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七十三章 :山东一条葛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天光渐亮,晨雾未散。 傅彤的队伍沿着沐水西岸的荒滩艰难前行。 四百民壮擡着二百多重伤员,步履蹒跚,六百轻伤员互相搀扶,侯瓒率五十骑在前探路,傅彤率牙兵队断後。 一夜急行,只走出十里。 太慢了。 傅彤心中焦灼,但重伤员太多,担架颠簸,不时有人伤口崩裂,惨叫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军医穿梭在队伍中,止血、包紮,但药材已所剩无几。 「都将,前面就是沐水渡口。」 侯瓒策马回来,脸色凝重: 「渡口有徐州军哨卡,约百人。若要强渡,怕是要先拿下这些人。」 傅彤勒马,望向东方。 沐水在此处拐了个弯,河面宽阔,水流平缓。 对岸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若能渡过去,便可借芦苇掩护,甩开追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直接对徐州军下手,在政治上会让保义军陷入被动。 此时只有都掌书记梅籍能理解傅彤的为难,策马靠近,低声道: 「都将!」 「不如派人交涉,就说我军伤员急需渡河南下救治,请他们行个方便。」 「军中还有些金子,就与他们。」 「若他们肯放行最好,若不肯……」 「若不肯,再动手不迟。」 傅彤点头: 「侯瓒,你带十骑,持我手令前去交涉。」 「再带一袋金铤去!买个路!」 「得令!」 侯瓒接过手令,点了十名骑士,又带着军中的金铤,向渡口驰去。 而傅彤则率主力留在原地,紧张观望。 晨雾中,侯瓒等人渐行渐近。 渡口守军见有骑兵到来,立刻戒备。 不一会,一个渡口戍长模样的军将就上前盘问,侯瓒下马,递上手令,双方交谈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片刻後,侯瓒脸色难看地回来。 「都将,他们不肯放行。」 侯瓒咬牙道: 「那津将说,没有陈帅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渡河。」 「还说……还说我们擅自离营,形同叛逃,要我们立刻返回卧虎山。」 「叛逃?」 傅彤气得发笑: 「真当我保义军是徐州人的下属了?」 「休说我军本就能自由行动,就算是暂归节制,此刻我们要回去,我看他们怎麽拦!」 此刻,傅彤已经顾不得什麽先击盟友的政治风险了,他作为都将,责任是带着兄弟们安全回去。於是,他就要准备下令出击,夺取河津。 但就是这个时候,落在後面的一队踏白,飞驰而来,大喊: 「报!!!」 「都将!徐州军追兵到了!约三千人,距此不足五里!」 傅彤心头一沉。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全军列阵!」 「将伤兵和辎重护在里面!」 「所有能战之士,准备迎敌!」 三刻後,三千徐州步骑,如黑云压境,在沐水西岸列开阵势。 为首两将,正是李师悦、王敬芜。 李师悦披明光铠,持长槊,气度骁悍。 王敬芜则抿着嘴,提着铁枪,颇不乐意的样子。 此时,李师悦策马出阵,高声喊道: 「傅都将!」 「为何不告而别?我家大帅正要犒赏贵军,酒肉已备,何故匆匆离去?」 傅彤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拱手笑道: 「李都将误会了。我军伤员众多,急需南下救治。」 「陈帅好意,傅某心领。待伤员安顿妥当,再返回吃酒也不迟。」 对面,已积功为兵马使的王敬芜冷哼一声,铁枪一指: 「傅彤!少说废话!你部擅自撤离,形同叛逃!今日若不束手就擒,休怪王某无情!」 傅彤脸色一沉: 「王使君何意?」 「我保义军北上援徐,血战淄青,伤亡过半。」 「如今伤员急需救治,南下海州养伤,这不是我昨日和陈帅说好的吗?」 「难道这就要出尔反尔?过河拆桥?」 「巧言令色!」 王敬芜怒道: 「我懒得废话!」 「今日要麽随我回营,要麽……死在这里!」 气氛骤然紧张。 两军阵前,刀枪林立,杀气弥漫。 傅彤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但他还在做最後的努力,此时开战,本兵必败! 於是,傅彤强压怒火,上前喊道: 「王都将。」 「你我两军本是盟友,何必兵戎相见?」 「若都将不信傅某,可护送咱们南下海州,待我军将伤员安顿,傅某必亲往彭城,向巨鹿郡王请罪。」可王敬芜不吃这一套。 「废话少说!」 他大喝一声,突然催马冲出,铁枪直刺傅彤! 「都将小心!」 军阵中,杨茂惊呼,挺槊纵马,与王敬芜对冲! 「铛!」 槊枪相交,火星四溅。 杨茂虽勇,但依旧不敌王敬芜之勇,只是一击就被震得抓不住马槊。 那边,王敬芜冲过去後,却不杀失了马槊的杨茂,甚至也不去拿那傅彤,只是勒马兜转,冷笑道:「我晓得你!」 「杨茂,是吧!」 「听说你是吴王首徒,是义社门生,武艺了得。」 「今日王某倒要领教领教!」 说完,王敬芜竞翻身下马,将铁枪插在地上,活动手腕: 「来,你我赤手空拳,单挑一场。」 「你若赢了,我放你们过去,你若输了,乖乖束手就擒!」 其实,王敬芜也是没办法,他自己本心是一点不愿意和之前并肩作战的友军厮杀,但上头任务又在。不如就用这办法,反正上面不是说要活捉嘛! 到时候,顶多自己收三分劲道,以示尊重。 杨茂这会已经护在了傅彤身边,闻听这话後,愣了下,看向了傅彤。 傅彤和杨茂算不上是上下级,因为杨茂实际上是首席营将,之前甚至比傅彤的职位要高,只是傅彤抓住了机会,这才走在了最前。 所以,傅彤只是看了杨茂一眼,就晓得他已有决定,只能担忧说了句: 「小心。此人勇力惊人,不可硬拚。」 杨茂点头,翻身下马,卸下甲胄,只着中衣。 於是,两军阵前,空出一片场地。 双方默契的围在左右。 圈内,王敬芜笑了下,连续冲步,直奔杨茂面前,接着刚猛一拳,直冲任杨茂面门。 杨茂侧身闪避,同时一记刺拳击向王敬芜肋部,这一拳,快、准、狠。 「砰!」 王敬芜硬生生吃了这一记,竞然还能站着,要知道这可是爆肝拳。 甚至,他还和没事人一样,反手一记摆拳砸向杨茂太阳穴! 杨茂低头躲过,顺势贴近,双手抱住王敬芜腰部,试图将王敬芜摔倒。 但王敬芜下盘极稳,如山岳般屹立不动,然後他双臂一箍,竟将杨茂整个人提起! 「喝!」 王敬芜将杨茂重重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杨茂闷哼一声,但呼吸间,双手已死死抓住王敬芜的手臂,双腿如剪刀般夹住对方脖颈。 这是柔术中的三角绞,一旦成型,几个呼吸就能致人昏迷。 王敬芜脸色涨红,呼吸困难。 但这却也激发了他的凶性,之前要留手的想法烟消云散,他竟硬生生将杨茂再次抱起,又一次砸向地面! 「砰!」 「砰!」 「砰!」 连续三次重砸! 杨茂口鼻溢血,但手还抓着王敬芜的胳膊,只是双腿已经无意识地松开了。 於是,王敬芜只是将杨茂一推,然後一个砸拳,就将杨茂给砸晕了过去。 当王敬芜喘着粗气,再次看向对面的保义军,嗤笑道: 「有点手段!」 「但也不过如此嘛!」 但就在王敬芜得意之时,变故突生! 徐州军阵中,李师悦早就找了一队骑士,准备趁机直取傅彤。 见对面心神被夺,李师悦突然挥槊大喝: 「活捉傅彤!」 傅彤在最前,此刻距离李师悦的马队也就不过十来个呼吸,要是不注意,还真就被对方给拿下了。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从保义军阵中冲出! 正是葛从周! 他不知从何处夺了一匹瘦马,提着一杆寻常步槊,单枪匹马,直冲徐州军阵!! 有数名徐州骑兵迎上,但葛从周马术精绝,瘦马在他驾驭下转瞬就到了跟前,步槊攒刺,连落三人!再瞬息,他已冲到李师悦面前! 李师悦见一苍头竞然卖弄,大怒: 「找死!」 挺槊便刺。 可葛从周将步槊一丢,直接双手拽着李师悦的马槊,随後一把就夺了过来,接着他把马槊一转,就将李师悦抽落下马。 附近的徐州武士见此,大惊: 「使君!」 正要上前,可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葛从周直接单臂提起昏迷的李师悦,调转马头,向保义军阵中冲回!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 等这些徐州骑士冲来,葛从周已挟着李师悦,冲回本阵。 「好!」 保义军士气大振。 而已经退回军中的傅彤又惊又喜,看向葛从周: 「葛君!」 葛从周摆摆手,喘着粗气: 「都将,速以李师悦为质,逼徐州军退兵。」 傅彤点头,对外围的王敬芜大喝: 「王敬芜!李师悦在我手中!你若再进一步,我先杀他!」 王敬芜面色古怪。 李师悦是军中大将,若死在这里,他是无法交代。 不过对面提的要求,他还觉得正合心意呢!只是後退肯定是不能後退的,不然他也不好向上面交差。於是,王敬芜制止了上前的部下们,只是让徐州军将傅彤等人团团包围。 他同时派人回大营,将事情又甩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高,酷热难当。 保义军被围在沐水西岸二百步外的一片狭长滩地,因为被阳光直晒,所有人都口乾舌燥,嘴唇乾裂。「都将,军中水车都没跟上来,没水了。」 梅籍声音沙哑。 傅彤望向北面,那边是辎重营的位置,因为之前分的远,集结的时候,他们就慢了一步,这会都被围在了外圈,被切断了。 他有看向东面,那是沐水。 河水就在二百步外,但徐州军严阵以待,谁敢去取水。 「掘坑。」 「下面必有水!」 於是,保义军武士们用刀剑、手斧挖掘沙地。 滩地沙土松软,挖了数尺,果然出水,但浑浊不堪。 但再如何,也只能喝了。 保义军用头盔舀起泥浆,稍微用布滤了下,就勉强润了下喉咙。 而那边,傅彤将李师悦拖到一旁,用巴掌拍醒。 傅彤盯着他: 「李使君,告诉我,为何你们突然要追击我军?」 李师悦恍惚了下,等意识到自己已成刀俎,也老实: 「彭城来令,要大帅拿你部为质,逼你家吴王退兵。」 「说来,你也不要怪我们,要怪怪你家大王!竟然要背盟打我们!」 「我看啊,他也不在乎你们死活!何必为他卖命!」 傅彤直接一巴掌抽了过去,骂道: 「放屁!」 抽完人後,傅彤就心里清楚了。 在他想来,之所以如此,应该是谈判破裂了。 那边李师悦被抽了一巴掌,但还是低声道: 「傅都将。」 「听我一句劝,投降吧。」 「你们也都是好汉,不如投我家大王,我徐州是吃面,但也有米给你们吃。」 「何必吊死在吴王一棵树上?」 傅彤冷笑: 「投降?然後被押到彭城,成为要挟大王的筹码?」 「李都将,你看我傅彤,像是贪生怕死之人吗?」 李师悦叹息: 「何必呢?活着,总比死了强。」 「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说完,傅彤起身,不再看他。 他将营中的军将们都喊了过来,除了昏迷的杨茂外,侯瓒、马谦、赵长耳、孙简都来了。 傅彤将自己的猜测俱告众人,最後低沉道: 「诸位!」 「我一直认为,我们男人都在等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 「一个我们认为值得死的日子!」 「今日,我觉得我等到了!」 「现在,徐州军要活捉我们,用以要挟大王。」 「我等若降,大王投鼠忌器,影响大局!」 「所以我傅彤,宁死不降。」 四人沉默。 最後,侯瓒问: 「都将有何打算?」 「自杀不是好汉所为,所以我打算一个时辰後,向北突围。能冲出去多少,是多少。」 这时,马谦声音颤抖,问道: 「那重伤的兄弟们呢?」 傅彤闭上眼睛,良久,缓缓道: 「给他们……每人一把刀。」 所有人都沉默了。 「传令吧。」 最後,傅彤转身,不忍看众人的表情。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 没有喧譁,没有骚动,得到命令的保义军武士们沉默地检查着甲械。 重伤员们也被分到了刀。 有人颤抖着接过,有人摇头拒绝,有人默默流泪。 「兄弟们。」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嘶声道: 「别哭!咱们保义军,没有孬种!看着弟兄们杀出去!咱们……在下面等着!」 「对!在下面等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悲壮的气氛,弥漫全军。 时间一点点过去。 距离突围,还有一刻钟。 傅彤整了整衣甲,面向西南,郑重下拜,那是他老家双流的方向;又二拜南方,那是大王和母亲、妻子的方向。 一拜故乡,祖宗之恩,今生难报。 二拜江淮,大王知遇之恩,来世再还。 三拜母亲和妻子,看来辜负她们了! 拜完,他起身,眼中已无泪。 「都将。」 黑郎走了过来,递上一碗泥浆水: 「喝一口吧。」 傅彤接过,一饮而尽,问: 「葛公呢?」 「在那。」 黑郎指向不远处,那里葛从周牵着一匹强壮战马,换上了保义军的披挂行头,雄赳赳。 另一边,唢呐手们聚集在一起。 他们是军中的号手,非战斗人员,但此刻,所有人都拿起了刀。 「兄弟们。」 为首的唢呐手哑声道: 「咱们吹了这麽多年,送走了多少弟兄?今天,该送咱们自己了。」 「一会儿冲锋,使劲吹!吹给徐州军好好听听!」 「让他们晓得,我保义军的骨头,硬着呢!」 「对!硬着呢!」 傅彤最後看了一眼李师悦。 此人被捆在旗杆下,面色灰败。 边上,黑郎问道: 「都将,他怎麽办?」 傅彤冷冷道: 「时间一到,杀了。」 黑郎点头,握紧刀柄。 日头越来越高,秋老虎炙烤着大地。 傅彤盯着对面的徐州军阵。 王敬芜正在调兵遣将,显然已猜到保义军要突围。 忽然,傅彤愣了下,只见西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无数甲胄反射的光芒如流火倾泻,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又一支徐州军! 而且,规模更大! 直到烟尘渐近,旌旗招展,他终於看清,那面大纛,上书四个大字: 「巨鹿郡王」! 时溥亲至! 为了拿下他们,时溥竞然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