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八百零七章 :奏对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王溥将茶水放下後,对赵怀安继续道: 「大王,以前臣在长安,曾有一个观察。」 「民间禁食鲤,但宫中多食,而且常能采买到活的黄河大鲤鱼,当时臣下就奇怪,河东距离黄河也不短,如何吃到活鲤鱼呢?」 「後来臣就去找渔人问,才晓得,原来渔人们装鲤鱼的时候,会在木桶中再装一条黄河大鲶,这类鱼性子凶,会追着鲤鱼啄咬,逼鲤鱼不停游动。」 「只要过程中不断换水,鲤鱼被送到宫中时,还是活蹦乱跳的。」 「而今之吏治也是如此。」 「无论是吴藩,还是昔日关陇诸阀之高宗,初时都是有干劲,有操守。」 「可时日一长,建立了关系,掌握了权力,便容易懈怠、保守、谋私。」 「最後勾连一气,互相包庇,排斥异己,最後党同伐异。」 「而整个吏治也就越发成为死水,渐渐发臭。」 「而言官,就是投入这潭死水的鲶鱼。」 「鲶鱼本身未必有多大力量,但它四处游动,搅动水流,让其他鱼不得不保持警惕、保持活力。」「言官也是如此。他们不停地弹劾、建言、批评,让诸官们知道,头顶始终有一双眼睛盯着,甚至不需要证据,就可弹劾他们。」 「有这种压力,就能迫使官吏收敛贪心,勤於职守,谨慎行事。」 「但要想让言官保持这样的凶性,同样也要设计,因为言官久之,也无法超然於腐败风气之外,也讲情面,受贿赂,图私利。」 「所以,臣谏言,大王若要设言官,当有三条。」 「一选道德高洁之士。用此类人非是重其道德,而是彼辈重名,爱惜羽毛,不会随意攀咬而害了自己声名。」 「如此,风闻之事也会稍加问讯,不会奏一些荒诞不经之事。」 「二是品秩务必要低。言官品级不能高,得多为年轻人,他们只对大王负责,不受其他衙门节制。」「弹劾奏疏直送大王,不经政院转呈。十年内,不转任他职,不参与行政,专心监察。」 「同时,给予他们一定的言论豁免,只要不是恶意诬告,即便查无实据,也不轻易治罪,以鼓励他们大胆直言。」 「三是言官只风闻言事,大王接到弹劾,应责成督察院或锦衣社核查,言官不参与调查。」王溥说完,认真道: 「大王,臣知道,即便制度完善,言官中也难免有颜预之辈、徇私之徒。」 「但正如军中难免有怯战之卒,难道就不建军了吗?治国如用兵,不能因噎废食。」 「太宗设谏官,非不知魏徵有时言辞过激,非不知其他言官或有私心。」 「但他更知道,没有这些言官,他会耳聋目盲。」 「大王欲开创仁义之世,欲重建天下秩序。仁义之世,不仅要有仁政,还要有督政!就让这些言官成为大王的眼睛吧!」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赵怀安缓缓开口: 「你这番话,的确是我没想过。」 他顿了顿,叹道: 「我确实厌恶那些空谈误国的清流。但你说得对,不能因清流之弊,就废了言官之制。关键是如何设计,如何选人,如何约束。」 「此事,容本王细思。你且将今日所言,整理成条陈,三日内呈上。」 「是!」 王溥躬身应诺。 赵怀安又看向郑虔: 「郑先生,今日经筵,本王颇有所得,刚刚本王说话是重了点。」 他语气诚恳: 「本王淮西土人,读书不多,於治国大道常有困惑。」 「今日幸得先生们教诲,又得此《贞观政要》,可时时研读。望先生们今後多进讲此类典籍,我当虚心受教。」 郑虔、王溥连忙躬身: 「大王虚怀若谷,乃江淮之福。」 赵怀安摆了摆手,指了指案上的《贞观政要》,感慨道: 「读史可知兴替。贞观之治,距今已二百余载,其精神竟仍鲜活如初。」 「可见治国大道,亘古不易,本王当以太宗为镜,时时自省。」 郑虔这会心已经缓和过来了,自觉和旁边的年轻人一比,真是有太多不足。 但也正是今日一事,让他看清了眼前的大王,真是千年未有之圣君啊! 这是天下的福气啊! 虽然吴藩还未得天下,但郑虔已经毫不怀疑,这天下必属大王。 他深深对赵怀安一躬,谦虚道: 「大王智本天成,纵然无此《贞观政要》,一思一行也无不暗合圣道!」 「这《贞观政要》不过是帮大王警语一二。」 说着,郑虔忽然提议: 「大王,昔太宗曾命阎立本绘《历代帝王图》,置於屏风,以警策自身。」 「大王何不效仿?将《贞观政要》中精要语句,制成屏风或挂轴,置於书房、殿阁,朝夕可见,以为座右之铭。」 赵怀安欣然采纳: 「此议甚好。便请先生遴选语句,我这就命人制作。」 说着,赵怀安忽然想起一事,对角落那一直秉笔的记注官,司马林,说道: 「司马卿,今日我有一个感悟,就是为政以明,非读史不可。」 「可这史书繁浩,我一直想有一本可从周到现在的史书,最好能按照年来写,这样我和我的孩子们,就晓得这片土地的兴衰故事。」 「司马卿,你是太史公的後人,太史公有云,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你能否也发这个大宏愿,为我赵家写此史家巨着!」 「拜托了!」 从来都是透明的记注官,司马林愣住了。 他提着笔,站了起来,看着微笑着的吴王,整个人被闪电打到了。 司马林深吸再深吸,最後一拜到底: 「巨……臣司马林,虽才疏学浅,然蒙大王如此重托,敢不竭尽心力,以效太史公之志!」赵怀安哈哈一笑,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要你写的史书,不唯唐,不唯周秦汉魏晋,也不唯我赵怀安。」 「你要站在高处,俯瞰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评判一个朝代、一个人物,不看它是否正统,而看它是否有益百姓,有益天下,有益节气!」 「就如秦始皇好大喜功,但他统一文字、度量衡,功在千秋。」 「汉武帝穷兵赎武,耗竭民力,但他开疆拓土、尊儒兴学,莫定根基。」 「太宗玄武门之变,得位不正,但他开创贞观之治,千古称颂。」 「所以,你的史笔,当以生民之苦乐、天下之衰亡,道德之进退为准绳。」 「赞该赞者,贬该贬者,不必为我讳,也不必为古人讳。」 「甚至哪日需要你为我记,你也要将我的过错和局限,如实记载。」 「我赵怀安要做不到圣人,但想做个赤诚的人,能留个坦荡遗子孙。」 司马林听得心潮澎湃。 这等胸襟,这等见识,大王说不是圣人,可圣人是什麽样的又有谁见过呢? 他躬身道: 「臣明白了。史书当为天下公器,非一家一姓之私录。」 赵怀安哈哈一笑,竟同样作揖下拜! 敬此大宏愿! 经筵终於结束了,郑虔、王溥行礼退出。 赵怀安独坐御案後,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心中那份因工司贪腐、吏治积弊而生的烦躁,稍稍平息。读书明理,确能让人心境开阔,看得更远。 片刻後,他收敛思绪,对侍立一旁的记注官道: 「传王潮。」 片刻後,殿外金吾入内,躬身禀报: 「大王,胜捷都都头王潮已在殿外候旨。」 殿外,廊庑下,王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入文华殿正殿。 这是他第一次以此心境踏入此地。 殿宇高阔,梁柱森然,御案後那位身着常服、头戴软脚襆头的吴王,正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那份沉静的气度,只让他心生敬畏。 王潮趋前数步,双膝跪地: 「末将王潮,叩见大王。」 「平身。」 赵怀安声音平和: 「赐座。」 一名女官搬来绣墩,放在御案下首右侧。 王潮谢恩,侧身坐下,只敢坐半边。 「今日腊八,本不该扰你天伦。」 赵怀安开门见山: 「然有一事,我思之再三,需听听你的见解。」 「大王垂询,末将必竭诚以对。」 赵怀安点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卷舆图,缓缓展开。 这是包含福建在内的山川形势图。 赵怀安问: 「你对如今福建局势,有何看法?」 王潮一愣,他是固始人,大王为何问他福建的事,不过他是有大志向的,对於後面的战事是有自己看法的。 而机会也从来都是给有准备之人的。 如果王潮一问三不知,这机会就不是他的,但福建,王潮真下过功夫。 王潮一边脑子飞速转动,一边斟酌词句: 「回大王,如今福建,可谓四分五裂,乱象丛生。」 他结合军中书堂的参谋们的观点,还有自己的想法,条分缕析道: 「能代表福建势力的实为两股。」 「一为福建观察使,陈岩。」 「此人建州人,以九龙军起家,军纪较严,名义上统辖全闽,但实际上只有福州一地,对偏远州郡控制力弱,眼下正忙於整合内部、镇压不服。」 「二为泉州刺史廖彦若,此人的确为朝廷任命的刺史,但其行径残暴贪虐,横徵暴敛,泉州百姓苦不堪言,民心尽失。」 「此人虽据泉州,但外无强援,内失人心,如朽木将倾。」 「而除了两官面上的,各地又有豪强。」 「建州、汀州一带,峒酋、洞主林立,拥兵自保,不服官府。尤其汀州锺氏等土着大姓,占山为王,时有叛乱。这些势力,平时自治,官府来剿则退入深山,难以根除。」 「另外福建沿海诸岛又有海盗蛮夷,向来猖獗。」 「彼辈拥兵船,割据海上,且因有船,流动性强,时而劫掠,时而受招安,目下多独立於陈岩之外。」王潮总结道: 「总而言之,福建看似有陈岩这个观察使,实则政令不出福州。泉州廖彦若暴虐失民心,建、汀豪强割据,沿海海盗横行。乱局之中,百姓困苦,渴望安定。」 赵怀安静静听着,待王潮说完,他擡眼问道: 「若孤让你带兵攻福建,你有何方略?需兵几何?」 一句话,让王潮心跳如鼓,但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镇定,让他迅速进入状态。 他起身,在得到赵怀安颔首允许後,开始在地图上奏画: 「末将以为,攻福建,当分三步,速战速决,避免陷入泥潭。」 「第一步,直取泉州。」 「廖彦若暴虐,民心尽失,我军吊民伐罪,事半功倍。」 「且泉州富庶,得之可为基地,其地临海,得之可控海路。」 「第二步,令福州陈岩入金陵听调。」 「我吴藩本就提调东南诸道兵马,福州陈岩理应入我藩听调。」 「若陈岩识时务,或可许其保留观察使虚名,实则养於金陵。」 「若其不来!待我海路取下泉州後,挟新胜之威,水陆并进,迫其就范。」 「陈岩虽有些实力,但内忧外患,不能当我军一击!」 「第三步,平定建、汀、漳。此三地,豪强、海盗盘踞,地形复杂,不宜强攻。当以抚为主,剿为次。」 王潮最後抱拳: 「大王,臣不敢大言!」 「臣只需本部千人,加上精兵三千,再有海军之助,从金陵登船,沿海岸南下,直扑泉州!」「三月可定全闽!」 说完,他退回绣墩,垂首静候,後背已隐隐出汗。 赵怀安思考着,良久,缓缓开口: 「方略清晰,有理有据。尤其直取泉州、吊民伐罪之论,颇合我意。」 王潮心中一松。 但赵怀安话锋一转: 「然,用兵非狮子搏兔不可!」 「如你可以,我岂不舍得大军付你?」 赵怀安顿了顿,看着王潮: 「你且退下,今日所言,勿对外人提起。回去後,可细思福建治理之策,若有心得,可密奏於我。」「末将领命!」 王潮起身,躬身行礼。 「去吧。」 王潮再拜,倒退数步,转身退出文华殿。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下,他才发觉,後背内衣袍已被冷汗浸透。 还是被金吾引导着,王潮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不是王潮非好汉,只因心在利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