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五十六章 :法音流布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光启四年,五月,浙东的初夏已颇有暑意。 台州山内,赵怀安骑在马上,身後是万余衙内军,军威赫赫。 赵怀安倒不是要去攻打谁,而是要对浙东地区进行巡游 自攻破山阴後,保义军已基本平定浙东七州,为了监督各军略定地方的军纪,也为了安抚四民人心,赵怀安自四月末就从山阴出发,亲自巡视地方。 而这一次,赵怀安刚巡完明州,进入台州地方,现在的目的地是天台县的国清寺。 「父王!」 身旁的赵承嗣骑着小马并行,指着前面的群山,问道: 「前方就是天台山了。」 赵怀安点头: 「国清寺就在天台山中。那是天台宗的祖庭,智者大师开创的道场。」 「父王要去参访?」 赵承嗣问。 「正是。」 赵怀安目光深远: 「治国平天下,不仅要靠刀剑,也要靠教化。佛道二教,若能善加引导,可助我安定人心。」队伍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天台山群峰竞秀,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溪流潺潺,不时可见樵夫、药农往来。 等至山场下,赵怀安令大军停留。 此时,阳光透过古木枝叶,在山下的平场上投下斑驳光影。 山岚徐徐,吹拂着万余武士兜整上的缨羽,波澜如林。 中军大纛之下,赵怀安翻身下马,对身旁的儿子道: 「承嗣!」 「你随我上山,还有朴大师、祖肩法师、诸先生。其余人等,在此紮营。」 「喏。」 今日虽非正式朝会,但参访佛门祖庭,无论是仪容还是排场皆不可轻慢。 先有十二名背嵬武士上前,分列左右。 这些背嵬皆选军中魁伟之士,身长八尺以上,披明光重铠,头戴凤翅兜整,盔顶立着翎羽。每人腰悬金吞口横刀,左持朱漆团牌,右执丈二长戟,为开道仪仗。 然後,两名背嵬擡着胡床上来,又有人展开一卷紫绒金线绣蟒坐褥铺陈其上。 赵怀安端坐其上,由背嵬们侍候整理仪容。 先有司衣官奉上深紫圆领袍。 此袍用蜀中上等缭绫所制,色如暮霞,光照处隐现暗纹。 袍身前後各绣一条四爪金蟒,蟒首昂然,鳞甲分明,蟒身盘绕成团,间以云纹,袖口、领缘、袍摆皆以金线锁边,缀珍珠百二十颗。 更衣毕,又有司冠官奉上乌纱襆头。 此襆头以细罗为胎,外覆乌纱,两脚以铁丝撑起,长一尺二寸,如展翼之形,襆头正中镶白玉一方,雕螭龙纹。 接着,又有司衣为赵怀安绑上束腰玉带。 此带乃和田青玉所制,带板十二方,每方浮雕山水人物,带头金扣,盘「吴王」号二字。 腰间左悬金鱼袋,袋身绣海水江崖纹,内盛金鱼符;右挂鎏金狮蛮带,系羊脂玉环、金香球、错金匕首。 等赵怀安擡起脚,两个武士已经将捧着的乌皮六合靴为赵大王套好。 仪容整毕,赵怀安起身,果然是大唐尊尊一亲王!贵气逼人! 之後,又有四背嵬立刻展开手里的伞盖仪仗。 这些伞盖皆是朱红曲柄,伞面绣日月星辰,四角垂金铃,微风过处,清音悦耳,为亲王出行之盖!伞盖前後,各有十六名背嵬执各色仪仗。 前导八人,二人执金瓜,二人执钺斧,二人执朝天澄,二人执响节。 金瓜鎏金,瓜头雕龙;钺斧包银,斧刃如月;朝天橙铜铸,瞪身刻符篆;响节竹制,节上系五色丝绦。後随八人,二人执龙虎旗,旗面赤缯,金线绣龙虎相斗;二人执清道旗,旗以皂色为底,白线绣「保义」「仁心」;二人执豹尾枪,枪头下悬豹尾;二人执梧桐杖,杖头系红缨。 再外一层,又有二十四名背嵬执乐器。 其中四人擡大鼓,鼓面绘太极;四人持铜锣,锣边刻八卦;四人捧笙,四人持箫,四人握唢呐,四人执拍板。乐官立於侧,手持红漆令旗。 这些仪仗先後出列,等小王子赵承嗣也换好青罗圆袍,腰束银带後,就有司仪官高唱: 「起驾!」 於是,鼓乐齐鸣,先奏《将军令》,再转《太平乐》。 大鼓三通,铜锣九响,笙箫和鸣,唢呐高亢。 最後,便是万余武士齐齐呼吼: 「威武!」 在这震荡山谷的威武中,赵怀安携王子及诸幕僚、僧道迈步上山。 从平场到国清寺山门,有三里山路。 赵怀安并未乘步辇,而是步行前往,以示敬意。 这会,山路早已肃清。 每隔十步,便有衙内军士持戟肃立。 这些军士皆披绦色战袍,内衣明光铠,头戴范阳笠遮阳,腰佩横刀。 见王驾至,皆垂首躬身,不敢仰视。 行至丰干桥前,赵怀安停步。 此桥古朴,桥身以青石砌成,拱如半月。 桥下剡溪潺潺,水清见底。桥头立一石碑,碑身已泛青苔。 赵怀安走近细观,碑文隶书,字迹遒劲: 「天台山水,法华道场。一行至此,观星测象。山河有数,天地有常。佛法无量,历算有章。开元十五年,僧一行留。」 在这里,早有国清寺的僧众列队迎接。 为首四僧,皆眉目清朗,气度从容,见吴王华贵仪仗便晓得这位吴王将视察国清寺看得非常重要,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随後一名身着红色袈裟、身高八尺的法僧上前,对赵怀安合掌恭敬道: 「贫僧清妹,见过大王。」 他的身後,另外三名法僧,也上前行礼: 「贫僧敬林、慧疑、常操,见过大王。」 赵怀安也笑着拱手,非常客气: 「几位大师,是我赵大叨扰了。」 「佛门清净地,被我弄得这般喧闹,佛祖不会怪罪吧。」 为首的清速法僧有机辩,连忙回道: 「大王言重了。佛门虽清净,却也需轮转。」 「大王率王师平定浙东,救民水火,此乃大功德。今日驾临敞寺,如菩萨现世,护持正法,佛祖欢喜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清妹声音清朗,言辞得体,既恭维了赵怀安,又不失佛门气度。 赵怀安闻言大笑: 「好个「菩萨现世』!清速大师果然机辩。」 「不过赵某今日来,不是要做菩萨的,而是要做学生。还望诸位大师不吝赐教。」 说完,赵怀安指着旁边的石刻,好奇问道: 「清棘大师,这位一行禅师是何许人也?」 不是赵怀安忽然好奇,而是他实与这国清寺有些渊源。 在後世的时候,他就曾驱车来此,在这里就见过一方石刻。 只是当时上面所刻的是:「一行到此水西流」七字。 而现在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他再次来这国清寺,一切是那麽的熟悉又是那麽的陌生,真有梦幻之感。那清棘没想到这位吴王会对一行禅师感兴趣,忙合十行礼,目光澄澈,朗声道: 「回大王,一行禅师俗名张遂,乃邢州巨鹿人。」 「早年出家,後从善无畏、金刚智二师学密法。」 「其人博学,通天文历算,曾制《大衍历》,当时为求教历法难题,禅师专程前来我寺,向寺中高僧达真法师请教。」 「而传说他抵达当日,寺前东涧溪水暴涨,竟倒流西涧,出现「水西流』之奇观。」 赵怀安恍然,说了句: 「没想到贵寺也擅天文算法。」 说完,他回头看向随行的李袭吉,笑道: 「袭吉,看来你与一行禅师,可算同道中人。」 李袭吉连忙躬身: 「大王过誉。一行禅师乃前辈高人,袭吉岂敢相提并论。」 赵怀安笑笑,随後对清辣说道: 「我这僚臣也擅天文,到时候还望贵寺高僧不吝赐教。」 一众法师连忙行礼: 「谨遵王命。」 赵怀安摆了摆手,示意和尚们不用多礼,然後便看向眼前的国清寺。 只见国清寺山门虽不宏大,却自有一种庄严气象。 山门为单檐歇山顶,覆黑瓦,檐角如翼舒展。 门额悬匾,上书「国清寺」三字,笔力沉雄,据传是王羲之七世孙智永所书。 门两侧围墙土黄,墙面斑驳,爬满薜荔;墙头黑瓦如鳞,瓦当刻莲花纹。 这种质朴色调,与後世朱墙金瓦的寺院截然不同。 赵怀安心中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唐代寺院。 「大师,国清寺的建筑风格,似乎与中原佛寺有所不同?」 清妹微笑道: 「大王慧眼。国清寺乃智者大师按《法华经》意境所建,讲究「山水即道场』。殿宇不求宏大,但求与山水相融。」 「大王此时所见这屋檐的弧度、斗拱的样式,皆取法自然。」 赵怀安仔细打量。 确实,国清寺的建筑风格,与他後世在日本京都、奈良所见颇为相似,屋檐舒展如翼,斗拱简洁有力,整体透着一种质朴而深邃的美感。 原来,後世日本寺院的那种「唐风」,其实正是唐代天台宗的建筑风格。 是日本遣唐使、留学僧将这种风格带回了日本,而非日本独创。 「有意思。」 赵怀安喃喃道: 「这才是真正的唐风。」 清辣引路前行: 「大王请。」 「物外师伯、我师元诱已在寺中等候。」 「只是二位大师年事已高,近年已很少出寺迎客,还望大王见谅。」 赵怀安摆手: 「无妨。长者不必劳顿,赵某此来是问道,非为排场。」 赵怀安迈步过桥。 亲兵仪仗紧随,但过桥时只允十二人随行,其余皆留桥南等候。 入山门,是一条青石甬道。 道旁古柏参天,最大一株需三人合抱。 柏树下设石灯,灯座雕莲花,内燃香油,青烟袅袅。 甬道尽头是大雄宝殿。 殿前庭院开阔,中设青铜香炉,炉身铸饕餮纹,炉内香菸缭绕。 赵怀安一路行至此处,见此物景,只觉比後世更有美感,不求华丽,但求本真。 这时,一旁的清妹指着甬道尽头的大殿,恭敬说道: 「大王请看,那就是大雄宝殿。」 「殿前那株隋梅,已有三百年树龄。」 赵怀安望去,果然见一株老梅树,枝干虬曲如龙。 此时虽非花期,但枝叶苍翠,生机盎然。 「智者大师当年建寺时,亲手植下此梅。」 清妹合掌道: 「大师说,梅开五瓣,象徵五时八教;梅香清远,象徵法音流布。」 赵怀安点头: 「智者大师果然境界高远。」 再後,一行人行至大殿前,赵怀安停下脚步。 他注意到,大殿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铃身古朴,铃舌下系着五色丝绦。 「这些铃………」 「这是「惊鸟铃』。」 清辣解释: 「风吹铃响,既可惊走飞鸟,免其筑巢损毁屋檐;其声又可警醒僧众,莫要昏沉懈怠。」 赵怀安若有所思: 「一物多用,倒是巧妙。」 此时,殿内传来钟声。 钟声浑厚悠远,在山谷间回荡。 清妹合十: 「大王,物外师伯与我师已在方丈室等候,请大王随我来。」 方丈室在寺院西侧,是一处独立院落。 院墙以竹篱围就,篱上爬满牵牛花,紫花朵朵,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入院,见一方小池,池中植莲数茎,莲叶田田,已有几朵白莲初绽。 池畔有竹数丛,竹下设石凳石桌,桌上置茶具一套。 两位老僧已在石凳就坐。 左首老僧着褐色袈裟,面容枯槁,骨相清奇。 他双目微闭,双手结禅定印置於膝上,呼吸绵长,似已入定。 此乃物外大师。 右首老僧着红色袈裟,眉目清朗,面如满月。 他手持念珠,见赵怀安入院,微笑颔首。 此乃元诱大师。 赵怀安上前三步,拱手行礼: 「二位大师,赵怀安叨扰了。」 元诱大师起身合十,动作虽缓,却自有法度: 「大王亲临,敝寺生辉。老衲元绣,这位是师兄物外。」 物外大师仍闭目不动。 身旁弟子敬林解释: 「大王恕罪,家师近年常入定境,一坐便是数日。非是不敬。」 赵怀安道: 「无妨。禅定功夫至此,赵某敬佩。」 众人落座。 小僧奉茶,茶具是越窑青瓷,釉色青灰,盏身有冰裂纹。 茶水澄碧,香气清幽。 赵怀安品了一口: 「好茶。可是天台云雾?」 元诱微笑: 「大王识茶。此茶采自华顶峰,每年只产数十斤。今日特为大王烹制。」 寒暄毕,赵怀安转入正题: 「赵某今日前来,一为参拜祖庭,二为请教佛法。」 「久闻天台宗教义精深,还望大师开示。」 物外大师忽然睁眼。 他的眼睛异常清澈,如孩童般无染,却又深邃如古井。 「大王有心了。」 物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佛法虽出世,亦能入世。若能善用,可化戾气为祥和。」 赵怀安正身端坐:「愿闻其详。」 元诱大师手持念珠,缓缓开口: 「我天台宗以《法华经》为根本,教义可概括为三谛圆融、一念三千、性具善恶、五时八教、止观双运。」 他顿了顿,见赵怀安认真倾听,便继续道: 「先说三谛圆融。」 「诸法实相,可从三度观照。」 「空谛,谓一切法因缘和合,无永恒自性;假谛,谓虽无自性,却随缘显现森罗万象;中谛,谓不偏空、不执假,空即假、假即空,当下圆融统一。」 赵怀安若有所思: 「空、假、中……这倒与治国有些相通。」 「治国不能执着於某种固定之法,需因时因地因人而变,但又不能失去根本原则。」 元诱大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王悟性极高。正是此理。」 物外大师缓缓道: 「一念三千,谓当下凡夫的一念心,具足三千世间。十法界、十如是、三世间,皆在一念之中。心外无法,万法唯心。」 赵承嗣忍不住问: 「大师是说,我们所见的世界,都是心所现?」 物外点头: 「正是。山河大地、草木瓦石,乃至佛菩萨、地狱饿鬼,皆不离此心。」 「故修行不在外求,而在内观。」 随行的老道士朴散子,抚须笑道: 「这与道家心外无物之说,颇有相通之处。」 随赵怀安来的僧人祖肩,亦合十: 「佛道本有相通,只是路径不同。」 元诱大师继续讲解: 「性具善恶,谓佛性本具善、恶二性。」 「佛不断恶,却能修恶而不染;断善根者为阐提,阐提不断性善,终可成佛。」 赵怀安沉吟: 「这倒新鲜。」 「若人性本具善恶,那教化便不是强加善恶,而是引导人发扬善性、克制恶性?」 「正是。」 元诱大师道: 「五时八教,是判教体系。」 「佛说法分五时,教化方式有八种。」 「我天台宗以《法华经》为最高圆教,统摄一切佛法。」 他顿了顿,看向物外大师: 「至於止观双运,是修行法门。」 「止,摄心入定;观,照了实相。」 「二者如鸟之双翼,车之双轮,缺一不可。」 物外大师接道: 「国清寺修圆顿止观,於一念心中,同时观照空、假、中三谛,即空即假即中,圆顿直入。」赵怀安听得入神。 他虽读过佛经,但如此系统深入地了解天台教义,还是第一次。 清辣在一旁补充: 「大王,我天台宗还有无情有性之说。谓草木瓦石、山河大地,皆有佛性,皆可成佛。」 赵怀安笑道: 「佛法慈悲,众生能成佛也就算了,连石头也可以。」 李袭吉此时开口: 「大王,袭吉想在寺中研学,若能习得精妙算法,或可改进历法。」 赵怀安点头: 「行,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