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三十八章 :烈火惊涛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赵怀安的命令,在休整半日後得到严格执行。 诸葛殷那血肉模糊的头颅,连同十七名作恶多端、民愤极大的「察子」头目,被保义军的投石机抛过保障河,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子城。 与之同时射入的,还有用绢帛书写的檄文,上面罗列吕用之罪状,最後八字触目惊心: 「只诛首恶,满城皆贼」。 子城内,顿时人心浮动。 许多原本依附吕用之的官员、军将,看着滚落脚边的头颅和檄文,心中开始盘算後路。 吕用之虽强作镇定,加派「察子」监视弹压,又在城头设坛作法,宣称「天兵将至」,但恐慌如同藤蔓,已在人心间悄然蔓延。 赵怀安并未急於攻城。 他深知,欲取扬州,必先御外敌。 吕用之困守孤城,暂不足虑,真正的威胁来自外部那些可能闻风而动的节度使们。 他一面加紧整编降军,一面令郭从云水师加强巡逻,封锁保障河及外围水道,同时广派斥候,侦查上下游动向。 果然,消息传来: 镇海军节度使、浙西观察使周宝,闻扬州剧变,亲率水陆大军三万,号称十万,正溯长江西进,前锋已过瓜洲,直逼扬子津! 周宝早就觊觎淮南富庶,更与赵怀安是不可化解的矛盾,此次扬州内乱,正是他插手淮扬、扩张势力的天赐良机。 「周宝来得倒是快。」 赵怀安在刚刚接管的扬州府衙内,看着踏白送来的军报,冷笑一声: 「一老儿!他有多少船?」 「禀大王。」 斥候回道: 「大小战船逾五百艘,其中楼船、滕幢大舰不下百艘,运兵船、粮船无数,主力水军约一万五千,步卒随船约万五,声势浩大。」 「扬子戍现在谁在守备?」 「是水师副指挥刘威,率郭都头麾下三千水军并部分归附的淮南水军残部,约两千人驻守,有大小战船百余艘。」 「闻周宝来,刘指挥已加固戍垒,并向郭都头请援。」 扬子戍,位於扬子津,是长江北岸的重要渡口和军事据点,扼守运河入江口,乃扬州东南门户。此地若失,周宝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抵扬州城下,与子城吕用之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赵怀安迅速决断: 「传令郭从云,水师主力不可轻动,须严防保障河与子城。」 「令刘威死守扬子戍,拖住周宝!」 「另,命王进率步骑八千,火速增援扬子戍北岸,构筑陆上防线,防止敌军迂回登陆。」 「再传令舒州、蕲州方向,急调能抽调的水军,速来增援!」 然而,舒、蕲水军远在上游,远水难救近火。 赵怀安深知,扬子戍初期的防御,必须依靠现有的混合水军力量硬扛。 他提笔疾书军令: 「着水师都督郭从云,抽调得力部将陶雅、周本、王茂礼、王茂昭、王稔、王绾、刘长遇各部精锐水卒,并整合归附之淮南军梁缵、韩问、鲜于岳、韩师德所部水军,统一由刘威节制,联兵固守扬子戍。」「务必阻周宝於江上,挫其锐气!」 命令以最快速度传达。 保义军高效的动员体系再次展现威力。 半天之内,各部抽调的精锐水卒、战船,连同归附的淮南水军,开始向扬子戍集结。 尽管仓促,且联军成分复杂,但在赵怀安严令下,一支约八千水军、两百余艘战船的混合舰队,在扬子戍附近的江面、河汊迅速布防。 腊月廿九,清晨,江雾迷蒙。 周宝大军前锋已抵扬子津对岸。 望着雾中隐约可见的戍垒和敌方舰队帆影,周宝麾下大将张郁建言: 「都督,敌方已有防备。不如分兵迂回上游渡江,或下游登陆,两面夹击。」 周宝沉吟片刻,摇头: 「扬州大乱,敌方立足未稳,联军混杂,战力必打折。」 「我军势大,当直取要害,一战破其胆!」 「传令,全军突击扬子戍,先用快船朦幢开道!」 辰时末,雾气稍散。 「敌舰来袭!」 扬子戍上,了望上的哨兵尖锐的呼喊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只见下游江面,密密麻麻的船只冲破薄雾,逆流而上。 前锋是数十艘装满水手、船头包铁的小型快艇! 紧随其後是高大的楼船战舰,旌旗林立,居中一艘五层楼船,悬挂「周」字大纛,正是周宝旗舰。「稳住阵脚!弓弩准备!拍竿、钩拒就位!小船准备拦截火船!」 刘威屹立在戍垒高,声如洪钟。 这位转职水师的庐州将,面容冷峻,毫无惧色。 陶雅、周本等保义军将领各率本部战船,分列左右两翼。 归附的淮南军梁缵、韩问等部则居中策应。 这是他们首次协同作战,彼此眼神交流间,都带着一丝审视与怀疑。 忽然,镇海军前头的一些朦瞳陡然燃起大火,船尾烈焰熊熊,顺风顺水,速度极快。 「放箭!射艄公!」 江淮联军弓弩手纷纷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向火船。 一些操舟的镇海军水手被射落水中,但更多的火船依旧疯狂冲来。 「钩拒!顶住!」 江淮联军前排的中型战船上,水卒们奋力伸出长杆巨木制成的钩拒,试图顶住或推开火船。一些火船被成功阻隔,在江心打转,最终引燃自身。 另一些则狠狠撞上了联军战船,烈焰瞬间攀附上船体,浓烟滚滚。 「砍断缆绳!弃船!」 受损战船的舟船将嘶吼着。 水卒们挥斧砍断着火的索具,部分人跳入冰冷的江水中,向後方友舰游去。 火攻稍歇,周宝的主力战舰已逼近。 「撞角突击!接舷战!」 镇海军楼船凭藉体型优势,直冲江淮联军阵线。 巨大的包铁撞角狠狠撞在一艘保义军朦幢侧舷,木屑纷飞,朦幢剧烈倾斜。 同时,镇海军战舰上抛出无数钩索、跳板,悍勇的镇海军甲士嚎叫着跃上联军甲板。 「杀!」 短兵相接的惨烈接舷战随即在数十条战船上同时爆发。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江面上,船只纠缠,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船体碎裂声交织一片。 刘威坐镇中军楼船,不断发出指令调遣预备队。 陶雅率部死战左翼,他手持长刀,亲自搏杀,接连砍翻数名登船的镇海军,稳住了阵脚。 周本指挥右翼,利用小船只的灵活,不断迂回射击镇海军侧翼。 而归附的淮南大将梁缵、韩问所部,初时面对庞大的镇海军,还有迟疑。 但看到保义军将士悍不畏死,又想到自身已无反顾。 一艘楼船上,淮南水军兵马使韩师德拔刀大吼: 「如今已投吴王,唯有死战求生!儿郎们,随我杀!」 尔後,亲率楼船率部猛冲,与镇海军一条楼船缠斗在一起,竟不落下风。 鲜于岳较为谨慎,指挥所部以弓弩远程支援,专射敌方旗舰和指挥舰,倒也颇有成效。 王茂礼、王茂昭兄弟擅长操船,指挥麾下小船编队,如同水上游骑,穿插於大舰之间,或用火箭骚扰,或用拍竿攻击敌舰上层建筑,造成不小混乱。 王稔、王绾、刘长遇等将领,各率精锐水卒,哪里危急便支援哪里,成为救火队员。 战斗从上午持续到午後。 江面已被鲜血和残骸染红。 双方都损失惨重。 联军方面,数十艘主要战舰被焚毁或撞沉,士卒伤亡逾千。 周宝军也付出了相当代价,前锋火船损失殆尽,数十艘楼船受损严重,接舷战中精锐甲士更是死伤枕藉周宝在旗舰上观战,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这支仓促拚凑的联军抵抗如此顽强。 没办法,看到下面人的脸色,周宝不得不下令: 「鸣金,暂时後撤休整!」 今日锐气已挫,需重新部署。 联军将士见镇海军後撤,爆发出震天欢呼,但随即被疲惫和伤痛淹没。 刘威清点损失,命令抓紧修补船只,救治伤员,补充箭矢滚木。 他知道,周宝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次日,周宝改变战术。 他分出一支船队,由张郁率领,试图绕到上游,寻找渡口登陆,从陆路侧击扬子戍。 同时,主力舰队再次正面压迫。 而这个时候,王进率领八千保义军马步也抵达扬子戍,并在北岸构筑了简易营垒和防线。 在发现张郁船队动向,王进立即率精锐千人沿江布防,并以强弓硬弩封锁江面。 张郁尝试几次登陆,皆被击退,只得悻悻退回。 正面江上,周宝这次不再急於接舷强攻,而是仗着舰船数量和投射武器优势,进行远程对射。楼船上的床弩、小号投石机不断发射,箭矢、石弹、火罐如同飞蝗般砸向联军舰队。 刘威命令舰队适当後撤,靠近戍垒,藉助戍垒上的固定床弩和投石机进行还击。 双方隔着数百步江面,展开了惨烈的消耗战。 不断有船只被石弹击中桅杆或船舷,或被火罐引燃。 江面上黑烟处处,落水者哀嚎。 战斗再次陷入僵持。 联军虽然战损持续增加,但凭藉戍垒依托和顽强意志,防线始终未被突破。 镇海军久攻不下,士气也开始滑落。 光启二年,正月初二。 天气突变,江上刮起强劲北风,波涛汹涌。 周宝见天时不利,且军中疫病初显,冬日里江上湿冷,士卒多有冻伤、风寒,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探报: 赵怀安在稳固扬州罗城後,已开始抽调部分步骑精锐,向江边移动。 而宣歙观察使窦潏更是快马来报,说宣州江面上已经出现大批水军,是从蕲州下来的。 当年保义军攻下蕲州後,在鄂北战场击溃了巢军主力,成功接收了一批武昌军的水师。 现在南下的正是以此为骨干编练的舟船。 这种情况下,周宝召集众将商议,语气沉重: 「赵怀安用兵沉稳,後劲十足。再拖下去,恐其援军至,我军顿兵坚戍之下,进退失据。」「连日厮杀,我军折损已近三成,舟船损坏严重。而扬州子城吕用之,坐困愁城,未见有希望……此战,难矣。」 众镇海将虽有不甘,但也知形势不利。 最初趁乱取利的算计,在保义军与降军联手的顽强抵抗下,已然落空。 此时,大将张郁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部下损失不少,又看到旁边张瑰微死的表情,内心更加羞赧,他对周宝抱拳道: 「都督,不如暂且退兵,驻於润州,观望形势。若赵怀安与吕用之两败俱伤,或与其他藩镇冲突,我等再寻机而动。」 周宝长叹一声,望着雾气与硝烟弥漫的江面,以及远处依稀可见、伤痕累累却旗帜不倒的扬子戍,终於下了决心: 「罢了!」 「传令,全军撤往润州。多打旗帜,缓缓而退,勿露慌乱。」 当日下午,周宝水师开始有序後撤。 联军了望哨发现敌情,立即报知刘威。 「周宝要跑!」 众将精神一振,纷纷请战追击。 刘威却摆了摆手,他脸上满是疲惫与风霜,但眼神清醒: 「我军伤亡亦重,船只破损颇多,将士疲敝。」 「且周宝撤退有序,必有断後。穷寇勿追,以防有诈。」 「况且,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守住扬子戍,屏蔽扬州。」 「传令各军,加强戒备,修复工事,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同时,快马飞报大王:扬子戍已守住,周宝退兵!」 很快,消息传回扬州罗城,军民振奋。 赵怀安闻报,虽喜,却并未松懈。 他重赏刘威及扬子戍所有有功将士,同时严令继续加强江防,并加快对子城的围困准备。 「周宝虽退,其心未死,必在润州虎视眈眈。时溥亦可能有所动作。吕用之,必须尽快解决!」赵怀安目光再次投向保障河对岸那座孤城。 攘外必先安内。 而与此同时,子城内,吕用之听闻周宝退兵,最後一丝外援的希望彻底破灭。 他变得更加狂躁多疑,稍不如意,辄杀亲将。 子城内,人人自危,暗流涌动,崩溃已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