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五十九章 :追亡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保义军憋了三天、积蓄了三天、忍耐了三天,在这一刻终於爆发! 恰如钱塘江潮,波涛怒起,奔腾而下。 「全军出击!」 整条战线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吼声。 赵怀安的一句话,就如同燎原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项城大营。 此时,米志诚丢掉那柄满是血肉丝的钉头锤,又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陌刀。 他扭头对刚刚挣紮站起的王四郎吼道: 「还能动不!」 王四郎大腿鲜血淋漓,却咬着牙点头: 「能!」 「那就跟老子冲!」 米志诚再不看他,转身一跃,从斜坡跳下寨壁,随後带着扈从牙兵们直扑溃退的蔡州兵。 身後,不仅是他本营的残存弟兄,连原本驻守这段垒墙的颍州土团兵也被这气势感染,嚎叫着跟随跳下夫战,勇气也,而只要形势得到转化,即便羸兵也能爆发出决死的勇气。 更不用说,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神话,那就是已经贵为藩王的吴王,在他们已经濒临绝境时,竞然亲自带着背嵬们来救自己了。 千乘之躯与泥瓦同列。 正是这样巨大的悬殊,让他们连灵魂都战栗了。 这一刻,他们只想对吴王说: 说吧,大王,杀谁? 此刻,就是这些在自己州内都是被忽视的土团兵们爆发无穷的斗志,他们红着眼,举着简陋的刀矛,就这样嗷嗷地跳下壁垒,全身肾上腺飙升,不管不顾地追着败兵砍杀。 也是这一刻,这些颍州的土团们真的有点相信了前几日吴王到他们营地吃酒吹牛的话。 「咱赵大也是从小小士团起家的。」 整个西垒的战线,从一点突破,迅速演变成全线反扑。 为诸军之前的,是刘信率领的飞虎都千骑,而在他们最锋锐的前阵,则是王彦章带领的三百甲骑。他们并未选择冲击远处尚在列阵的蔡州军主力,而是极其刁钻地斜插向正在攻垒的蔡州军侧後,那里聚集着大量弓弩手、辅兵和等待轮换的预备队。 此刻那里一片混乱,辎重扬起的灰尘都有三尺高。 胯下铁马,马槊横举,王彦章带着三百重骑一路轰鸣。 「隆隆隆!」 「踏平他们!」 铁蹄踏地,如闷雷滚过原野。 蔡州军後阵的弓弩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就被这堵移动的铁墙撞得粉碎。 人仰马翻,惨叫不绝,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王彦章马不停蹄,率队穿透敌阵後并不停留,划出一道弧线,再次从侧翼杀回,将已经混乱的蔡州军後阵搅得天翻地覆。 而随着刘信带着外围的千余突骑策应,蔡州军的混乱越来越大。 一些本来还严整的军阵也因为看到後方和侧翼的友军纷纷撤退,甚至有些只是看到辎重扬起的尘土,就开始纷纷溃退。 也几乎是同时,保义军这边,项城大营的其他方向,栅门也纷纷洞开。 东垒,刘知俊率领飞龙都轻骑如离弦之箭射出。 北垒这边,蔡州军主将贾铎一直按兵不动,其阵型齐整,斗具完备。 但这依旧难不倒刘知俊。 他一改往日猪突驰奔突击的风格,忽然开始发挥轻骑的机动,如同狼群般在外围游弋。 只是用手里的弓箭精准射杀蔡州军中的小队军官和旗手,就已经让这些人苦不堪言。 在任何军中,小队军官和旗手的装扮都是比较醒目的,这虽然也容易被敌军有意识地狙杀,以制造新的混乱,阻断指挥。 但任何事情都有他的反面,正因为如此危险,这也成了很多武士证明自己武名的起点。 有无数英雄武士就是从这小小的旗手做起,杀出个封妻荫子。 只可惜,在这里,他们没这个机会了。 巨大的噪音从四面八方笼罩着战场。 东垒,高仁厚亲自坐镇大营,而由前军都统周德兴,率领六个都的铁甲重步如山洪倾泻,列着严整的步槊阵线,隆隆向前推进。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就是直扑孙儒军大营与本阵之间的连接地带,意图将攻垒的蔡州军前锋与他後方的瓦关集大营彻底割裂! 而中军大纛之下,赵怀安在高呼杀出去後,却并未带着背嵬军冲锋陷阵。 他则是与张自勉一起迅速跑到了营垒望楼上,俯瞰整个战场。 蔡州军的旗帜和阵线不断崩溃,落在视野里,就如原先一整块的拚图,这会却一点点散落,并消失在保义军的攻击浪潮中。 战场上,不断有属於保义军武士阵斩蔡州军的呼喝。 而旁边,张自勉目眩神迷地紧紧盯着前方王彦章的甲骑,就如入无人之境,杀到哪里,哪里就崩溃。再看刘信、刘知俊的突骑在战场扩大着战果,最後由周德兴重步如山岳般稳步推进,不由叹服:「大王麾下,真乃龙虎之师!步、骑、甲、弩,各尽其能,配合无间。」 「有此精锐,天下何处不可破?」 这一刻,张自勉算是明白,之前在颍州的时候,为何这位吴王会如此自信说,该怕的应该是他们。赵怀安手搭凉棚,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沉凝地望向北方的瓦关集大营,以及更北方的陈州方向。「张公。」 「击溃眼前之敌,已无悬念,然这里只是孙儒部的一部分兵马,其主力依旧留於瓦关集,更不用说,他们在陈州还有力量。」 「所以想要一把打垮孙儒是不现实的,要尽可能多歼灭贼之有生力量。」 「而且要尽可能保存实力,为接下来与孙儒主力的决战,积蓄力量。」 张自勉点头: 「大王深谋远虑。眼前蔡州军溃势已成,若一味追杀,恐其困兽犹斗,我军亦要付出不小伤亡。且孙儒老巢瓦关集尚有兵力,若逼得太急,使其全力固守,或秦宗衡部自陈州北来援,战局恐又生变。」「正是此理。」 说完,赵怀安对肃立在下的孙泰传令: 「快马去传王彦章,命其停止向敌阵深处穿透,改为横向反覆扫荡,将溃兵向东南、西南两个方向驱赶,压缩其空间,最大程度杀敌!」 「再快马传令刘知俊,令其重点攻击任何试图重新集结、打出旗号的蔡州军部队。凡有聚拢迹象,立刻以驰奔冲击,迫其散开!」 「再传令给周德兴,告诉他,步阵推进至预定位置後,立刻就地依托地形从四面八方,将溃兵给堵死!」 「再传令给营中的高仁厚,命令其带着後备援军出击,一方面呼应前面的周德兴,一边追剿战场上的残兵。」 一条条命令如流水般发出。 赵怀安在如此紧张的战场,依旧能理智地掌控全局。 张自勉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感慨: 这位吴王用兵,已得「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精髓了。 真就是高骈之後,大唐新一代兵家。 不,高骈都不如他! 随着,十余支快马飞快奔至战场各面,有遇到残敌而迟滞的,有瞅着旗帜奔去,但等到的时候,却发现没人。 但在两刻左右,这些背嵬令骑却到底是把命令传到了这些军将的手中。 而战场形势,也随着这几道命令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 王彦章得到新令後,虽杀得性起,却毫不迟疑,带着三百甲骑开始转向。 他们贴着敌军溃散的边缘来回犁地,以严整的队形,保持冲击力,将哭嚎的蔡州溃兵像赶鸭子一样,赶向南面区域。 一些溃兵本能地想逃回瓦关集,却绝望地发现,通往大营的方向已无路可去,不仅正面有敌军甲骑在横扫,就连侧翼也不断有保义军的突骑来回冲奔砍杀。 所以这些人根本不敢直冲,只能随着人流,被挤向东南和西南的荒野。 但真正杀敌最多的,还是刘信、刘知俊这些突骑。 任何一处有蔡州军军官试图竖起旗帜、敲响锣鼓聚拢败兵,立刻就会引来一阵精准而密集的箭雨。接下来,就是旗倒、锣哑、人亡。 而失去了这些指挥节点,一万多名蔡州溃兵彻底沦为无头苍蝇,恐慌如瘟疫般加倍蔓延。 这个时候,周德兴率领的六个都重甲步兵,在推进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後,立即止步。 各营的营将们纷纷怒吼咆哮,将纵队摆成横队,然後以营为单位横向展开在战场。 这些重步兵们迅速变阵,前三排步槊手列成紧密的槊墙,後几排刀盾手和弓弩手则开始推着步槊手的肩膀,开始挤压战场。 那些溃逃过来的蔡州兵远远看到那如林的槊尖和严整的军阵,无不胆寒,根本不敢冲击,只能绕道而走可绕过这里,那边也有,眼见着,战场的空间就这样被四面八方围上来的保义军给压得越来越小。甚至,此前被孙儒任命为前阵排阵使的陈璋的大纛也被围在里面。 等保义军彻底合围後,约有三千蔡州兵被堵在了包围圈里,在那里大声呼号。 这一切,都被瓦关集大营望楼上的孙儒看在眼里。 他面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陈璋呢?贾铎呢?张颢呢?李厚呢!」 孙儒咆哮着问身边的牙将。 牙将颤声回报: 「陈排阵的大旗被围在里面了,贾都将……率兵撤了下来。张都将旗号已不见,恐已败退。李都将部被保义军重步截断,消息不通……」 「废物!全是废物!」 孙儒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一名职业武人,孙儒深知形势比人强。 眼下,前线一万多大军已然崩溃,建制被打乱,指挥失灵,这些人估计是救不下来了。 如果继续耗下去,等保义军消化了溃兵,整顿好阵型,下一个目标就是他的瓦关集大营! 届时,他要面对的就不仅是士气如虹的保义军,还可能被陈州城内的赵犨里应外合。 「传令!」 孙儒大吼: 「让贾铎部断後,掩护大营!营中各部,携带必要粮草器械,焚毁多余辎重,立即北撤!向後方陈州的秦宗衡部靠拢!」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告诉贾铎……且战且退,不要死拚。保全实力为上。」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就意味着项城一战,自己算是输了个彻底,即便他手里还有一万多兵马,但却再没有可能与保义军战场争锋。 为今之计最体面的,就是收拢陈州的兵马後,缓缓退入许州。 陈州一战,算是彻底结束了。 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风水轮流转,後面的事长着呢。 认清现实,也是孙儒赖以生存的信条。 很快,前线的踏白就送来瓦关寨的情报。 「孙儒要跑了。」 对此,赵怀安并不意外,他从容下令: 「命飞龙、飞虎二都衔尾追击,保持压力,但勿要逼其死战。」 随後,他对张自勉笑道: 「张公,走吧!」 「既然孙儒要跑,那就只能咱们去陈州了!」 张自勉已经是对赵怀安佩服得五体投地,下拜: 「大王用兵,简直孙吴重生!佩服,佩服!」 赵怀安哈哈一笑,抓着张自勉下了楼。 下来的时候,张自勉忽然想起来,刚刚吴王并没有对被包围的蔡州兵作何安排。 但他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吴王想漏了,毕竟此战最大的战果也就是那数千被堵在包围圈里的蔡州兵了。念此,张自勉还在想着该用什麽条件能和吴王换到这些俘虏。 毕竟这些人都是蔡州人,他日後作节度使,也需要一批家乡子弟来撑势的。 於是,就在这恍惚中,张自勉被赵怀安邀请,与他一并乘四驴宝车,在全营动天的号角声中,全军向着陈州方向,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