨军粮克扣的士卒被以动摇军心为由当众斩首,人人自危。 卢泰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借职务之便,偶与名单上的人不经意交谈。 他先找了仓曹佐吏陈圭,以核对粮帐为名,在无人处叹息: 「唉,这仗不知要打到何时,粮仓再满,也经不住坐吃山空啊。若是能早些了结……」 陈圭是个机灵人,左右看看,低声道: 「长史,小的听说保义军那边放出话来,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若他们真能快点过去,或……或有什麽转机,咱们这些小人物,也能有条活路不是?」 卢泰听他话里似有松动,心中微喜,但不敢深谈,只含糊道: 「但愿如此吧。做好分内事,总有出路。」 顺手将一小锭银子塞进陈圭手里: 「近日辛苦,拿去打点酒喝,但嘴巴要紧。」 陈圭会意,连连点头。 接触陈圭如此,卢泰接触西门戍副,也是牙兵押衙的赵虔时更是谨慎了。 卢泰以巡察防务为名上了西城,与赵虔并肩而立,望着濠水对岸连绵的保义军营寨。 卢泰感慨: 「赵戍副,你看对岸军容,若真打起来,这第一线,便是你我脚下之地啊。」 赵虔冷笑: 「打它个狗卵子!」 「老子祖辈在这濠州生息,凭什麽给那外来之人驱使卖命?他们若真有本事,自去扬州争天下,何苦拖我们濠州子弟垫背!」 卢泰低声道: 「慎言!此话若被听见,恐惹祸端。」 赵虔郁郁道: 「听见便听见!大不了老子也反了!长史,你也在濠州成了家的,算是咱们濠州人了,难道真愿看着濠州沦为战场,父老涂炭?」 卢泰心中一动,却不敢接话,只拍拍他肩膀: 「好生守城,见机行事吧。」 赵虔眼睛眨了眨,明白过来了。 至於水军校尉孙横,卢泰暂时没找到合适机会接触。 与此同时,他与城外保义军的联络也开始了。 按照约定的暗号,他派了绝对心腹的老仆卢安,於子夜时分,悄悄来到濠水东岸一处芦苇荡。卢安按照吩咐,点灯,举高三下,熄灭,再举高三下,再熄灭。 对岸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划来一叶小舟。 船上两人,皆着黑衣,与卢安低声交谈片刻,接过一封卢泰手书,内容主要是城内布防细节、郑汉章作息及周潜此人的信息。 之後,这两人又交给卢安一个小竹筒,便悄然退去。 第一次联络顺利,卢泰稍稍安心。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周潜的眼睛。 此前毕师铎出兵扬州,为了稳定郑汉章,直接表其为濠州刺史。 而听闻昔日乡人做了使君,同样在江淮流浪的周潜连忙来投靠。 周潜以前就是盗贼出身,虽然像是个读书人,但手段狠辣,比於盗贼。 到了淮南後,也是常掠乡人孩童,贩於江北豪家。 所以这样的人一进濠州衙署,就将卢泰视为眼中钉。 因为有稽查奸人的权力,周潜早早就在卢泰官舍内外布下眼线。 本来一切都很隐蔽,但卢泰的那个仆人回来时,露了行迹,让周潜察觉出来了。 可却没能晓得那卢安是从哪里回的,所以周潜也没实质证据。 但不用证据,只要诬告就行! 於是,第二日,周潜私下对郑汉章道: 「使君,卢泰此人,不可全信。」 「此人是读书人出身,向来负心肠,这等人和咱们不是一条心。」 「此前他入保义军大营,就曾短暂和保义军将领密谈,那些保义军若许以厚利,此人很难不动心。」「最近几日,我又观他行为反常,多与牙将们聊话,恐是在串联啊。」 却没想到郑汉章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我早有所料。卢泰这人,能用,但得防着。我留他在城中,本就是看中他打理庶务之能,也早防备他临阵变节。」 「你说,他若真与保义军勾结,会如何行事?」 周潜内心大喜,连忙说道: 「无非就是探听军情,传递出去;或拉拢不稳之辈,以为内应;在关键时刻,夺门,无非就是这些。」郑汉章点头: 「既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你继续暗中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继续联络,继续拉拢。」 「等那些保义军上钩了,我给他们来个狠的!」 「非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说着,郑汉章眼中,杀气凛然。 「喏!」 郑汉章能得毕师铎重用留守濠州,岂是易与之辈? 他勇猛善战不假,但乱世中摸爬滚打至今,心机手段同样不缺。 卢泰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网中的鱼。 次日,郑汉章忽然召集众将,宣布运往扬州的军粮因为损耗,需再次向城中富户「借粮」,并加大力度徵调民夫加固城防,语气严厉,不容置疑。 卢泰负责执行,深感压力,也觉城中怨气又增了几分。 他趁机又接触了赵虔,赵虔果然怨气冲天: 「还要征粮?还要加役!我濠州的家底都要刮空了!郑汉章这是要把濠州往死里整!」 卢泰低声劝慰几句,心中却想,这倒是个向保义军传递城内不稳的好机会。 当晚,卢安再次冒险联络对岸,将「城中粮草紧张、民怨沸腾」、「西门戍卒赵虔等有反正之意」等情报送出。 他浑然不知,这一次,他放灯、小船接应的过程,已被藏在暗处的周潜手下看得一清二楚,连那小船离岸後划向对岸的大致方位,也被记录下来。 保义军营中,高仁厚、郭琪拿到了卢泰的第二封密信,大喜。 不过郭琪喜完後,沉吟道: 「但会不会太顺了?郑汉章也是宿将,岂会如此疏於防范?」 高仁厚捻须道: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卢泰身在城中,冒险传出,总有几分可信。关键还是得濠州先动!」「来人!」 外面牙兵入帐,听令。 「继续向濠水对岸运兵,这四日我军运过去八百兵,但不够!继续!至少要满千人!」 郭琪在旁点头: 「嗯,不能干等,这一次我亲自挑选人手。」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背着旗帜的哨马奔来,大喊: 「大王军至!」 高仁厚、郭琪二人一愣,连忙出营。 晨光微熹,远方旷野上,一支一万五千甲兵,数万随夫组成的庞大队伍,带着无穷的烟尘,逶迤而来。当日,赵怀安亲主持濠水军务,以淮水下来的水师进入濠水,直接将濠州的那支小船队给打得稀巴烂。濠州水师楼船将孙横落水溺死,横架在濠水上的浮桥也被淮西舟师给跳帮拿下。 尔後,舟船直接靠岸,近千淮西水师登东岸堤坝,尽扫堤坝上的防线。 身後,数十条巨舟落锚,以铁索相连,铺以木板作浮桥八道。 当天下午,濠州军在附近的烽燧急得烧起了数十道烽烟,但保义军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大军三万五千渡过濠水,将濠州团团围住! 保义军也不落营寨,但见数十飞骑奔向四面,射箭投书,上书一句: 「欲何为?欲为我敌乎?」 得此书令,见城外漫野大军,旗帜如海洋,西城押衙赵虔直接斩断吊桥,开西城,迎保义军入城。同时,大概有数百濠州牙兵在一个叫徐岳的年轻武人的带领下,直杀牙城。 此人就是当日随卢泰一并出使的濠州牙将,同时也是马嗣昌幼时好友。 果然濠州武人是彪悍啊,真敢赌命! 本来在牙城中稳坐钓鱼的郑汉章,压根没想到局势如此急转直下。 昨夜他因为等消息,熬了个大夜,所以到了下午才醒,刚准备要让人去拿卢安,拷问他联络了哪些人。可还未等行动,城外烽火就起,再然後,保义军就大军围城。 他一边下令去拿卢泰,一边准备带兵去城头,可人刚出衙署,就闻城内濠州牙兵反了。 郑汉章还没反应过来,前面又来人,说赵虔卖了西城,保义军已经入城了。 这下子,无力回天。 郑汉章大骂一声,骑着衙署旁的战马,只带唐宏等将并三十多骑,狼狈出城。 身後,周潜哭喊还有他,前头郑汉章却丝毫没听到。 两刻後,濠州牙将徐岳拿下牙城,缚周潜等人,并以马嗣昌为中人,开城向保义军归正。 再片刻,四面城头皆悬上保义军旗帜。 当卢泰被仆人卢安颤颤巍巍扶着走入改换旗帜的牙城时,这位丝毫不晓得差一点就身首异处的濠州长史,望着街道上满布的甲兵,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就这样结束了?那自己在干什麽? 又是担心受怕,又是搞情报的,人家直接就是一力破万法! 什麽心思都在大军面前成了笑话。 但不得不说,吴王用兵,真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