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三十章 :五粮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光启四年,二月二十五日,云层低垂,天空带着点阴沉。 赵怀安站在立起来的高台上,旁边是一众文武,李德诚等宣州本地官员,还有张歹、耿孝杰、党守肃、段忠俭、宋远、张义府等後军都督府帅将们。 下面是五百从全军选上来的跳荡队武士,此时穿着军袍,目光振奋激动地看着台上的大王!这些後军都督的跳荡队武士们,多是来自大别山地区,也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吴王。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记着这位大王。 因为大王,他们所在的山棚和族落在这些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八年前,他们还只是大别山深处某个山棚里的少年,跟着父辈在山间狩猎、采茶,为了一小片山场能和邻寨打得头破血流。 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多打几只野物,多换几斗盐巴。 然後,保义军来了,大王来了,在山里设了都所。 都户制像一张大网,将散落山间的聚落拢在一起。 三百户为一都,设都指挥、副指挥、法司、教习。 山民们第一次有了户籍,第一次分到了可以世代耕种的口分田,第一次知道孩子可以进义学识字。更重要的,是他们第一次被当成了人。 保义军的吏士进山,不是来抢粮抓丁的。 他们修路、建房、开医馆、办集市。 山里的茶叶、药材、兽皮,能换回布匹、铁器、盐巴。 孩子们在义学里念“天地玄黄”,也练弓马刀枪。 而在场的这些大别山子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 有些人现在还记得,有一年山里大雪,好多寨子遭了雪灾,甚至连路都封了,是山外的保义军架着小舟来送粮,多少老人都是老泪纵横的,活这麽久,没见过官家送粮。 还有一年,是夏天,山洪冲垮了寨子,还是山外的保义军工兵营开进了山里,帮他们重建家园,还挖了排水渠。 就这样,八年来,一批批大别山子弟加入了保义军,随大军转战南北。 八年来,大别山变了样。 五十六都,户户有田,家家有余粮。 山路通了,商旅往来,山货能卖到金陵、扬州。 孩子们读书习武,老人们能活下来,不用终老山里,山棚之间不再为争山场血斗,有了矛盾也有官府断案。 这一切,都因为台上那个人。 所以,当上头要招募跳荡死士时,後军都督府下的大别山子弟,几乎抢破了头。 最後选出来的这五百人,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勇,能徒手攀崖,能日行百里,仍挽强弓。 他们不为赏钱,不为田亩。 只为报恩。 高台上,赵怀安看着台下五百双灼热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起兵之初,保义都只有几十号人,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老娘有病,谁家媳妇刚生娃。 现在,保义军十万之众,他连各营主将的脸都未必认全。 但台下这些年轻人,他虽叫不出名字,却知道他们的来处,大别山五十六都,那是他亲手打造的基业之一,也是麾下的核心老弟兄。 “弟兄们。” 赵怀安开口,声音很大,清晰地传遍校场。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要打杭州。而要打杭州,必须先拿下独松关。” 他转身,指向身後巨大的独松关地形图: “独松关,天目山第一险隘。关墙高耸,依山而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军八百,皆是钱缪麾下老卒。” “我们要做的,是翻越百里天目山,悄无声息地摸到关下,然後攀爬绝壁,绕到关後,内外夹击,一举破关。” 台下寂静无声。 他们都是当了一两年兵的人了,晓得这意味着什麽。 五百人,轻装简从,翻山越岭,突袭天险。一旦暴露,便是全军覆没。 “此战,凶险异常。” 赵怀安声音沉重: “我不敢保证你们都能回来。” “甚至,可能有一半,甚至更多的人,会永远留在独松岭上。”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在出发前,我想问你们有什麽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台下沉默片刻。 然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为大王效死!” “吃大王饭,报大王恩!” “保义军万岁!” 声浪震天,连阴沉的天色都仿佛被冲开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激昂的声浪中,忽然响起一个略带腼腆的声音: “那个………大王,俺有个小要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第三排中间,一个圆脸青年挠着头,嘿嘿笑着。 党守肃一眼认出,那是他麾下的尖刀武士薛皋,桐柏山区人,因排行第八,绰号薛八。 此人攀岩如猿,但性子有些憨直。 “薛八!你胡咧咧啥!” 党守肃瞪眼: “没看这是啥场合?” 薛皋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 “俺……俺就是听说,上头总提五粮液,说那是天下第一等的好酒。俺还没喝过……能不能在出发前,喝上一囗?”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台上诸将都忍俊不禁。 党守肃气得脸都红了: “狗日的薛八!你没喝过五粮液?老子都没喝过!要喝也没地方弄!这里又不靠江,哪里给你弄去?别给咱们卫丢脸!” 薛皋被骂得低下头,嘟哝道: “俺就是问问嘛……” 众人笑得更欢了。 但赵怀安没有笑。 他静静看着薛皋,看着这个憨直的青年,能感受到他对生活的向往。 赵怀安转身,对身旁的李师泰道: “去宣州城里。城里有多少五粮液,就弄多少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我在这里,和兄弟们一起喝!” 全场瞬间安静。 众将这才意识到,大王不是开玩笑。 李师泰愣了一下,随即嘿了一声,抱拳: “遵命!” 他点了二十名背嵬牙兵,又拉上一名宣州府的官吏,翻身上马,直奔宣州城。 宣州城内,李师泰策马疾驰。 他先去了最大的市集,问遍酒肆、货栈,得到的回答都是: “五粮液?那可是稀罕物,只有扬州、金陵的大商号才有,咱们这小地方哪会有?” 李师泰皱眉,也觉得难办。 但大王既然下令,就必须弄到,而且这是那些好汉们的要求。 独松岭那地方,他昨日才和大王从那边哨探回来,晓得有多危险。 所以,这个要求几乎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遗愿了。 这时候,随行的宣州官吏忽然想起什麽: “李押衙,城东郝大户,之前常跑扬州贩货。听说他好酒,或许私藏了些?” “带路!” 一行人直奔城东郝宅。 郝建正在後院清点新到的山货,忽听门外喧哗,家仆连滚带爬进来: “郎君!不好了!大兵……兵围了宅子!” 郝建大惊,慌忙迎出。 只见一队铁甲武士已闯入院中,为首将领面色冷峻,正是李师泰。 见到这一幕,郝建腿都软了: “将军!将军息怒!” “小人一向守法,税赋从未拖欠!仓里那批山货是刚进的,还没来得及去完税,小人这就去补……”李师泰摆手打断: “我不是来查税的。问你,有没有五粮液?” 郝建呆住: “五……五粮液?” “对,酒。白如琥珀,越放越沉的那种。” 郝建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有有有!小人前年在扬州跑商,在醉仙楼嚐过一次,确实好酒!那卖酒的掌柜说,这酒存着能升值,小人就信了,买了五十瓮,埋在後院土里……” “起出来!” 李师泰二话不说。 兵士们立刻动手,不到一刻锺,五十个陶瓮从土中挖出,瓮口封着红泥,瓮身还沾着湿土。李师泰拍开一瓮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醇厚、绵长,带着五谷特有的芬芳。“就是它!” 李师泰大喜,挥手: “装车!” 背嵬们七手八脚将酒瓮搬上马车。 郝建在一旁搓着手,想说什麽又不敢说。 李师泰翻身上马,丢给郝建一块令牌: “过几日,去双桥大营结账!” 说罢,扬鞭而去。 郝建捧着令牌,愣在原地。 家仆小声问: “郎君,这酒……” “值了!” 郝建忽然一拍大腿: “你听说没?大王正在双桥大营誓师!这酒是给大王送的!以後咱们郝家,要发达了!” 他转身对都管吼道: “快!去打听打听,哪里还能买到五粮液?有多少收多少!” 双桥大营,校场上。 李师泰去後,赵怀安并未让众人散去。 他下令: “画师何在?” 十余名随军画师应声而出。 这是保义军的惯例,每逢大战前,会为敢死之士绘影留念,一则激励士气,二则若有人战死,其肖像可送入忠烈祠,供後人瞻仰。 画师们支起画架,铺开宣纸,开始为跳荡武士们画像。 起初,武士们还有些拘谨。但很快,气氛就活跃起来。 一个叫石勇的壮汉,来自大别山南麓的都所,他故意挺起胸膛,对画师道: “画威武些!俺娘说了,要是俺死了,这画得挂起来给俺儿子看,不能丢人!” 画师笑着应下。 旁边一个瘦削青年却扭捏起来,他是陈虎,是一名队将。 画师要画他,他连连摆手: “别画俺……俺长得丑,画了吓人。” 党守肃在一旁笑骂:“陈三狗!你现在叫陈虎了,是军官!有点出息!” 陈虎红着脸,最终还是端正站好,但眼神飘忽,不敢看画师。 另一个角落,几个年轻武士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他们是同寨出来的发小,约好了同生共死。 其中一个从怀里摸出一块绣着歪歪扭扭鸳鸯的帕子,小心展开看了看,又赶紧塞回去,那是他未过门的媳妇绣的。 赵怀安走下高台,在队列中缓步穿行。 他看到一个武士正在偷偷抹眼泪,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怕了?” 那武士慌忙摇头: “不是……大王,俺是高兴。俺爹说,能跟着大王打仗,是祖坟冒青烟。” “就是……就是有点想俺娘。” 赵怀安沉默片刻,道: “你叫什麽?哪里人?” “俺叫周挑担,霍山都的。” “霍山都……” 赵怀安愣了下,这是自己小老乡啊! “你娘多大年纪了?” 这周挑担明显愣住了,嗫嚅了句: “俺不晓得……” 这确实,别说他了,可能他的娘都不晓得自己年纪多大了。 “大王,俺爹死得早,俺娘一个人把俺拉扯大。” 周挑担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大王,要是俺回不来……能不能,给俺娘送点养老钱?” “不用多,够她吃饭就行……” 赵怀安晓得眼前这个小老乡是慌了,因为保义军在这一块是有制度的,他不会不晓得。 但赵怀安没提什麽制度,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你自己活着回来,给你娘送终!但要是真出了事了,你娘就是咱们保义军的娘!” 周挑担扑通跪下,咚咚磕头: “谢大王!谢大王!” 赵怀安将他扶起,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时,营外传来马蹄声。 李师泰回来了。 五辆大车驶入校场,车上满载陶瓮。 李师泰跳下车,抱拳: “大王!弄到了!五十瓮,全是五粮液!” 赵怀安点头: “开瓮!分碗!” 兵士们搬来数百个陶碗,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酒香瞬间笼罩整个校场。 赵怀安亲自端起第一碗,走到薛皋面前。 薛皋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大王……俺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一说,让我和兄弟们都有了口福。” 笑着说完,赵怀安将碗递给他: “来,第一碗,给你。” 薛皋颤抖着手接过碗,看着碗中琼浆,忽然眼眶一红,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烈如火,却又绵长回甘。 “好……好酒!” 薛皋哈着气,眼泪却下来了: “大王……俺……俺一定第一个爬上鹰愁崖!要是爬不上去,俺就不回来了!” 赵怀安拍了拍他,又倒了一碗,递给旁边的陈虎。 陈虎双手接过,却不喝,而是转身面对东方,那是大别山的方向,噗通跪下,将酒缓缓洒在地上。“爹,娘,儿子不孝,要先走一步了。这碗酒,敬你们养育之恩。” 说罢,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已泪流满面,却咧嘴笑了: “大王,俺可以死了。” 赵怀安喉咙发堵,说不出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敬。 有人一饮而尽,豪气干云;有人小口啜饮,细细品味;有人将酒含在口中,久久不舍咽下。画师们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一张张面孔,年轻的、沧桑的、憨厚的、锐利的,每一张脸上,都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在他的身後,同样端着酒的党守肃忽然单膝跪地: “大王,末将有个请求。” “说。” “末将……想亲自带队。” 党守肃抬头,眼神坚定: “这五百跳荡,大多是末将带出来的兵。末将熟悉他们,他们也信服末将。此去独松关,末将愿为先锋!” 赵怀安皱眉: “你是卫将,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是卫将,才更该去。” 党守肃道: “大王常说,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末将不能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却躲在後面。” 赵怀安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准。” 党守肃大喜,仰头饮尽碗中酒。 这时,一旁李师泰忽然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王,末将也有个请求。” 赵怀安看向他: “你也要去?” “是!” 李师泰大声道: “末将想加入跳荡队!哪怕当个小卒也行!” 赵怀安愣住了: “老李,这不是儿戏!” “大王放心!” 李师泰咧嘴一笑: “我李师泰死不了!就算死……” 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武士们,又转回头,对赵怀安喊道: “就算死了,那和大王也能在烈士陵园见!” “来世还要和大王做兄弟!”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赵怀安怔怔看着李师泰,看着他在那笑。 忽然,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默默给李师泰斟了满满一碗酒,双手递过去。 李师泰接过,一饮而尽。 赵怀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向全场,声音哽咽: “我赵大……对不住兄弟们。” 台下,五百武士齐齐举碗。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唱起了大别山的山歌: “嘿哟……山高高哟路迢迢……” 很快,更多的人跟着唱起来。不同的寨子,不同的调子,混杂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唱着唱着,调子渐渐统一,变成了保义军中流传最广的那首《好汉歌》: “路见不平一声吼……” “该出手时就出手……” “风风火火闯九州……” 五百条嗓子,吼得地动山摇。 赵怀安仰头饮尽碗中酒,烈酒烧喉,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醉了。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看见他们在那高吼着,看见他们举碗畅饮的样子。他总是说,未将为帅,不可有妇人之仁。 可每一次看到这一幕,他总会忍不住,圣人可以忘情,下等人没有感情,而情之所锺,正是我辈啊!兄弟们为他冒死,他如何能没有感情呢? 赵怀安想说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最後,他身子一晃,倒在张歹及时伸出的臂膀中。 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赵怀安头痛欲裂,挣紮着坐起。 帐内烛火摇曳,李德诚守在旁边。 “大王醒了。” 李德诚连忙递过一碗醒酒汤。 赵怀安接过,一饮而尽,哑声问: “什麽时辰了?跳荡队出发了吗?” “寅时初刻。” 李德诚道: “党守肃和李师泰已带队出发,直奔独松岭。” 赵怀安一愣: “党守肃……亲自带队?” “是。他说,此去凶险,他必须去。” 赵怀安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他起身,走出大帐。 春夜寒凉,星斗满天。 营中灯火通明,全军已在整备军资,随时可以出发。 张歹、耿孝杰、段忠俭等将见他出来,纷纷围拢。 “大王,後军主力已准备就绪,只等独松关捷报,便即刻开拔。” 张歹禀报。 赵怀安点头,目光扫过众将,又见这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再出来时,已是天明!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赵怀安紫袍玉带,登上高台,面对台下万余武士,直接拔出佩剑,斜指独松关方向,声如雷霆:“全军整备………” “兵发独松岭!” “我在这里,等诸位捷报!” “吼!!!” 山呼海啸。 数不清的武士高举着刀刃,大声咆哮! 两个时辰後,大军开拔,如洪流西去。 赵怀安就这样一直立在高台上,目送着一支支营头从自己的台下走过,然後山呼万岁! 他没有注意到,在台下不远处,赵承嗣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全程都看着父亲,再没有问东问西,忽然间就学会沉默了。 小小的拳头,悄悄握紧。 远处,大军逶迤,直向独松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