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二十七章 :天书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光启四年,二月二十二日,从南陵至宣州途中。 两千多人的军队悬着赵怀安的王旗,沿青弋江向西南行进。 春寒料峭,江风刺骨,但队伍行进有序。 赵承嗣此时不在队伍中,而是回车里睡觉了。 赵怀安则与宣州刺史赵德诚,宣州督察院判官郭瑷等宣州本系统的官员骑马走在队伍中。 赵怀安勒马缓行,目光扫过江畔田野。 田里已有农人开始春耕,但大多衣衫褴褛,耕牛瘦弱,对一旁的赵德诚说道: “赵卿,宣州情况差到这个样子吗?” 赵德诚闻言,脸上露出苦涩,在马上躬身道: “大王明鉴。宣州……确实艰难。”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开始详细禀报: “去岁大王平定宣歙,虽未有大肆屠戮,但战事前後持续数月。” “李罕之据宣州时横征暴敛,赵鍠盘踞九华山时又四处劫掠,百姓逃亡甚众。” “待我军收复,宣州十县,户口已损三成。” 赵怀安眉头微皱: “继续。” “更棘手的是,宣州素来“七山二水一分田’,可耕之地本就有限。” “去岁秋粮因战事耽误,收成不足往年六成。今春虽已发放种子、耕牛,但缺口仍大。” 赵德诚指向江畔: “大王所见这些耕牛,多是老弱病残。壮牛要麽被李罕之征走,要麽被赵鍠宰杀充军粮,所剩无几。”一旁的督察院判官郭瑷补充: “大王,臣督察各仓,宣州府库现存粮仅八万石。其中五万石要供应张歹都督摩下一万五千驻军,剩余三万石要支撑全州官吏俸禄、赈济流民、春耕补助……捉襟见肘。” 赵怀安沉默片刻,问道: “金陵不是已调拨钱粮?” “是调拔了。” 赵德诚忙道: “去岁冬,政院拨粮十万石、钱五万贯。” “但宣州要安置流民、修复城垣……这些钱粮如杯水车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且张都督驻军虽军纪严明,但一万五千人马,每日人吃马嚼便是巨数。” “即便大部分粮草由金陵直供,可转运损耗、民夫征调、沿途接待,这些负担都落在宣州百姓头上。”郭瑷接话,语气带着无奈: “大王,臣近日审理数案,皆是乡里为争抢运粮差事而斗殴。” “百姓不是不愿出力,而是实在疲敝。” “去岁战乱,今春又要服徭役运粮,自家田地便荒了。” 赵怀安勒住马,望着江面。 青弋江水滚滚东去,两岸田野萧索,与金陵周边的繁盛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看过的一句话: “大军过後,必有凶年。” 战争摧毁的不仅是城池军队,更是整个社会的生产体系。 宣州经历李罕之、赵鍠、保义军三方拉锯,能维持到现在这个样子,已属不易。 想到这里,赵怀安问: “张歹知道这些吗?” “张都督知晓。” 赵德诚道: “他曾下令军中节约用粮,甚至让士卒在驻地周边垦荒种菜。” “但一万五千人,再节约也是大数目。且……” “且山中尚有赵鍠残部,不时出山骚扰。张都督也需出兵剿匪,不能胡乱屯垦。” 赵怀安点头,想着这才是要多下地方的原因。 很多东西他在上头听得头头是道,觉得下面办得也周到,可只有到了地方上看了,才晓得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就比如将张歹的一万五千衙外兵驻紮在宣州吧,当时也考虑到了没粮,所以让金陵调拨粮米。可哪里晓得,就是运米进来,这运米的过程,宣州都扛不住。 想到这里,他算是理解为何当年朱元璋百战而得天下,麾下也是脱产兵,可派到地方上後,全都转为卫所兵,半兵半屯了。 但自己肯定是不能学这个的,因为军队一旦脱离日常训练,战斗力就会飞速下降。 他以东南而取天下,本来就在战略上吃亏,再把好不容易打出来的精锐送去种地,那他是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 想了想,赵怀安还是这样说了: “宣州残破,还是要减赋养民,恢复元气的。” “这样,宣州今明两年,田赋减半,让百姓休养生息。” 李德诚听了大喜,忙感谢王恩浩荡。 然後赵怀安想了想,说道: “宣州还是承担不了大军驻紮,後面,後军都督还是要驻紮到杭州去,那里有运河,方便供应。”李德诚听了後,愣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了: “大王要发兵杭州?” “嗯,这事和你们知会一下,也不是什麽机密,实际上,郭琪那边的大军已经在湖州集结了。”“我这次来宣州就是来动员後军都督区的。” 听了这话,李德诚忧心忡忡,忍了几次,最後还是没忍住,说道: “大王,这要是从宣州发兵,宣州实难承担啊!” 赵怀安“嗯”了声,没有解释,只是说道: “这我晓得的,你不用担心!我赵大不是那种不管老百姓死活的。” 李德诚咬了下嘴唇,只能不说话了。 而那边,赵怀安又望向江畔那些衣衫褴褛的农人,缓缓道: “我若只顾开疆拓土,不顾民生凋敝,便是穷兵赎武,终将自食恶果。” 这番话,既是对李德诚等人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实际上,宣州之困,给他敲响了警锺。 自己几乎年年用兵,这一仗打完,是得好好休整了。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一处驿站。 赵承嗣已睡醒,从车中出来,见父亲与官员们仍在马上交谈,便默默跟上。 当夜,宣州一系官员就在驿站设宴,虽然勉为筹措,但也就是寻常。 但赵怀安不以为意,反而赞许李德诚节俭。 这人是个有种的! 二月二十三日,队伍趋宣城。 张歹的後都督大军并不在城内,而是在城东双桥大营。 那里是宛溪与句溪合流处,水运发达,最适合屯粮与驻兵。 赵怀安要想分地方军政,自然是要在地理上就将两个分开。 现在,赵怀安就是去双桥大营,准备为这一次出兵动员。 队伍继续南行,午後经过一处山村。 很快前头的游奕汇报,说前面村口聚集数十百姓,问是否要驱赶。 不是这游奕没脑子,要把这事报上来烦心,而是这是吴王亲自命令的。 他这一路大张旗鼓,就是要表明行踪,看有没有人拦路喊冤,所以专门吩咐前头不要驱赶百姓。但这一路一直没见到,这并不会让赵怀安有多高兴。 因为他明白,这恰恰说明,宣州的老百姓还不信任保义军。 现在一听前头有百姓聚集村口,赵怀安勒马,对赵六他们喊了句: “走,去看看。” 说着,就纵马前去,身後数百背嵬卷着尘土紧随。 当赵怀安带众骑赶来时,这边人已经跪了一片了,瑟瑟发抖。 周边都是控鹤卫的衙内武士,将他们堵在这里,不准离开。 赵怀安进前,这才看见一中年书生被绑在树上,衣衫褴褛,却昂首挺胸,口中念念有词。 “怎麽回事?” 这村里的里正已经看见赵怀安的仪仗,慌忙磕头: “回大王,这疯子……这疯子胡言乱语,说要拦驾,说要献什麽治国良策。” “小民怕他惊扰大王,故将他绑了。” 书生闻言,挣紮着喊道: “我不是疯子!我有天书要献!我要见吴王!吴王乃有德之人,当受天命!” 赵怀安下马,走到树前: “我是赵怀安。你有何天书?” 书生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忽然狂喜: “大王!真是大王!草民刘通,昨夜梦中得神人指引,说东南有王气升腾,当献天书於有德之主!今日得见天颜,实乃三生有幸!” 赵怀安眉头微皱,示意左右给他松绑。 书生被放下後,踉跄两步,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黄帛,双手高举过头: “大王请看!此乃神人所授《紫府天章》,内载兴王图篆、治国秘要!” 左右背嵬接过黄帛,呈给赵怀安。 赵怀安展开一看,只见帛上以朱砂画着些云纹星图,旁边写着些似道非道、似谶非谶的文字:“青龙盘东南,白虎镇西陲。朱雀衔丹书,玄武负洛图。五星聚奎,王气在东。有德者受,无德者倾。再往下翻,尽是些“某年某月某日,当有甘露降”“某地某山某水,当出麒麟”之类的祥瑞预言,粗陋不堪。 更可笑的是,帛书末尾竞写着: “赵受命,兴於唐,付与安。居其器,守於正。世七百,九九定。” 赵怀安合上黄帛,看向刘通: “这就是你说的天书?” 刘通激动道: “正是!神人言,大王乃紫微星转世,当主东南。只要依此天书行事,广纳祥瑞,布告天下,则四海归心,大业可成!” 他越说越兴奋,竟开始说起迎天书的仪程: “神人说了,大王可先斋戒三日,设道场迎书,焚香再拜,命辅臣宣读,百官跪听。再建玉清昭应宫供奉天书,每年正月行宣读之礼……” 赵怀安眯着眼,笑道: “哦?神人还在梦中说什麽?” 刘通见赵怀安似乎感兴趣,更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神人还说,大王当效古圣王故事,择吉日封禅中山,告祭天地,以正名位!” “时天降甘露,地涌醴泉,麒麟现於郊野,凤凰集於梧桐,此乃天命昭彰!” 他越说越起劲,竟手舞足蹈起来: “待封禅毕,大王授命於天,可称帝东南,改元大祥,大赦天下,群臣加官晋爵。再命各州县献祥瑞,凡献嘉禾、白鹿、甘露者,皆予重赏!如此,天下藩镇皆知大王受命於天,四海归心!” 周围官员听得目瞪口呆,其中赵德诚更是脸色铁青,但郭瑷却若有所思。 赵怀安却依旧面带微笑,甚至点了点头: “嗯,这神人都在劝我当皇帝,还有吗?” 刘通以为吴王心动了,更是卖力: “有!有!神人还说,大王当崇奉道教,建宫观,尊老子为圣祖。可追尊大王先祖为“圣祖玄元皇帝’,如此神人共佑,江山永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对了,神人还示下具体祥瑞,说今年六月,当有嘉禾生於宣州,一茎九穗;七月,当有白鹿现於黄山;八月,当有甘露降於金陵……” 这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一些人甚至暗暗後悔,他们怎麽想着这麽劝进呢? 难道这是大王安排的? 可这边,赵怀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笑,笑得肩膀微颤。 “刘通啊刘通,是不是这神人还告诉你,让我给你封个大官坐坐?” 他摇头叹道: “你这套把戏,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怎麽还敢拿出来献?” 刘通一愣。 赵怀安笑容渐敛,他看着一边的赵德诚脸色铁青,说道: “赵宣州,你晓得这历朝历代,献祥瑞的情况吗?” 赵德诚一听这话,心里就稳当了,站出来就对那刘通怒斥: “一派荒诞,妄人!” 说完,他怒目刘通,大声说道: “历朝历代,献祥瑞者多如牛毛,举不胜举!” “你可知,王莽篡汉前,献祥瑞者几何?” 不等刘通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始建国元年,有白石丹书现於井中,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有梓潼人哀章作铜匮,书“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言刘邦传位王莽。” “结果呢?新朝十五年而亡,王莽身死族灭,那些祥瑞可曾保他?” “再往前,秦始皇好祥瑞,方士徐福言海中有蓬莱仙山,始皇遣童男女数千人求之,耗费巨万,结果徐福一去不返。” “又闻亡秦者胡,遂发兵三十万北击匈奴,修长城,劳民伤财!” “那祥瑞可曾保秦二世而亡?” “还有汉武晚年,巫蛊之祸前,祥瑞层出不穷。” “麒麟现、宝鼎出、芝草生。结果如何?” “太子被杀,皇後自尽,长安血流成河。” “那祥瑞可曾保武帝一家平安?” “而本朝也不少,其中尤以武後为最!” “垂拱四年,有人献洛出宝图,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载初元年,又有人献龟负天书,言武氏当王。武後大喜,改元天授,建明堂,封洛水神。““结果呢?神龙元年,五王政变,武後退位,那些祥瑞可曾保她?” 刘通脸色开始发白。 赵德诚继续步步紧逼: “往後看,本朝玄宗天宝年间,李林甫、杨国忠当政,祥瑞更是月月有之。” “什麽凤凰集、黄河清、麒麟现……结果呢? “安史之乱,两京沦陷,玄宗仓皇入蜀,马嵬坡下贵妃殒命。那些祥瑞,可曾挡得住安禄山铁骑?”刘通冷汗涔涔。 赵德诚走到刘通面前,盯着他: “不说历代帝王了,就是本朝藩镇节帅,凡是沉迷祥瑞者,又有几个得好下场?” “前朝河北三镇,田承嗣好谶纬,结果身死子乱。” “李宝臣信方士,结果家破人亡;朱滔求祥瑞,结果兵败身死。” “他们哪个不是一时枭雄,却因信这些虚妄之物,或亡身,或败家?” 说着,赵德诚戟指,怒斥: “你是何等包藏祸心?意欲何为?说!” 此言一出,如雷霆炸响!! 刘通听得瘫软在地,以头抢地,对那边沉默的赵怀安,哭喊: “大王,草民万万不敢啊!……草民……草民只是……” 赵怀安冷着脸,打断: “你只是觉得我赵怀安想当皇帝,而且是想得吃不着,睡不好,忽然觉得给我送个子虚乌有的天书,就能博得我欢心!把你当个宝!” “但你看错我赵怀安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我是什麽人?我是大唐天子亲封的吴王,是持节都督东南诸军事的藩帅!” “我的王爵是朝廷给的,我的节钺是天子授的。” “你却拿什麽劳什子天书,假借天命,要陷我於不忠不义!” “是想让我与天下为敌!要让我吴藩毁於一旦!”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文武无不凛然。 赵德诚躬身道: “大王明鉴!此等妄人,其心可诛!” 郭瑷也道: “大王忠义,天地可鉴。此等侥幸之徒,妄图以谶纬乱政,当严惩不贷!” 赵怀安却摆了摆手,语气稍缓: “刘通,我知你未必真有恶意,只是读书读歪了,以为献祥瑞是进身之阶。” 刘通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然後,赵怀安转身,对众官员和村民们高声道: “今日我在此立誓!” “只要天子在一日,我赵怀安便奉唐正朔一日!” “只要朝廷不负我,我绝不负朝廷!” “至於称帝非我愿,但愿天下太平!” 最後,赵怀安对赵德诚说道: “这人就按律处置吧。不过念他无知,杖三十,监禁半年,尔後令其离开吴藩,让其自生自灭吧!”“去中原,去河朔,但就是再别回江东!” “而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在我吴藩招摇撞骗,有死而已!” “至於这卷天书?” 赵怀安看了看手里的这卷天书,丢给赵六,吩咐道: “当众烧了,以明我心迹。” 赵六点头,当即就开始生火,随後将黄帛丢入火中。 火苗吞噬着朱砂文字。 当那刘通被带下去後,赵怀安翻身上马,对众人道: “都散了吧。记住今日之言!” “我赵怀安,忠臣也,非乱臣贼子!” “往後若再有人献祥瑞、劝称帝者,严惩不贷!” 说罢,一抖缰绳,率队离去。 身後两千多马步军卷着旗帜,在一众村民的注视下,缓缓前进。 真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