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三十七章 :城陷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杭州牙城内,高彦杵着刀,大马金刀坐在营帐前,遥见从东面赭山上传来的烽火,脸色难看。高彦是海盐人,昔为苏州牙将,後苏州被保义军所占,他与诸镇海残军一并溃入杭州。 旁边是他的长子高渭,这会见其父脸色,遂问道: 「父亲,敌军从海上来了?」 高彦点头,叹道: 「杭州守不住了!」 高渭一惊: 「父亲何出此言?我军尚有万余,城墙坚固,粮……」 「粮草?」 高彦冷笑打断: 「甚粮草?几万石都送到保义军了!」 「几万石实际上不多,但谁晓得现在杭州军粮还有多少?这钱使君到底是主管杭州的时间太短了,此刻又不在城,各种问题全出来了!」 「还有,儿啊,你可晓得一旦敌军跨海而来,这意味着什麽?」 「孩儿不知。」 「这意味着,此刻东面海滩上,至少已有三五千人站稳脚跟。而後续还会有更多!」 「这时候,钱使君在臯亭山前线防守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人家随时能送更多的来!」 「这仗怎麽打?」 「杭州和越州之间隔着钱塘江,本来还能指望越州的援兵,可现在人家水师直接就跨海而来,直接封锁江海,试问援兵怎麽来?」 「眼下这杭州啊,只要有点见识的,就晓得是彻底孤城了!」 「当然,这些都是以後的,眼下来说,光海上来的这批保义军,不需要攻城拔寨,直接就能在杭州背後插一刀。」 「可我们还有城墙……」 「城墙?」 「守城是要有士气的!」 「就说为父刚刚说的,军中哪个想不到?」 「如果城里的是钱使君,那这人心还能拢得住,可现在坐镇的是他那个族兄,他有甚本事?为了军粮,一晚上抄了城里大姓,难道杭州城里就差那几万石粮?」 「为了那点粮食,弄得城内人心惶惶,真是得不偿失啊!」 「不是你姓钱,你就有威望的,没本事,没手段,一味用强,猛夫所为。」 「总之,这杭州是守不住了!」 高渭沉默良久,低声道: 「那父亲的意思是?」 高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营帐,高渭紧随其後。 进来後,高彦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上月,你叔父从苏州托人送来的。」 高彦将信递给儿子。 高渭展开信纸,借着烛光细看。 信上字迹是叔父的: ………兄勿忧,苏州已定。吴王仁厚,凡归顺者,皆得保全。」 「弟今为苏州团练副使,月俸十五贯,宅邸一座。旧日同袍,多有安置。若兄有意,可寻机来投……」高渭擡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叔父他……降了?」 「不是降,是归正。」 高彦纠正道: 「保义军取苏州时,你叔父带三百牙兵守阊门。」 「城破後,他本欲自刎,却被保义军所救。」 「那郭琪对他说,壮士何故轻生?天下纷乱,正需豪杰定鼎。若愿效力,大王必不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你叔父降了。不仅降了,还得了重用。」 「信中说,吴王对旧将并无清洗,反而量才录用。镇海军旧部,凡愿归顺者,皆得安置。」高渭握紧信纸: 「父亲是想………」 「我想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高彦直视儿子: 「也给你,给你母亲,给你弟弟妹妹一条活路。」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向牙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牙城里,还有八百弟兄,都是当年从苏州、常州一路退过来的。」 「他们跟着我,是因为信我。我不能带他们去死。」 「可是……」 高渭犹豫: 「开城做内应,这是叛……」 「叛谁?」 高彦转身,目光锐利: 「叛钱戮?他的确是豪杰,对我们也不错,可再如何,比不上咱们这八百兄弟!」 「叛杭州?我们本就是客军,杭州豪右都不曾见待咱们,咱们为他们守城?」 他放下帐幕,叹息道: 「今日白昼,保义军在城下喊话,句句诛心。」 「但情况就是这麽个情况,船要沉了,谁不想着跳船?」 「更不用说,我们有这个机会!」 高渭愣了下,说道: 「父亲意思是?」 「此刻我营中,就有一个黑衣社的密探。」 高渭大惊: 「什麽?」 他意识到声音大,连忙捂住了嘴。 「从杨开泰家冲出来的。」 「杨开泰暗中与保义军勾连。三日前事败,全家被诛。但这密探身手了得,竟冲了出来,躲进了我们营区。」 「父亲之前就和他接触过?」 「嗯,送你叔父家信的就是他!」 说完,他擡头对儿子说道: 「为父直接说吧,若我愿意归顺,开杭州城,不仅兄弟们皆能安置,我家富贵自不用多说。」高渭的手心已经出汗了,迟疑道: 「父亲……信他?」 高彦摇头道: 「我是信那位吴王。」 「那吴王取淮南、下苏常,对归顺将领确实宽厚。无论是黄巢余孽,还是高骈旧部,多有录用。」「这位吴王果然不愧是呼保义,要的是天下!」 他坐回胡床,长叹一声: 「渭儿,为父今年四十有八了。」 「从军三十年,见过太多。昔年庞勋之乱,我在淮南;王郢军乱,我在镇海;镇海覆灭,我随周宝;苏州失陷,我退杭州……」 「这一路,尽是败退。」 「战争胜负有时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打不赢,我们这些武人就没有一切!」 「休说富贵了,连荣耀都没有!」 「我不想再退了。」 高彦眼中闪过决绝: 「也不想你们再像丧家犬一样退。」 「现在,我们终於等来了一个机会!」 高彦猛然站起身,握紧刀柄: 「富贵险中求。今夜,就是机会。」 「保义军从海上登陆,杭州军心v必乱。」 「钱锲嫡系都在北门,西门守军多是杂牌,其中就有我们旧识。若我们趁夜打开西门,引保义军入城…… 高渭心跳如鼓: 「可……可万一失败……」 「败了,就死了好了。」 高彦平静道: 「但若成了,你我就能为後代子孙挣得富贵百代,弟兄们皆有前程。」 「这世道,谁不想赌?就怕连上赌桌的机会都没有。」 高渭沉默良久,终於咬牙: 「孩儿……听父亲的。」 「好!」 高彦重重拍儿子肩膀: 「去,把王都头、李都头他们悄悄叫来。记住,只叫信得过的,别惊动旁人。」 「是!」 高渭转身出帐。 高彦独自站在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 他想起苏州陷落那日,自己带着残兵从盘门溃逃。 身後是冲天火光,耳边是哭喊惨叫。 那时他就知道,这乱世,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如今,机会来了。 「吴王……但愿你真如传言那般,是能定鼎天下的雄主。」 帐外传来脚步声。 今夜,他将做一生最大的赌注。 赢,则富贵荣华。 输,则万劫不复。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赌这一把。 钱使君,不要怪我! 帐外脚步停止,掀帐而入者,是一名脸色严肃的中年人。 他就是三日前从杨家奔出来的保义军密探,史密。 高彦毫不犹豫起身,对进来的史密抱拳: 「武勇都都将高彦,见过史校事。」 夜色降临时,徐温还没有吃饭。 他熬不住了,决定今夜无论如何也要下城头,回食肆那边去吃顿热乎的。 刚起身,就听见有人喊:「徐三郎!徐三郎!」 徐温回头,见是隔壁城墙的队将,赵四。 赵四是杭州本地人,以前在码头做力夫头,如今都做到队将了,可见这西城这片是真没什麽牙兵好汉。「赵队将,啥事?」 徐温有气无力地问。 赵四走过来,压低声音: 「三郎,我看你冻得够呛。这样,你跟我去草料场那边,那边有地方睡,暖和些。」 徐温眼睛一亮: 「当真?」 「骗你做甚?」 赵四拍拍他肩膀: 「那边是管马料的,有草垛,能挡风。而且……」 他凑得更近: 「那边夥房还能弄点热汤喝。」 「别怪兄弟有好事不叫你啊!去不去?」 徐温毫不犹豫: 「去!我去!」 草料场在牙城西南角,原是杭州军马厩所在。 如今战马大多调往臯亭山前线,这里空了大半,堆满乾草。 徐温跟着赵四进了场院,果然暖和不少。 草垛堆得小山似的,挡住了寒风。 几个民壮正围着一堆小火烤手,火上架着个破瓦罐,里面煮着不知什麽汤,冒着热气。 「四郎、三郎来了!」 这几个都是这里的地头蛇,和赵四认识,对於好脾气的徐温也认识。 「快来烤烤!」 徐温凑过去,伸手烤火,冻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 「喝点。」 赵四递过来半碗热汤。 徐温接过,也不管烫,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汤是菜叶混着米粒煮的,稀得能照人,但好歹是热的。 一碗下肚,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多谢赵队正。」 徐温感激道。 「客气啥。」 赵四摆摆手: 「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 几个民壮开始吹牛。 有人说自己当年在码头扛包,一次能扛三袋米;有人说自己跟船去过明州,见过大世面;还有人吹嘘自己年轻时打过架,和现在的钱使君吃过酒,当时他还是三棍打不出屁的闷葫芦。 徐温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心里却想着老娘和孙老头。 不知道他们今晚吃没吃饭,食肆里还有没有米。 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肉香。 徐温鼻子抽了抽,没错,是肉香! 炖肉的香味,还带着酱料的味道,从草料场里头的营房飘出来。 「哪来的肉?」 一个民壮咽了口唾沫。 赵四脸色变了变,低声道: 「别问,是管粮的刘吏目他们在吃。」 「他们哪来的肉?」 徐温忍不住问。 「这你就别管了。」 赵四摇头: 「反正咱们吃不着。」 肉香越来越浓,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徐温已经七八日没沾荤腥了,闻着这味道,嘴里直冒酸水。 他站起身: 「我去看看。」 「三郎!」 赵四拉住他: 「别去!惹不起!」 「我就看看。」 徐温挣开,往营房走去。 营房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 徐温从门缝往里瞧,只见三个粮吏正围着一口小锅,锅里炖着肉块,油光发亮。桌上还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一个粮吏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香!真香!」 另一个笑道: 「这光景,能弄来肉吃,能不香吗?」 第三个举杯: 「来,喝!管他城外打不打仗,咱们有吃有喝就行!」 徐温看得眼睛发直,肚子咕咕直叫。 他忍不住推开门: 「几位……吃肉内……」 三个粮吏齐刷刷转头。 「你谁啊?」 一个粮吏皱眉。 「阿拉?阿拉是才调到这边看守粮草的队将。」 徐温咽了口唾沫: 「闻着香味,还有肉不,给阿拉弄点!」 「你也想吃肉?」 粮吏笑了,忽然脸色一变,一个巴掌就抽了上来,骂道: 「你算什麽东西?一个小队将,还是杂牌,也配吃肉?滚出去!」 徐温被抽懵了,马上就骂了起来: 「哈?阿拉在城头上挨饿受冻,还要被侬欺负!妈的,乾死你!」 说着,徐温就要冲上去揍那个粮吏。 可忽然,他就被提溜起来,只见自家上司,也就是那个该死的赵牙兵不知什麽时候站在自己身後,提着自己衣领,接着一把将徐温甩到了门框上。 那赵牙兵乜了一眼徐温,骂道: 「狗东西,好心让赵四安排你来这轮休,还贪起肉来了!怎麽,这里有肉,从我碗里捞呗!要不!」徐温看到披着铁甲的赵牙兵,连忙摇头。 那赵牙兵就这样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温酒,骂道: 「滚!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徐温不敢有任何话,连忙低头,赔笑道: 「阿拉滚!阿拉滚!」 接着就一路退了出去。 然後,门砰地关上,里面传来哄笑声。 徐温站在寒风中,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疼,是羞得害臊。 他走回草垛边,赵四等人看着他,都没说话。 「三郎,算了。」 赵四低声道: 「咱们惹不起。」 徐温没吭声,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抱着膝盖。 肉香还在飘,但他已经没心思闻了。 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又冷又饿又屈辱。 「阿拉明日就不去上城了。」 徐温忽然道: 「不给肉吃,就不去!」 「三郎,别说气话。」 赵四劝道: 「不去要挨鞭子的。」 「挨鞭子就挨鞭子!」 徐温咬牙: 「反正冻死也是死,饿死也是死,打死也是死!」 众人沉默。 徐温躺进草垛里,用乾草盖住身子。 草垛还算暖和,但心里那股憋屈,怎麽也散不去。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肉香。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喊杀声惊醒。 徐温猛地坐起,竖起耳朵。 远处,西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无数声音大吼: 「保义军入城了!」 「城破了!」 「快跑啊!」 徐温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 他跳起来,扒开草垛往外看,只见西门方向火光冲天,人影乱窜。 喊杀声、哭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城破了!城破了!」 草料场里的人也惊醒了,乱作一团。 赵四冲过来: 「三郎!快跑!保义军进城了!」 徐温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食肆方向跑。 街道上已经乱了套。 随着西门开了,城内各军,土团、牙兵、八都兵都开始冲了出来,和冲进城内的保义军血战。而更多的百姓从家中奔出,慌不择路,往更东边跑。 徐温吓得牙齿打颤,一路挤着人群,麻木地往南面奔。 奔着奔着,终於看到了熟悉的王家食肆。 但这里也遭了乱,也不晓得哪里的乱军刚把这边洗劫过,门板全都被打开了,老板趴在门槛上,看上去是死了。 徐温心里一紧,冲进食肆。 一楼大堂里,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几具屍体横陈在地,都是食肆里的人。 「娘!孙叔!」 徐温急得大喊。 无人应答。 他冲上二楼,推开自己那间上房的门。 屋里,老娘和孙老头缩在床底下,瑟瑟发抖。 见徐温进来,老娘眼泪夺眶而出: 「温儿!你……你回来了!」 徐温松了口气: 「娘,孙叔,快,跟我走!」 孙老头颤声道: 「三郎,外头……外头都是兵,往哪走?」 徐温咬牙: 「先躲起来。食肆有地窖,咱们去地窖。」 他扶起老娘,孙老头跟在後面。 三人悄悄下楼,来到後院厨房。 厨房里,竈台被掀翻,米缸被打碎。 徐温挪开一个柜子,露出地窖入口。 「下去!」 徐温低声道。 孙老头先下,接着是老娘。 徐温最後下去,从里面拉上盖板。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盖板缝隙透进一点微光。 老娘紧紧抓着徐温的手: 「温儿,咱们……咱们能活吗?」 徐温咬牙: 「能!保义军入城了。」 「现在乱的是城里的乱兵,等保义军将他们杀光了,我们就能活了!」 话落,外面传来更激烈的厮杀声。 三人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