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八十五章 :莫道非好汉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咚!!!」 鼓声响起,沉闷如雷。 前阵中,徐州大将张筠闻得鼓声,便挥动军旗,又令两个都的後备兵支援上了前线。 这两个都约莫千人,皆是张筠麾下较为精锐的部曲,此刻被驱赶着顶到阵前,试图稳住那已经开始松动的战线。 然而,泰宁军的攻势如潮水般汹涌,毫不停歇。 不断有披甲的武士跳进军阵中疯狂砍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而他们的後方,在朱瑾的亲自督战下,同样一波波地换上新生武士。 所以,徐州军新填上去的两个都,甫一接战,便感受到了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顶住!给老子顶住!」 见到这一幕,张筠绷不住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看得分明,自己麾下这些徐州兵眼神中已充满了恐惧,许多人只是机械地举着矛戈,脚步却在不由自主地向後挪动。 这一刻,张筠充满了无力:我徐州军好汉怎麽就成了这样呢? 但任凭张筠怒吼,战线都不可避免地往南移动着。 徐州军中军本阵的望楼之上。 张谏与一众中军僚佐们观望着敌我两部对阵。 此时,作为联络人的傅彤,同样在列,也凝重地看着远处的战况。 张谏脸色凝重,忽然对後面的傅彤说道: 「临沂虽坚,不是大城,朱瑾、王敬武部众也就是四万上下,如今全部都在城外了吧,如此,今日与贼决战,只要能把他们在这里击破,那麽取沂州、密州,易如反掌。」 傅彤这会并不想多话,他虽然之前和徐州军并肩作战过,但显然最後是闹翻了,再加上他也晓得张谏心里有气,所以闻言只是颔首,说道: 「张帅所言甚是。」 只是在他心中却知,以眼前徐州军这士气阵型,莫说破营,能稳住阵脚已属不易。 他一边和张谏说话,一边放目远望,紧盯着张筠那边的情况。 这会距离落日还有一点时间,日光依旧盛,所以虽然这里距离前线还有好几里地,但身在望楼之上,居高眺远,也能看个大概清楚。 另外一个是,傅彤觉得自己和徐州诸将们关系不好,但实际上望楼上的徐州诸将都敬他三分,故此也让他占了一个较好的位置。 此刻,傅彤眯着眼,手搭凉棚,细看战场。 战事从一开始就很激烈,徐州军自和泰宁军接触後,就一直不断增兵上去,但不妙的是,兵力越填越多,战线却不断後移。 目光所见,已经有一些人往後奔逃,然後被後面的虞候给正法了。 此时,有一幕僚却这样说了句: 」张使君知兵,此本阵迎贼,虽然中路在後撤,但左右两翼却因而展开!」 「这是兵法的正奇兼用之道。「 「敌军以为自己在猛冲猛打,却不晓得已落入张使君彀中。」 这幕僚说完,在场人纷纷看去,果然,此时前线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那就是泰宁军在张筠的正面不断突破,但在两翼却没能深入,所以这些泰宁军反而因为冲得太猛,渐渐被徐州军半包围了。 果然,很快这支泰宁军就被两翼的徐州军用步槊疯狂攒刺,顿时是伤亡惨重,一下子,本要继续後退的中路不仅稳住了阵脚,反而开始反推了回去。 望楼之上,一个徐州军牙将就撇嘴说道: 「泰宁军亦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几个徐州将领脸色就挂不住了,他们是此前左翼的人马,被张谏临时调度在这里。他们之前在泰宁军那边吃了大亏,还因此吓得诸军不敢前进。 现在这牙将说这话,不是在讥讽他们吗?连这样稀松平常的敌人都打不过,久战无功,那不是废物?而且傅彤也不高兴,因为他之前在卧虎山和敌军对战过,虽然只是淄青军,但也感觉被冒犯了,於是冷笑一声,说道: 「只希望等会儿都头还能这麽说。」 「此话何意?」 这牙将也是莫名其妙,因为他是从後方随时溥调来的,见眼前这一幕,也的确只是觉得泰宁军就是这样嘛! 但傅彤不回答他,冷笑道: 「且观战就是。」 这司马哼了句,也不说话了。 此时,前线忽然传来欢呼声,诸将忙转目望去。 只见此前接战的徐州军左翼非但没能击穿泰宁军,还被泰宁军一部包抄,有被围歼之势。 那边统兵的张筠连忙摇旗,於是他战车边的最後两个都调到了左边,试图解围。 然而,援军还未抵达,那支泰宁军忽然崩溃,分为两股,向左右奔去。 见此,左翼的徐州军开始主动追击。 而从傅彤这里看,却明显看到那些溃兵并没有散开,反而是保持着较为齐整的阵型,於是他当即转身,对张谏进言: 「张帅,这是敌军的诱敌计,必须派遣援军支援前军,张使君恐怕顶不住了。」 话虽如此,但其实也挺难为情的,因为这开战连三刻都没有,一支万人的野战军就要崩溃了。所以张谏明显脸上也挂不住,摇了摇手,说道: 「吾弟素知兵,必有手段在後!」 「且这只是左翼,其中军和右翼,犹有数千,且阵型未乱,纵左翼会有小败,安全撤回应是无碍。」见张谏这麽说,傅彤还能说什麽?只能说了个「是」,然後一齐看戏。 然而,战局的发展,远比傅彤预料的更快、更残酷。 那支「溃退」的泰宁军左右散开後,并未真正溃散,反而露出了後方严阵以待的泰宁军主阵。而追击的徐州军左翼,此刻距离主阵已不足百步,退之不得。 在前线的张筠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不再犹豫,击鼓挥旗,命令全军突击。 他打算以正面和右翼为主力,抢先击溃眼前之敌。 但泰宁军的正面忽然旗帜摇动,之前一直扛线的步槊手忽然向两侧分开,就见数百披甲的甲士手持沉重的大斧,从阵中走出,列於最前。 「昔为兖海!今为泰宁!雁行破阵!槊扫一片!」 数百人齐声狂吼,声震四野,连望楼都似在微微颤动。 吼声未落,这些泰宁甲士已挥动大斧,迎着徐州军的步槊猛扑而上! 大斧厚重锋锐,劈砍之下,徐州军的步槊应声而断,衣甲如同纸糊,残肢断臂横飞,头颅滚落。只片刻功夫,徐州前军的中路便被这数百甲士硬生生撕开数道缺口,阵型大乱。 而同时,从西面的十里亭,此前一直没有动静的坞璧内,忽然飙出百余骑,为首一将黑甲黑马,手持丈八马槊,正是泰宁军大将胡规的儿子,胡景贇。 此人带领百余泰宁军突骑忽然就冲入徐州前军左翼,那边本就因为追击就阵型散乱,所以让这些骑士一下就冲入了阵内。 一旦这百骑几乎毫无抵抗地冲入阵内,而胡景贇又是泰宁军少有的骁将,便如入无人之境,槊挑剑砍,所向披靡。 而随胡景贇出击的泰宁军更是骁悍。 附近阵内有名徐州弓弩手偷放冷箭,射中一泰宁骑士的额头,那骑士竟反手拔箭,撕下额前垂皮,血流满面仍大笑冲锋,反覆杀敌。 前有数百甲士入阵疯狂砍杀,左翼又有泰宁骑士驰突搅乱,张筠部再也支撑不住,全线崩溃。徐州军哭喊着向後奔逃,自相践踏,被泰宁军从後追杀,屍横遍野。 望楼之上,张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傅彤,声音乾涩: 「傅都头,保义军……何时能出击?」 傅彤紧盯着战场,又望了一眼北岸保义军营地的方向。 按照大王事先的部署,保义军主力应在关键时刻出击,形成夹击之势。 但此刻,保义军营寨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旗帜在晚风中飘动,不见一兵一卒出营。 「再等等。」 傅彤沉声道: 「朱瑾的牙兵骑队尚未全部投入,此时出击,反而会被朱瑾打乱节奏。」 张谏听後不说话了,此刻他心中焦急万分。 一旦前军崩溃,溃兵形成倒卷,反而会冲击後方本阵,而且那李师悦也不晓得…… 就当张谏望向那李师悦时,旁边有牙将已经急得跳脚,指着傅彤,大喊: 「等?再等下去,我们徐州军就要垮了!」 但下一刻,之前一直就逡巡的李师悦部竟然开始缓缓後撤。 尽管那李师悦在後方留了殿後部队,试图保持完整队形,但在战场上後撤那是何等艰难? 随着越来越多的溃兵冲过李师悦的队伍,之前勉强还被军纪压住的李师悦部,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奔得越来越快。 片刻间,战场上,徐州军的两支主力军,一支崩溃,一支再不成军。 而雪上加霜的是,此时对面泰宁军的号角再起! 这号角声与之前的鼓角声截然不同,更加尖锐、急促! 望楼上众人心头一凛,齐齐望去。 只见泰宁军中军和左翼的跑马道上,一队队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从後方奔腾而出。 这些骑兵全部穿着深色衣甲,马匹雄健,手中持着长槊或长刀,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粗略一看,竞不下两千之众! 这是泰宁军的牙骑队,也是朱瑾最精锐的武装。 而这支骑军在冲出後,并未直接加入正面战场去追击溃兵扩大战果,反而是向着战场东侧迅速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阵列。 马头指向,正是侧後方的保义军营地! 很显然,他们是在防备保义军加入战场。 不仅如此,在这声号角後,原先一直等待的左翼淄青军也开始响起了鼓角。 其军马步七千在王师悦的带领下,向南移动,准备与这支骑军一道,阻击保义军。 傅彤瞳孔骤缩。 朱瑾果然留了後手!这支精锐骑兵一直隐於阵中,此刻才亮出獠牙。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一旦保义军出营救援,就将迎头痛击,迟滞其行动,为主力歼灭徐州军赢得时间。可以说,此刻战场形势对於徐州军来说,已危急到了极点。 而望楼上,张谏嘴唇颤抖,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他忍不住望向侧後,那里的保义军营寨依旧寂静,那面「呼保义」大旗是那麽的讽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赵怀安真的打算坐视徐州军全军覆没,然後等泰宁军筋疲力尽时再出来收拾残局?他要的不是密州,而是他们徐州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再也甩不掉了! 这赵怀安怎麽能可耻成这样!自己也是昏了头了,怎麽信了他过往的名声! 是啊,哪里会有真的义薄云天的人?可不就是一群蝇营狗苟吗? 这天下的藩帅,都是一般!没有良心! 此时混乱已经要波及到了李师悦的本阵了。 这一刻他後悔得要死! 要是自己能稳住阵脚,泰宁军在击溃前军後,必是没有余力攻击自己的。 可自己却偏偏脑子昏头了,下令了撤军。 这下好了,他们徐州多年的武备都要葬送在这里了。 「顶不住啦………」 此时,被他留在後面掩护撤退的两千精锐也终於扛不住了,连敌军都没看见,也开始喊了这样的话。但人就是这样,不用真击溃,自己的恐惧就能击倒自己! 更不用说这份恐惧又叠加上了被抛弃在战场上的恐惧。 於是,殿後部队就像堤坝溃决,一处、两处、三处……接着整条战线,轰然崩塌! 兵败如山倒。 望楼上,张谏眼睁睁看着两支主力军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被泰宁军从後面追杀、砍倒。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的牙将们眼珠子一转,忽然抽出刀,大喊: 「走!护着大帅,撤!」 说着,这些人就要架着张谏下望楼,准备跑路。 可傅彤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谏,厉声道: 「张帅!振作!还未到绝境!」 「你要信我保义军!」 「信大王!」 说着,他指着侧後,激动大吼: 「你看!」 张谏茫然擡头。 只见那片营区,那面「呼保义」大旗忽然动了。 它开始缓缓前移,向着前方战场前移! 紧接着,营寨中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号角声! 低沉、雄浑、穿透暮色,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哭嚎! 「呜~呜~呜~呜~」 最先出动的,就是保义军的飞龙都,他们从营地的侧後奔出,一人双马,八百飞龙骑士就在刘知俊的带领下,向着那些泰宁骑士冲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泰宁军东侧那两千骑兵阵列中,旗帜摇动,马蹄声开始响起。 他们果然如傅彤所料,一旦保义军有出营迹象,就要发起拦截冲锋! 一场骑兵对决,即将在战场侧翼展开。 但在正面,徐州军的溃败已无可挽回。 张谏死死抓住望楼栏杆,指甲崩裂出血。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全军即将崩溃的时刻,又是一阵密集的号角声从後方传来。 「呜~呜~呜~!」 一阵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就这样从徐州军的後方传来,所有徐州军都忍不住惊愕回头。 因为这声音太熟悉了,这是…… 这是时王的号角! 果然,後方烟尘大作! 一支骑军正从後方飞速驰来! 为首一将,金甲红袍,身形似乎有些佝偻,却依旧虎威凛然,手中一杆马槊斜指前方。 他未戴兜整,披头散发在风中淩乱飞舞,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就这样滚滚冲来! 在他身後,大约千余骑兵,皆披明光大铠,在夕阳的照耀下,与他们的主君一样,烈焰如潮,然後义无反顾地开始加速,迎向那支泰宁军最精锐的牙兵骑队! 这一刻,连傅彤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是时王!」 没错!此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正是大唐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徐州军节度使、徐州观察处置等使、中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巨鹿郡王、食邑若干户的…… 时溥! 这个被他们认为已经行将朽木的,为了儿子抛弃兄弟的,时王! 他竟然在此刻,在徐州军最危急、最绝望的时刻,亲自带着仅存的、可能也是最後的骑兵力量,从後方驰援,发起了反冲锋! 看他的样子,甚至可能是在病榻上强行起身,披甲上马! 这一幕,比泰宁军的冲锋更让望楼上的徐州军将领震撼。 惊愕、羞愧、茫然、继而是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每个人的胸口。 然後是堵住了喉咙,烧红了眼眶。 望楼上的张谏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 被溃军裹挟的李师悦,用力眨着眼睛,以为是幻觉。 夕阳下,带头狂跑的张筠跑着跑着停了下来,然後呆愣地看着前方。 那里,巨大的烟尘下,他们的节度使,带着骑军冲了上来! 而他就在最前面! 这一刻,对时溥长久以来的愤懑、不满,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嗬……嗬……」 张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横刀,用尽全身力气,对身边的溃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时王已至!亲冒矢石!!我徐州男儿,岂能坐视?!」 「兄弟们!随我杀回去!」 「杀回去!」 而这样的怒吼同样在望楼上爆发! 之前还人心惶惶的中军本阵,这一刻在主帅的咆哮下,看着後方奔来的大王,一股沉寂已久、几乎被遗忘的血气与羞耻感,混合着求生的本能,轰然爆发! 「杀!!!」 「杀!!!」 零星的呐喊,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为震天动地的怒吼! 原本松散的阵列,开始拚命向中间靠拢,步槊手咬着牙将矛尾抵住地面,弓弩手颤抖着手拉满弓弦,刀牌手将盾牌重重顿在地上! 他们要抵住自家的溃兵,还有那些冲来的敌军! 绝地!哀兵!死战! 徐州男人,死不旋踵! 而当那时溥夹着马槊冲过这支军阵时,忽然大喊了句: 「最後随我时溥冲一次!」 下一刻,千余徐州牙骑忍着泪水,大吼: 「最後随我时溥冲一次!」 於是,千骑卷着风雷,向着那边泰宁军的两千牙骑冲去。 阵地上,数不清的徐州人在大吼! 而当一切声音都传到战场的侧後时,赵怀安夹着呆霸王,举起了马槊。 他看着那团烈火。 十年前,他人生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勇士,就是这团火! 之前,他以为唐人不过是一群虫豸,那天在白术水,是他第一次见到勇气是如何气概三军的!但他很快失望了,因为那团火,来得快,熄得也快! 可在十年後,在今日,自己又看到了这团火! 赵怀安明白了什麽,低下了头,随後他举起马槊,将面甲放下,对王彦章说道: 「出发,为了荣耀!」 「喏!」 於是,五百甲骑在侍从的帮助下,骑上了战马,没有人说话,在赵怀安和王彦章、杨延庆的带领下,轰然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