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六十一章 :结社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赵怀安脑子里画着宏图,嘴上抛出第二个问题: 「诸位,以你们之见,制约我唐人海贸进一步开拓,获取更大利润的关键障碍是什麽?是船不够大?是导航不准?是海盗横行?还是……别的什麽?」 这一次,众海商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是一定要仔细斟酌的,在场的都是行家,要是这时候乱说了话,直接会影响吴王对他们家族的能力评估。 也许,这就是为何吴王会将他们十二家一并找来开会的原因吧。 真是让他们自己卷自己。 率先说话的是扬州周氏的代表周胤,这是一位精瘦的中年人。 他先是起身给赵怀安行礼,随後说道: 「殿下明监,小人这里先抛砖引玉。」 「海贸中,船只是一切的基础。」 「而现有船只,载重有限,远洋航行,需装载大量淡水、食物,留给货物的空间本就不多。」「而且船速慢,航期长,风险倍增,再加上船体不够坚固,难以抵御深海巨浪。」 赵怀安点了点头,这一个不用调查,他自己就晓得,毕竞他自己看也看出来现在的海船是不适合大规模海贸的,而他也早就对此有了改进。 但他还是要调研一番,於是看向众人,问道: 「那如今海船,最大能造多大?载重多少?」 众海商互视一眼。 还是周胤先说: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回殿下,扬州所造海船,最大者长二十丈,阔五丈,深三丈,载重约六千石。船体用杉木为底,松木为舷,分十二水密隔舱。但扬州船多为沙船,平底方头,适合江河近海,远洋抗风浪稍逊。」然後明州那边补充道: 「我们明州船略小,长十八丈,载重四千八百石。但明州船水密隔舱做得更精,分十六舱,一舱进水不沉。」 「船底用楠木,耐腐;船舱用杉木,轻便;舵杆必用榆木,坚韧。」 「船板合缝,以白麻斫絮为筋,钝凿嵌入,再调细石炭与桐油舱缝,温、台、闽、广皆用此法。」那边,广州的何氏开口回道: 「殿下,我广州广船,用铁栗木所造,坚如铁石。最大者长二十二丈,载重六千六百石。」「广船底尖上阔,首昂尾耸,设楼三重,傍护茅竹坚板。」 「但铁栗木仅岭南有,采运艰难,一艘广船造价抵三艘福船。」 见何家说到了福船,林潮也跟着开口: 「漳、泉的福船,尖底深吃水,最宜远洋。」 「最大者长二十五丈,载重七千二百石。」 「福船分四层:最下装土石压舱,二层寝息,三层设木淀系棕缆,顶层为露台。帆桅二道,用火麻稭绚绞为索,径寸粗者即可系万钧。」 「但福船重心高,遇飓风易倾,且松杉之木不及铁栗坚致。」 最後是安南裴睢,他说道: 「交州船多仿广船,但用料稍逊。」 「最大者长十九丈,载重五千四百石。交州船善用恍榔蒡竹为钉,以蛇皮内膏浸之,可防海咸烂铁,且不碍磁针。」 赵怀安仔细听着,命侍从记录。 待众人说完,他沉吟道: 「所以你们现在最大能建七千石的海船,是吧。」 那边扬州海商俞大进一直没吭声,这个时候,忽然说了句: 「大王,我家能造更大的!」 见全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俞大进内心叹了口气: 「今日只能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了!这一把咱们老俞家不能落後!」 俞大进起身,对赵怀安下拜: 「大王,我家是大历、贞元年间的扬州大海商,俞大娘之後。」 「我家能造更大的船,能做到万石!」 一听这话,众海商纷纷恍然,因为这俞大娘可太出名了。 这俞大娘是活跃在大历、贞元年间的大海商,船有万石,居者养生、送死、嫁娶悉在其间。一船能容纳千人!只是俞家好像是做内河航运的吧,海船也能造那麽大? 赵怀安见果然有人抛出金玉,连忙问道: 「好好好,俞公细说,这万石大船如何建呢?」 俞大进既然站起来了,就没打算藏私,他认真道: 「大王,欲建万石大船,有五难要过。」 「愿闻其详。」 俞大进屈指道: 「一难在龙骨。造船需整根巨木为龙骨,长三十丈、径六尺的巨木,百年楠木或铁栗木方可。此等神木,可遇不可求。」 「二难在结构。现有榫卯、铁钉工艺,支撑六千石已是极限。船体过大,风浪中对扭的力倍增,连接处易崩解。除非改进工艺,或用铁力木作碇,增强整体。」 「三难在港口。如今广州、泉州等港,水深不过两丈余。万二千石大船吃水必超三丈,现有港口无法停靠。若要造大船,先得疏浚扩建港口。」 「四难在操控。船大难掉头,需更多帆桅、更大舵。但帆桅过高易折,舵过大难转。现有帆索、舵机工艺,难撑万二千石巨舰。」 「五难在补给。大船载人多,耗水粮巨。海上无淡水,需频繁靠岸补给。若无固定补给站,大船反成累赘。」 赵怀安听罢,非但不沮,反露笑意: 「也就是说,制约在材料、工艺、港口、操控、补给五处。若我一一解决呢?」 在俞大进愣神的工夫,赵怀安自信拍着胸脯: 「我江东大木少,但我大唐大木数不胜数!」 「我与西川节度使王建有莫逆之交,我在岭南、管桂皆有站点,可遣人入山伐巨楠。尔後顺着长江下金陵,大木无忧!」 「而我保义军军工院的锻造技术已独步天下,巨船所需的榫卯,我们直接换成铁料!如此风浪再大又如何?」 「至於港口就更简单了,我可调十万民夫,疏浚明州、扬州外港!」 「後面等我收复泉州、广州,我再疏浚!」 「对於你们来说是天大的问题,对我来说,就能办!」 「而对於操帆,我也早就让人研究过,而且已经在海船上列装,用的是多桅软帆。」 「你们後面可以去华亭的军港看看,我一会给你们批条子。」 「至於补给?这就更简单了。」 「远洋贸易从来不是单条航线的,而是由一处处补给岛屿构成的。」 「到时候,我霸府自会抢占沿途岛屿,设淡水粮站。」 众人很是震惊,但细细一想,倒也是对的。 毕竟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像吴王这般重视海贸。 而民间自发的活动,又如何能与集众的霸府相比呢?他们的问题,在霸府面前,就不是问题。那边,赵怀安激励众人: 「我和诸位说个透底的话,我吴藩不仅要造万二千石,还要造二万四千石、三万六千石。」「以後,这四海都将是我吴藩的猎场!」 众海商听着王者壮阔的宣言,心中一阵凛然。 这个就是举众之力,办大事吗? 这个时候,赵怀安又问了个细节: 「如今远洋,你们是如何导航的?阴雨雾天,又当如何?」 林潮是一众人中,最积极的,他直接说道: 「回大王,日常航行,昼观日,夜观星,以牵星板测北极星。」 「但牵星板仅乌木十二片,标指刻度,测时需一手持板,一手牵绳,对准水平线与北极星,颇为粗略。「至於阴晦天气,则用水浮磁针,但船体颠簸,针常不准,且海咸易锈蚀。」 「所以,远洋航行,多是凭经验估算。」 「如从泉州到大食,航行数月,偏差数百里是常事。若遇连续阴雨,磁针失灵,星斗不见,则全凭舵工感觉,十之三四会迷航。」 「海图呢?」 林潮苦笑: 「海图都是各家秘藏,不外传。」 「且海图也不过是经验,全凭运气。」 赵怀安皱眉: 「也就是说,航海靠的是个人经验,而非精确技术。一次迷航,可能就船毁人亡。」 「正是。」众海商叹息。 赵怀安沉思片刻,道: 「我保义军的格物院,认为这天下不过是经天纬地,只要能确定经纬就能确定位置。」 「现在格物院的讲师们正在研究,想来很快就有结果。」 「到时候,我需要你们各家将各自的海图献上,我吴藩会亲自组织人手,以经纬线绘制精确的海图。」「你们觉得呢?」 说完,赵怀安目光灼灼地看向了众人,颇有点图穷匕见的意思。 而一众海商齐齐沉默了。 如果说刚刚说的那些不过是假知识,那海图就是真知识,是他们这些海商的根基。 海贸最重要的就是沿途标记的洋流和暗礁,这些都是死了多少人,撞了多少船才摸索出来的。现在要是献给吴王,到时候吴王把他们一蹬,他们就只能干瞪眼了。 这个时候,辈分最高的安南裴睢起身认真问道: 「大王,这海图给了大王,大王有海图,能造大船,能沿途布点,不如直接下场做海贸吧。」这话听得有点刺耳,众人都不说话了。 赵怀安抿着嘴,走回主位: 「诸位疑我,我能理解。」 「但我赵怀安今日就说一句,诸位自己品。」 「一枝独秀不是春!」 「我赵怀安要的是百花齐放!」 说完,赵怀安举起酒杯,对众海商道: 「诸位,要是信我赵大!就举起酒杯,我们一起干一件大事!」 「要是不信,我赵大也不强求!」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赵大到底有没有心胸,有没有容纳春天的气魄,诸位且看!」说完,赵怀安看向众人。 而那边,林潮第一个起身,高举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愿随殿下!」 那边,陈景亮、何韬、周胤等人也起身,举杯呼应。 最後,裴睢也站了起来,举起酒杯,沉声道: 「愿随殿下!」 赵怀安将酒饮尽,最後说了句: 「你们不会後悔的!」 宴席散後,众海商陆续下山。 林潮正欲登车,却被一名青衣侍从拦住: 「林公留步,大王有请。」 林潮心中一动,随侍从返回平台。 此时竹棚内已撤去酒席,只余赵怀安正与张龟年几个政院大佬说着话。 见林潮来了,赵怀安笑道: 「林君请坐。」 「方才人多,有些话不便深谈。今留林君,是想细问你们福建海商是如何运作海贸的。」 林潮拱手: 「殿下垂询,小人必知无不言。」 待林潮,自有侍从奉茶。 赵怀安开门见山: 「我闻福建海商,尤以漳、泉为盛。你们是如何组织船队?如何分配利润?如何应对风险?还请林君详述。」 林潮心中感叹,吴王果然是真心要搞,而且是直接扒了他们海商的底了。 但他最支持吴王,所以心中感叹,但还是认真回道: 「大王,福建海贸,实以宗族为根基。以我林家为例,泉州林氏自贞元年间起家,至今已传四代。族中设堂,专管航海事务。」 「如何运作?」 「堂口直接由族长主事,下设三房:船房、货房、帐房。」 「船房管造船、修船、雇水手;货房管采购丝绸、瓷器、茶叶等出口货,及销售进口香药、珠宝;帐房管钱粮出入、利润分配。」 赵怀安点头: 「也就是说,一族即一商行。」 「正是。」 林潮道: 「但一族之力有限,故常联姻结盟。如我林家与泉州陈氏、黄氏世代联姻,三家共组船队。船队内各家出船、出货、出钱,利钱按此分配。」 赵怀安若有所思,这倒有些像後世股份制。 他又问道: 「那你们如何分钱的?」 林潮继续道: 「福建海船,船上人员分三层。最上层是商主与船主。商主即出资方,如我林家;船主即管船方,多由族中经验丰富者担任,或外聘能人。」 「中层是舶主,即具体负责本次航行的商人。一艘大船,常有数十名舶主,各带自己的货物上船。舶主听命於商主与船主,但可自主决定买卖。」 「底层是船工。财副掌记帐,总管统理船务,直库管战具,阿班上桅杆,头碇、二碇司锚,大缭、二缭司帆索,舵工掌舵,火长司罗针。这些人多由沿海渔民充任,按航次付酬。」 「商主、船主、舶主之间谁说了算?」 林潮苦笑: 「那肯定是商主为大。因造船、备货需巨资,普通舶主无力承担,故依附商主。」 「商主常以使费打点为名,层层盘剥舶主。舶主虽有怨,但离了商主,寸步难行。」 赵怀安追问: 「舶主被盘剥,为何不从?」 「因风险太高。」 「远洋航行,十船七八能回已是幸事。」 「若遇风暴、海盗,船货尽失。舶主独自承担不起,只能依附商主,借其资财、船只、人脉。虽被抽利,但总比血本无归强。」 赵怀安听完後,开始思考,半天後,问了一句: 「林君,若我仿你福建海商船队,但去其宗族外壳,纯以股份来结社运作,可行否?」 林潮一怔: 「大王之意是……」 「我想设大型海贸商社。」 「商社不以宗族为基,而以个人入股。无论林氏、陈氏、黄氏,族人皆可以个人身份入股,甚至其他人,只要愿意出钱,也可买它的股份。」 「然後商社设股东会,由大股东推选把头,聘能人担任经办,设船队、货栈、帐房,皆有专人运作。」「这社利润按股分红,风险按股承担。」 「一次航行募一次股,船毁货失,股东共担;航顺利厚,股东共享。」 林潮眼睛渐亮: 「此策甚妙!但不晓得推行起来如何?」 确实,凡事能做成,从来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是对的,而是因为做事的人。 赵怀安听了这话,哈哈一笑,随後竟对林潮作礼,直把後者吓得不轻。 但赵怀安却拉着林潮,认真道: 「我赵怀安做事,首在点将!」 「将对了,再难的事都能办!」 说完,赵怀安问向林潮: 「林君,我意嘱你为这海社的第一任大把头,全权操办此事,你可有信心五年内,办成这事?」这一刻,林潮激动坏了。 试问商人如何能和当官相比?更不用说,按照吴王谋划的,这个大型海社只要办成,那就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他林潮不过一介海商,能参与这事,还有什麽犹豫的? 於是,林潮郑重拱手: 「大王雄才大略,小人愿效犬马之劳。归家後,小人立即联络各家,筹备商社。」 赵怀安扶起林潮: 「有林君相助,大事可成。但切记,此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当以利诱,以势导,以法固。」 「我做事这麽久,想来想去就是这九个字,而今我赠林君!」 林潮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最後赵怀安又问了一些话,这才将林潮送出。 临别时,赵怀安还赠林潮一锦盒: 「内有一物,或助林君。」 等林潮拜别吴王後,启盒,见是一枚铜印,上刻「吴藩海商联合会会长之印」。 林潮热泪盈眶,跪地叩首: 「殿下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下山路上,林潮紧握印匣,心潮澎湃。 万里海疆,星火已燃。 而一个新的时代,也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