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二十章 :棋局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光启四年,二月,东南初定,天下汹汹。 赵怀安坐华盖殿,见黑衣社都指挥使何惟道,听天下诸藩形势。 “这麽说,孙儒算是彻底败亡了?” 何惟道恭顺回道: “大王,朱温自去年冬与孙儒相峙於许昌城外,多日闭戍不战,忽然於正月十五,以庞师古为先锋,正面攻击孙儒所阵,後又以朱珍率精骑八百趁晨雾突袭孙儒大营右翼,直冲孙儒所在。” “尔後朱温亲率两万五千主力压阵,孙儒军大溃,被俘斩一万五千,余众随孙儒退守长社。”“此战,其部主力几乎被歼,再不能威胁宣武。” “是败亡了!” 何惟道说完,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每一滴的坠落。 片刻後,赵怀安喃喃重复, “正月十五………” “那天我们在过元宵。” “正是。” 何惟道回道: “此战宣武与孙儒战半年,孙儒部军粮尽,竟搜生口为人羊,肢解炙食。” “也正是如此,孙儒部实不能战,才被宣武一战而破。” 赵怀安闭了闭眼,又问: “朱温如何处置俘虏?” “收编。” 何惟道语气鄙夷: “朱温将一万五千孙儒降卒单独立营,号“定霸都’。” “定霸都……” 赵怀安冷笑: “好名字,这朱温也到底是朱温,什麽人都能用!” 他顿了顿: “孙儒本人呢?” “率残部千五百骑突围,退守长社。” “但其麾下大将皆纷纷投了朱温,如今只余孙儒困守长社一城,部众离心。” “如今也只是苟延残喘,不足为患。” 赵怀安叹了口气: “这朱温多半是要对孙儒乘胜追击的,如今他东边打成一团自顾不暇,正让他得以收拾西边。”“待西面料定,到时候时溥怕就是危险了。” “时溥现在扛王敬武、朱暄、朱谨三方围攻,战况如何了?” 何惟道不用看情报就从容回道: “上月廿八,时溥率三万武宁军驻紮徐州九里山,阻击王敬武、朱暄、朱瑾三镇联军六万。”“可中途,王敬武突然称病,驻军沂州不前。” “朱暄、朱瑾虽至,却各怀心思。朱暄欲取徐州北境丰、沛二县,朱瑾图谋徐州东境下邳。”“时溥看破二人算计,索性弃守九里山,集中兵力固守彭城。” “尔後,其以徐州宿将李师悦为先锋,趁朱暄、朱瑾争抢外围乡邑时,率精骑三千突袭朱瑾大营。”“朱瑾猝不及防,中军被冲散,败退三十里。” “朱暄呢?” “朱璋见朱瑾败退,非但不救,反而急攻沛县。” “待他拿下沛县,时溥已回师彭城,深沟高垒。” “朱暄欲独攻彭城,连攻七日不克,折损三千余众,只得退守滕县。” 赵怀安缓缓道: “所以……” “这一次三镇伐徐,反倒让时溥各个击破了?” “表面如此。” 何惟道却摇头: “但时溥已是强弩之末。九里山一战虽胜,武宁军也折损数千。再加上战事多发生在徐州,兵灾祸害,粮草被掠,地方已是人相食。” 赵怀安闭了闭眼,又是人相食。 这乱世,真是人命贱如草芥。 “王敬武呢?” 赵怀安想起他了,问道: “探到是真病还是假病了?” “据沂州站的传报,王敬武并非真病,而是借病驻军沂州,坐观时溥与二朱相争。” 赵怀安点头: “也是这个道理,淄青与徐州不接壤,要是徐州败了,只会增强泰宁军的实力。他也怕自己养出个大患来!” 说着,赵怀安还笑了下: “这就是中原局势的复杂,今日是朋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了!” “但现在这局面也好,时溥能稳住局面,我北面也不用多分心。” “说说李克用那边的情况。” “他和卢龙、赫连铎打了不少年了吧,还没个结果?” “之前幽州内乱,李克用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 原来,这事还有点说来话长,需从去年末幽州之变说起。 去年十月,幽州节度使李可举担忧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与河东李克用结盟,南北夹击卢龙,遂遣使赴镇州,说合成德王熔共伐义武,约定灭其兵,分其地。 王熔同意後,李可举命大将李全忠率军六万攻易州,成德出兵两万策应。十一月,李全忠裨将刘仁恭掘地道入易州城,卢龙军破城。 但卢龙军破城後骄怠,王处存趁夜遣三千士卒,身披羊皮,佯装羊群至易州城下。 卢龙守军争出掠羊,被义武伏兵突袭,大败。王处存复夺易州,李全忠粮草军械尽失,败退幽州。而那李全忠惧罪,索性率残部反袭幽州。 李可举猝不及防,举族登楼自焚。李全忠遂接管卢龙,三军推戴为留後,已向朝廷请节。 果然,何惟道说的话也印证了赵怀安的猜测。 何惟道回道: “幽州易主,李克用那边尚未得知,只晓得趁幽州内乱之机,便亲率主力三万,猛攻赫连铎据守的云州。” “激战五日,破东城,斩首三千。” “赫连铎如何应对?” “急向幽州求援。” “但使者不知李可举已死,仍按旧例求援。而李全忠新得节度使位,正需立威,遂亲率三万精骑驰援,五日内抵云州北境。” “这李全忠弑主夺位,急需军功稳固地位。救云州、败沙陀,正是立威良机。” “据当时情报汇来,李克用以为来的是李可举旧部,判断幽州新乱,军心不稳,决定先破云州,再战援军。” “遂令义儿李存孝率五千兵马阻援,自率主力加紧攻城。” 赵怀安问: “李存孝阻住了?” “阻了三日。” “但第四日,河东军内……生变了。” “谁反了?” “河东万胜军使申信,突然率所部两千人叛降赫连铎。” “申信原为代北戍将,去年才归附沙陀。其部多为云、朔本地子弟,不愿与幽州军死战。叛变当夜,开营门纳赫连铎军,反攻沙陀後营。” “李克用急调李存孝回援,但李全忠趁机猛攻,沙陀军腹背受敌。” “激战一夜,伤亡三千余。次日黎明,李克用下令撤军,退守蔚州。” 听了这番战况,赵怀安都替李克用心疼。 他在河东这块真的就进了泥潭一样,一打云州的赫连铎,卢龙军就从侧面杀过来干他。 现在那李可举死了,上来的李全忠还是奉行这样的政策,也可见幽州军上下对压制沙陀军是有共识的。这麽看,老李想要从北面突破是难上加难。 这北地局势,太错综复杂了。 但黄河以北虽然波荡起伏,甚至卢龙军都换了一主,但说到底距离赵怀安还是太遥远了。 他只要晓得李克用依旧被困在河东一隅就够了,他也怕李克用过得太好了。 但真正对保义军有直接影响的,还是他周边的藩镇,如杭、睦、越三州的董昌、浙东的刘汉宏、还有福建、鄂岳、镇海、荆南、山南东道、西川、东川等藩镇的情况。 而时间进入光启四年二月,以上这些地方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赵怀安确定李克用还是过得苦,心下放松时,又问: “说说近处杭州董昌、钱嫪那边,最近有何动静?” 何惟道神色一振,回道: “正要禀报,正月二十五,董昌军再攻浙东,由钱缪率军八千,绕道明州东南,凿山开道五百里,奇袭温州。” “凿山五百里?这话也就听听,继续。” 何惟道深敛,继续说道: “温州刺史朱褒原已集结战舰百艘,欲北上支援刘汉宏。“ ”钱缪趁夜突至,焚其战舰於瓯江口,斩首三千。朱褒仓皇弃城,逃往处州。” “刘汉宏呢?” “闻讯大惊,弃明州,仅带六百亲兵逃往台州。” “钱缪入明州後,将刘汉宏母、妻、子、女等家眷三十七口,尽斩於市。” “悬首城门三日,以绝後患。” 赵怀安没说话,脑子里却在想钱缪这人。 这人是历史上吴越的开创者,这用兵看来已经非常老辣了,几次大破浙东都是数百里穿插偷袭,以後要多注意。 他又问: “董昌现在何处?” “坐镇越州,正大宴庆功。” “而且他对於我军的防备日盛,从去年开始就将重心转移到了岳州,反而让东线坐镇的钱缪举为了杭州刺史,明显是让钱缪挡我军南下兵锋。” 赵怀安点点头,手指轻叩案几,脑中飞速盘算。 他本打算休整到今年秋天,待保义军各军都整编後,收了秋粮後,再图南下。 但董昌这势头……… 想了下,赵怀安问: “刘汉宏残部呢?” “退守台州,但台州刺史杜雄为人蛇鼠,多半也是不能指望的。” “若无外援,必亡。” 听完这些情报,赵怀安心中的天平又移动了下。 看来不能等了! 他忽然开口: “你再增派黑衣社入杭州、越州,我要知道董昌、钱缪每一步动向。” “後面我们也要忙起来了!” 何惟道恍然,当即疾书记下。 了解完董昌、刘汉宏情况,赵怀安又问: “福建呢?” “无大事。” “福建观察使陈岩依旧占据福建大部,但今年泉州此时廖彦若忽然攻打福州范晖,也可见其下控御也是很薄弱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福建几乎没什麽实力,在取得杭越、浙东後,命一偏师就可取福建。 他也没过多关注,又问: “那江西镇南军呢?” 何惟道说道: “锺传据洪州,自称留後。” “但控制松散,虔、吉、抚、饶等州多有自立。 “去年从宣歙出奔的李罕之据饶州,正与锺传相攻。双方战於鄱阳湖,互有胜负。” “李罕之……” 赵怀安忽然评价了一句: “这人打仗本事现在没看出来,论跑倒是厉害!” 不过他倒是喜欢,毕竞江西一乱,他也只需遣一偏师,就可图之。 “岭南、湖南、鄂岳呢?” “岭南刘隐据广州,清海节度使。” “名义上控岭南东西两道,实则各州自立。南诏、蛮族时有侵扰,刘隐疲於应付,无力北上。”“湖南闵勖据潭州,湖南观察使。” “去年军乱,逐观察使韩,杀都押牙王桂直。内部不稳,兵弱粮少,自保不暇。” “鄂岳杜洪……” 何惟道顿了顿: “其地狭兵少,夹在荆南、淮南之间,唯有依附强者。” “而其地又在我蕲州眼皮底下,除了投咱们,别无他路。” 赵怀安点头,点了一句: “让黑衣社多动动,要是能说得鄂州来投,那也是大功一件!” 一旦鄂岳归附,长江中游门户就算是对保义军彻底打开了。 “山南东道呢?” “赵德湮发展一直很快,三年间从唐州一隅,已占据襄、均、唐、邓、随五州,几乎尽得山南东道。拥兵四万,粮草丰足。” “此人善抚流民,宽政省刑。” “去岁中原大乱,河南百姓南奔,赵德讙又收得口二十万。” 赵怀安其实也一直关注赵德湮的发展,毕竟山南东道,荆襄门户。 若是让赵德湮若稳坐襄阳,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他可有外扩之意?” 何惟道摇头: “暂无。” “赵德讙年近五旬,二子匡凝、匡明暗斗。” “如今正忙於整顿内政,安抚新附。但其长子赵匡凝上月纳了荆南张继祚之妹,似有西窥之意。”“联姻荆南?” 赵怀安愣了下,反问了句: “张继祚不是被他的牙将陈儒围困江陵麽?” “正是。” 何惟道压低声音: “但也因为要抗牙军都将陈儒,他向赵德讙求援。” “如今其子赵匡凝率军五千南下,现屯於江陵北三十里。” “恐怕,荆南又要有一战。” 赵怀安眉头皱紧,若是荆南归赵德湮,那山南东道将成庞然大物。 算是有当年刘表的地盘了,而向来对长江下游威胁最大的就是这个地方。 南朝多少次权力交替,改朝换代,都是从上游荆州开始的。 不过自己目前下阶段用兵还是杭越,上游这边也只能多加关注了。 最後,赵怀安又问了一个自己的老熟人: “西川王八郎现在什麽情况?” 何惟道语气复杂: “王建去年以来进展神速。” “说。” “其据成都府,连战不休,靠着朝廷节钺,连克西川十二州。” 本来赵怀安还笑呢,听到这话後,不笑了。 自己奋斗多少年?王建入川才多久?三年就拿下了西川十二州! 沉默着,忽然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赵怀安正要细问王建详情,便觉殿外光线骤暗。 他抬头望向殿外,方才还明亮的晨光,此刻竟如黄昏般昏沉。 “什麽时辰了?” 他皱眉。 何惟道望向铜漏: “辰时三刻,天光不该如此啊……”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惊呼声。 紧接着,整座金陵城都似骚动起来。 赵怀安大步走到殿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太阳正被一团黑影缓缓吞噬。 先是缺了一角,接着缺口越来越大,像被无形巨口啃食。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阳已变成一弯残月般的细弧,最後……彻底消失。 白日如夜。 星辰在青灰色的天幕上显现,寒风骤起,鸟雀惊飞。 金陵城内,百姓的惊呼声、哭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日……日食了!” 何惟道在旁颤声高呼。 “大王,此乃大凶之兆……” 赵怀安却异常冷静。 他站在殿前高阶上,下令: “命城防司全城戒严,趁乱滋事者立斩。” 那边,当时就有背嵬武士高举烛火,去金陵衙署传令去了。 此时,金陵城内,街巷间,有人跪地叩拜,有人奔走呼号,有人趁机打劫。 黑暗放大了人心所有的恐惧与欲望。 但很快,城防司的号角声响起。 保义军巡城兵马迅速上街,火把次第点燃,嗬止骚乱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约莫一刻锺後,天边开始透出微光。 黑影缓缓移开,太阳重新露出边缘,像一枚被擦亮的铜钱。 光明一寸寸回归,星辰隐去,鸟雀渐息。 当太阳完全复圆时,金陵城已恢复秩序。 只是街巷间,百姓仍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余悸未消。 赵怀安正准备回去笔书安堵城内人心,忽见宫门外一骑狂奔而来。 那骑士浑身尘土,背上插着三面红旗,在宫门的马道上畅通无阻,一路到了阶下。 那骑士滚鞍下马,踉跄扑到阶前: “报!” “长安急报!王重荣……王重荣反了!” 赵怀安愣了下: “细细说来!” 骑士喘息着呈上密报: “正月初八,王重荣得李克用支持,发兵五万,自龙门渡强渡黄河,破潼关!” “凤翔李昌符、邠宁朱玫联军阻击,大败於灞上!” “如今王重荣已兵临长安城下,天子……天子再次播迁,已出长安,奔成都去了!” 赵怀安明显有点愣。 这新上来的皇帝四年都没满……又跑了? 而且这次是去成都,那地方现在不是王建的地盘吗? “信来!” 那骑士连忙将长安站站长孙承业亲笔写的密报送上。 从长安到金陵,两千里! 为了能将密保尽快送到金陵,黑衣社花了大价钱,全程换人换马七次,花了十日时间,将情报送来。赵怀安一把夺过密报,展开细看。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成: “正月二十,王重荣破潼关。” “正月二十七,李昌符、朱玫败於灞上,朱玫重伤。” “正月二十八,天子出延秋门,率神策军五千南奔。” “二月初一,王重荣入长安,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传檄讨韩全诲、刘季述……” 後面还有小字备注: “王建已遣其将王宗涤率军一万北上,欲迎驾於剑门关。” 赵怀安将密保折起,面色不变。 “大王?” 何惟道见状急问。 “皇帝……要去成都了。” 何惟道愣住了,正要说话。 那边赵怀安摇头: “跑了就跑了,现在我们也无暇顾及朝廷了,你去看看黑衣社是否有多出人手,以後要往成都多布置站点,那里以後更重要了。” 何惟道明白,立刻去准备布置人手。 而等何惟道退出後,赵怀安独自站在殿中。 日食已过,阳光重新洒满殿前广场。 但赵怀安心中,却笼罩着更深的阴影。 王重荣反了,天子跑了,王建要得势了…… 这天下棋局,突然加速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他要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