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九十八章 :立雪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朱温冒雪,一夕下郑州,极大地震慑了治下诸镇。 凝聚力的形成,有以武力的,有以仁义的,但都不是永固的,没有一成不变的忠诚。 朱温也没学什麽仁义,但却让治下诸镇清醒地意识到,这位芒砀山出来的朱三,是有大手段的。而这就够了。 朱温平定义成,清扫拔刺後,就要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谁来治理义成,成为他麾下第一个方面藩帅。而出人意料地,朱温将义成军节度使的位置交给了胡真,而不是在此战中立下首功的朱珍。对此,胡真既激动,又紧张,连夜面见朱温,不敢就任。 雪还在下,只是已经小了,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洒,落在庭院里,落在屋檐上,落在胡真肩头。胡真就这样立在义成军幕府後院廊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外罩貂裘,头戴进贤冠,本该意气风发,此刻却面色忐忑,肩膀和帽子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他却不敢拂去。 朱温还在午睡。 後院正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 两个厅子都牙兵按刀立在门前,目不斜视,也不敢和面前这位新节度使搭话。 廊下除了胡真,还有胡真的几个牙兵,这会手里拿着伞,既不敢给将主打,也不敢给自己打。大家一起沐着雪,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胡真心乱如麻。 昨日,朱温在堂上宣布,以胡真为义成军节度使,留镇郑州。 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珍、李唐宾都在场,朱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胡真看得清清楚楚。首功是朱珍的,这是全军上下的共识。 雪夜行军,朱珍为前锋;攻城拔寨,朱珍部最先登城;擒杀夏侯晏、杜标,也是朱珍亲自拿下。按功论赏,这义成节度使的位置,本该是朱珍的。 可朱温给了他。 为什麽? 胡真想不明白。 他资历不如朱珍,战功不如朱珍,甚至与朱温的亲疏也不如朱珍。 朱珍是朱温起兵时就跟随的老兄弟,而他胡真,是江陵降将出身。 这份恩宠,太烫了,他不敢接。 「吱呀………」 门开了。 一个老奴探出头,低声道: 「胡节帅,节帅醒了,请您进去。」 胡真连忙解释: 「可不敢称节帅!节帅只有一个!」 说着,胡真连忙抖落肩上的雪,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随着老奴亦步亦趋进了堂屋。 此时,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朱温斜靠在榻上,只穿着单衣,披着件狐裘,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他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惺忪,但看到胡真进来,立刻锐利起来。 「胡真啊……」 朱温开口,声音慵懒: 「站了多久了?」 胡真躬身: 「回节帅,半个时辰。」 「有事?」 胡真「扑通」跪倒,伏地叩首: 「节帅,末将……不敢受义成节度使之位。」 「哦?」 朱温挑眉: 「为何?」 「末将资历浅薄,战功不着,恐难服众。」 「且朱珍将军此战首功,理当……」 胡真话没说完,就被朱温打断。 「理当什麽?」 朱温坐直身子,手撑着方枕,盯着胡真: 「理当给他?这是谁定的理?我朱全忠定的理,还是你胡真定的理?」 胡真冷汗涔涔: 「末将不敢………」 朱温站起身,走到胡真面前,俯视着他: 「胡真,你记住一句话!」 「我给你的,你就拿着。不是因为你配,而是我给你的。明白吗?」 胡真浑身一颤: 「明……明白。」 「明白就好。」 朱温转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飘雪: 「起来吧,说说看,你打算怎麽治理义成?」 胡真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整理思绪,小心翼翼道: 「末将以为,义成新定,当以安抚为先。」 「其一,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其二,整顿吏治,清除夏侯晏余党;其三,修缮城池,加强武备;其四,招抚流亡,垦荒屯田……」 他说得很细,一条一条,都是正经的治政方略。 他在江陵时读过些书,後来在朱温幕中也常听李振、敬翔论政,自认这些举措若能施行,三五年内,义成必能恢复元气。 朱温静静听着,等胡真说完,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说完了?」 「说……说完了。」 「全是错的。」 朱温淡淡道。 胡真一愣: 「节师……」 朱温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道: 「胡真,我让你来当义成节度使,不是要你做义成的恩人,是要你做我的爪牙。明白吗?」胡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义成有滑、郑二州。」 朱温掰着手指: 「滑州临河,控白马津,是河北漕舟入汴的咽喉;郑州居中原腹心,西接洛阳,东连汴宋。」「这两块地方都是良田万顷,漕运通达,商贾云集的好地方,是我规制大河、称霸中原的枢纽,这麽好的地方,我为什麽要给你?」 他盯着胡真,一字一顿: 「因为我要你替我把义成的血,抽出来,输到汴州去。」 「把义成的粮,运到汴州去。把义成的兵,调到汴州去。」 「我要义成养汴州,养我的十万大军,养我的争霸大业。明白吗?」 胡真脸色发白: 「末将……明白。」 「你不明白。」 朱温摇头: 「你要是真明白,刚才就不会说那些废话。」 「减免赋税?百姓休养生息?胡真,我缺粮,缺钱,缺兵。」 「你让百姓休养,我拿什麽养兵?拿什麽打仗?」 胡真冷汗又下来了: 「那……那节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朱温点着胡真的额头,冷然: 「你要让义成人感觉不到痛,却能把他们的毛拔乾净。」 「赋税要加,但不能加得太狠,逼得他们造反。」 「兵役要征,但不能徵得太急,弄得十室九空。」 「粮草要运,但不能运得太绝,饿死种田的人。」 「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胡真听得头皮发麻。 这太难了。加税而不逼反,徵兵而不空户,运粮而不绝收……这需要何等精妙的手段? 他自问做不到。 「节师…」 胡真颤声道: 「末将……恐难胜任。」 朱温笑了: 「难?当然难。好办的事,我找你干嘛?我自己就办了。」 「正因为难,才要你办。」 「办得了,你是义成节度使;办不了,你就下来,总有能办的人。」 他挥挥手: 「去吧。好好想想,怎麽拔毛不痛。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胡真躬身: 「末将……告退。」 他退出屋子,走到廊下,只觉得双腿发软。 他自问算是很能揣摩上位者心思的了,追随朱温也不短了,可在这位节帅面前,自己还是太单纯了。他也明白了,节帅让他做这个节度使,不是恩宠,是考验。 办好了,他是义成军节度使,办砸了,让义成地方造了反,他就是弃子,最後难免是要杀头来平息众怒的。 甚至,他还清楚,只要按照节帅的意思办,他在义成是遍地仇人,就是想在这里做节帅,也是呆不了多久的。 这就是节帅的手段! 可胡真他没有退路。 念此,胡真忽然羡慕起了朱珍,哎…… 最後,胡真深吸一口气,弯着腰,小心离开了後院。 雪,还在下。 胡真走後,朱温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侍立的老奴: 「朱珍在干嘛?」 老奴低声道: 「回节帅,朱帅在营中饮酒。」 「饮酒?」 朱温挑眉: 「一个人?」 「带着几个部将,在帐中大喝,还……还摔了杯子,说了些醉话。」 「说什麽了?」 老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说……说「老子拚死拚活,到头来给别人做嫁衣』。」 「说「有些人靠拍马屁上位,算什麽本事』;还说……「这世道,就是不公』。」 「越是牛马就越是拉磨!」 朱温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不公?」 他喃喃道: 「这世道,什麽时候公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营地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喧譁声。 「由他去吧。」 朱温淡淡道: 「喝醉了,发发牢骚,总比憋在心里强。等他酒醒了,自然就明白了。」 老奴躬身: 朱温转身,正要回榻上,准备让老奴去将义成降将的家眷带来,之前他见了一些,里面着实有丰腴美人,兴致来了,正好弄一下。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牙将匆匆进来,躬身道: 「节帅,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使者求见。」 「诸葛爽?」 朱温皱眉: 「他派人来干嘛?」 「说是……诸葛爽病重,恐不久於人世。」 「其麾下大将张全义派侄子张衍前来,请节帅支持张全义继任河阳节度使。」 朱温眼睛一亮: 「张全义?咱的老熟人啊!」 「是。张全义现为河阳行军司马,诸葛爽病重,军中事务多由他主持。」 朱温沉吟片刻,点头: 「让他进来。」 片刻後,一个二十多的年轻文士被引进来,身穿青袍,举止沉稳,颇具读书人气质。 进来後,他躬身行礼: 「河阳行军司马张全义麾下书记张衍,拜见朱节帅。」 朱温打量着他: 「张全义是你叔父?」 「诸葛爽真的不行了?」 张衍低声道: 「诸葛公病入膏肓,医者已束手。」 「河阳军务,现由叔父暂摄。叔父遣末将来,一是向节帅问安,二是……请节帅在朝廷面前,为叔父美言几句。」 朱温笑了: 「张全义想当河阳节度使?」 张衍躬身: 「不敢奢求,只求节帅看在昔日同袍之谊,予以支持。」 「叔父说了,若得节帅相助,河阳愿与宣武永结盟好,互为唇齿。」 「同袍之谊………」 朱温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张全义算是他真正的袍泽战友了,那时候张全义还是葛从周麾下大将,自己在渭北一战中,提调其部,算是有上下的一份关系在。 後来张全义在昆明池之战投降唐军,自己和他又在大殿同时受封,算是一路人。 如今他辗转到了河阳,在诸葛爽麾下。 此人打仗一般,但种地是一把好手,在河阳劝课农桑,修水利,垦荒地,把个战乱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诸葛爽能坐稳河阳,多半靠他。 这样背景的人,当河阳节度使,对自己肯定不是坏事。 但是…… 朱温对张衍问道: 「你叔父有多少把握?据说所知,河阳大将是刘经、王虔裕,而诸葛爽也有自己的儿子,叫诸葛仲方,是吧!」 「他能压得过这些人?」 张衍闻言,神色未变,擡起头,直视朱温,声音沉稳: 「节帅明监。河阳军府,确如节帅所言,有刘经、王虔裕二将,皆诸葛公旧部,掌兵权;诸葛仲方公子,年已弱冠,亦有承袭之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叔父自随诸葛公从魏博手中收复河阳,初为营田判官,後迁行军司马,河阳泽、孟、怀三州屯田、水利、仓储、户籍,皆由叔父一手经理。」 「军中粮秣、衣甲、赏赐,亦多赖叔父筹措。」 「刘、王二将虽勇,然士卒家眷之口粮、冬衣,乃至阵亡抚恤,皆需仰仗叔父调度。」 「此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道在手,军心自附。」 朱温哈哈一笑: 「好个粮道在手,军心自附!」 「但人家有刀,还拿不粮?」 「这是种田种得傻了吗?」 张衍听了这话,依旧不慌: 「节帅此言甚是。」 「三尺之下,粮仓易主,自古皆然。」 张衍微微躬身,语气却愈发从容: 「然叔父经营河阳,所重者非止粮仓,更在人心二字。」 他擡起眼,目光清亮: 「河阳三州,自光启以来,屡遭兵燹。」 「黄巢过境,魏博屠掠,百姓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百里。」 「诸葛公虽善战,然军需浩繁,常苦无粮。」 「叔父到任後,劝课农桑,修浚古渠,招抚流亡,贷给牛种。」 「三年之间,荒田复垦者十之五六;如今,河阳仓廪之丰,已足供三年军需。」 张衍继续说道: 「节帅可知,如今河阳军中,多少士卒家眷,是叔父安置的流民?」 「多少队将、押衙的田宅,是叔父划拨的荒地?」 「军中悍将张遇之母病重,是叔父延请洛阳名医诊治。」 「马珪之子入学,是叔父荐至洛阳国子监。」 「乃至诸葛仲方公子,其聘娶太原王氏之女,六礼诸事,皆叔父一手操办。」 他顿了顿,直视朱温: 「三尺能夺粮,却夺不了这人情网、恩义结。」 「这树下的恩义,就是叔父的底气。」 「当然,叔父更是明白,单纯靠自己,肯定是力有不逮的!」 「所以叔父喊小侄前来见节帅,就是晓得,一旦有节帅支持,这事就稳了!」 「论兵马之盛,高瞻远瞩,中原何出节帅之右者?」 朱温听了哈哈大笑,拍着手: 「好好好!」 「你这小侄子,说话好听,我喜欢!」 他站起身,走到张衍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告诉你叔父,这个河阳节度使,他当定了!」 「我朱全忠不但要在朝廷保举他,还要表他为检校工部尚书、同平章事!」 「我朱三有这个实力,有这个牌面!」 「能兜得住他!」 「让他放手施为!」 张衍闻言,再次跪倒,这次叩首更重: 「叔父得节帅如此厚待,必肝脑涂地,以报知遇!」 「起来吧。」 朱温扶起他: 「不过,你回去也带句话:河阳与我宣武,唇齿相依,绝非虚言。「 」北面李克用,虎视眈眈;西面河中王重荣,亦非善类。「 「河阳若想安稳,就得跟我朱全忠的步子走齐了。粮草互通,兵力相援,互通有无……这些,让你叔父心里有个数。」 「末将明白!」 张衍肃然道: 「叔父常言,乱世之中,非依附强藩不能自存。」 「宣武雄踞中原,节帅英明神武,河阳能附骥尾,乃万千之幸。」 「互通互助之约,叔父必谨遵不违!」 「嗯。」 朱温满意地点点头,走回胡床坐下: 「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 「明日你再回河阳。告诉全义,好生照顾诸葛爽,让他……走得体面些。」 「毕竟也是老将一场。」 「节帅仁厚,末将定当转达。」 张衍再拜,躬身缓缓退出暖阁。 门帘落下,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劈啪作响。 朱温帮张全义,除了他确实需要在周边扶持盟友,减轻自己的外部压力外。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看上了张全义! 具体来说,他看重了张全义会种地! 其实朱温现在的经济压力已经非常大了,他虽然坐拥漕道,但因为东南为赵怀安所据,已经不发漕粮入京了,所以朱温实际上无法获得漕运的补充。 虽然如今汴州已经有大量的商业活动,保义军也不限制民间贸易,但天下漕运,十之七八都是靠地方上输来支撑的,而不是民间商业活动。 仅靠商人税收,朱温根本养不起多少军队,更不用说,一旦他这边收狠了,商人也不来了。当然,汴州周围本身也是一马平川,他也大兴屯田,一直在建设,可这也挡不住他不断招降纳叛。而张全义却会经营,尤其是能种地,能得粮! 他刚刚听张全义侄子说,河阳如今竟然有三年积蓄,这直接把朱温给羡慕红眼了。 所以,他需要张全义,他能治河阳,就能治洛阳,到时候也替自己搞粮食,还怕什麽? 而且张全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晓得什麽是对他有利的,这种人,更放心,也更省心。 另外这个河阳也非常重要,其地处洛阳北面,控扼太行径口,是河东南下、河南北上的咽喉。若张全义真能继任,河阳就成了宣武的屏障,可挡李克用兵锋。 这买卖,怎麽算都划算。 其实,就算不划算,朱温也没办法,他这会都开始用肉乾了。 但肉乾这种东西暂时能用,却是取死之道,他朱温岂能不知? 如今有张全义来投,大事可济! 现在,就等个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