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八百五十六章 :愁城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在将董光第送回军帐,高仁厚内部开了一个小会,他将副帅张歹、黑衣社副指挥使郭绍宾、还有袁袭、赵君泰、高勖几人喊了过来。 因为在场都是行营系统,虽然没说有多紧密,但利益是一致的,所以高仁厚想在攻城前开一场交心会,大家好统一思想。 他最先开口: 「今日和董度支在江堤上,我已经许诺对江陵先发起一轮攻击,诸位怎麽看?」 但副帅张歹却开口: 「大都督,现在攻城会不会还是太冒险了,江陵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不如继续围困,断其粮道,待其内乱,再一鼓而下。」 「围困?」 高仁厚摇了摇头: 「这肯定是最好的办法,但耗时太长,城里的粮食没有几个月甚至半年是吃不完的。」 「而现在的局势是不容咱们花这麽久才南下江陵。」 「其实现在也是可以攻打江陵的好时机。」 「如今湖南已定,我军侧翼安全,而赵德諲的援军放弃荆门撤回襄阳,如今江汉平原尽为我所有,江陵已是孤城一座,正是咱们一鼓作气拿下江陵的最佳时机。」 「反而是久了,一旦中原那边打起来,或者朱温腾出手派兵支援襄阳,我军後续攻势反而要陷入两线作战的尴尬局面。」 「所以,攻打江陵,非是为表演给董度支看,而是时机已然成熟。」 张歹听後,想了想,点头: 「那就听大都督的意思,不知大都督可有机宜?」 一般情况下,高仁厚肯定是要将在场所有人的建议都听取一遍後再表达的,但现在高仁厚直截了当: 「我是这麽想的,城内的成汭在看到咱们围城工事已备,肯定也料到咱们最近会发起一场攻击,但他多半会以为咱们也是只发起一场试探性的攻击。」 「那我就反其道而行,要麽不打,要打就是雷霆一击,有多少手段就用上来。」 「营地内的炮石车也准备好了,至於这城内的内应,……」 他看向黑衣社副指挥使郭绍宾,认真问道: 「郭副指挥使,你手里的内应叫什麽,我可以不问,但你们要策反的是成汭的哪部,到时候我这边打起来,你不给我交底,最後怕是把他给灭了!」 郭绍宾连忙回道: 「回大帅,我军这次策反的就是敌军大将许存。」 在场人都愣了下: 「许存?许存是成汭腹心肱骨,你们去策反他?」 面对高仁厚的质疑,郭绍宾认真解释: 「请大帅放心,这许存我们早就已经接触,当年其人还是在秦氏麾下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吸纳,之後一路转战到成汭麾下。」 「现在我社已经派遣最精锐的干探,必然功成。」 高仁厚怀疑地看了一眼郭绍宾,意味深长道: 「军中无戏言的,郭副都督。」 郭绍宾晓得军中主将们向来对黑衣社有意见,毕竟军功就是那麽多,什麽功劳都让你们黑衣社立了,他们这些军事主将怎麽办?给你黑衣社打下手的? 所以,郭绍宾直接站起身,向高仁厚抱拳: 「在下愿立军令状,我社必然说得许存反正!」 高仁厚哈哈一笑,不接这个话,而是对旁边的张歹道: 「副帅,那咱们就按照此前调度的军略,明日对江陵城先开战炮击,先吓吓城里的,让他们感受感受,跟着成汭只有死路一条。」 被忽视的郭绍宾又默默地坐了下来,神态自若。 …… 但本该翌日发动的攻城却因意外情况延後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批百姓被从江陵城里撵了出来,本来保义军麾下诸将还打算乘机冲城,但也因为城下全是百姓而取消了。 後来高仁厚才晓得,仅仅只是围城二十余日,城内的荆南军却早就开始陷入粮食短缺。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成汭接收的江陵是先天不足的,经过数次变化大王旗,江陵的家底被消耗得很大。 到成汭这时,他实际上控制的就是江陵一城和周边数县,无广阔腹地产粮。 後面,成汭连发牙军赏赐的钱都掏不出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一般来说,江陵的粮食都是来源於江汉平原还有上游一带产粮,而且几乎都是靠水运来运输的。 但现在保义军控制了长江航道,江陵就只能吃原先的储备。 而现在城内守军加上豪右百姓家眷,人口在五万多,每日耗粮就在五千石左右了,之前粮仓存量也就是二三十万石。 现在围城後,只出不进,军队又要两班倒,体力消耗大,粮食的消耗就更大了。 而百姓又被困在城内,无法出城耕种、采集,全靠吃存粮。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这次战争爆发的时间点,正好是秋收前,大量的水稻都被保义军给收割了。 所以围城到这个时候,江陵方面却一点没有主动出城袭扰过,也是无奈之法,毕竟越到後面,粮食都不够吃,如何披甲出城战斗? 牙兵们倒是能吃得饱,可他们也不会干这种出城袭扰的苦差事啊! 这就是战场的迷雾,高仁厚看着外面高耸的江陵城,采取了保守战法,他哪里能晓得城内已经这样了? 如果换成另外果决的将帅,没准这时候江陵城已经被拿下了。 当然,在没有开天眼的情况下,输赢同源,什麽使你赢的,必然就会在日後使你输掉。 …… 从那些被撵出江陵城的百姓口中,高仁厚等人进一步了解到了江陵城内的虚实。 此时江陵城内,已经开始实行了定量,即每人每天的定量是四两糙米、二两麦麸,加以少量的豆饼和陈年酒麴。 待遇最好的成汭嫡系,也就是成汭的三千核心老兄弟,每人每天多给二两米。 至於其他的,就只能先苦一苦了。 但即便是这样,那也就是维持城内军兵们的粮食补给,百姓是没有能力再供养了。 成汭也算是有点人性,并没有说要将这些百姓留在城内充作军粮,也许此前在孙儒军中,他就已经受够了那种率兽食人,又或者是以前出家念佛的那段时间让他良心未泯,总之,他下令将城内的三万百姓赶出了城。 正常情况下,这些百姓自己是有存粮的,尤其是能生活在江陵城内的,基本都是一些有点关系和实力的百姓,不然也无法负担起城市生活的开销。 所以成汭将这些人赶出城後,自然就可以将这些存粮收缴上来,同时给城外的保义军抛去三万张吃饭的嘴,好给保义军的後勤带来压力。 但保义军也是乐见其成的,因为此时救济这些江陵百姓,将会为後期治理江陵带来极大的便利。 可以这麽说,成汭此举直接让保义军收得江陵民心。 而留在城内的成汭为了维持局面,也真是煞费苦心。 此时留在城内的几乎都是军中内部的家属,这些人是不能放走的,不然军中人心浮动,外面保义军带着这些家眷在城外叫两声,没准都能把城门喊开。 所以,这些家眷也开始在城内空闲的地方种菜,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如酒糟、糠皮、野菜、树叶,都要利用起来 为了应付最艰难的局面,成汭还留了後手。 他手里留着两个月的战时军粮,不到保义军攻城时决不动用这些最後的存粮。 他将城里的半大少年集中起来,用来组成郎子军,这些人基本都是军中子弟,既可以放在身边作为控制部下们的人质,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将这些人补充到前线垫刀口。 从这一点来看,成汭就算有点人性,但也是不多。 在保义军数万大军的封锁下,城里的粮食吃一天少一天。 成汭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他最重要的就是要弄到粮食。 他不是没有粮,实际上在江陵府上游的宜都、枝江一带都有大量的粮食,而且刚刚收获完。 但是可惜,水路早就被保义军战船封锁得水泄不通,偶尔有几艘小船趁着夜色试图偷渡,也被保义军的水师巡逻船发现,要麽被撞沉,要麽被俘获。 城中所获的粮食,也就是零星几石,加上分配不均、长吏贪污,到底层士兵饭碗里就所剩无几了。 而这些天来,保义军虽然没有发起攻击,却在高仁厚的指示下,根据吴王赵怀安「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方略,制定了新的围城战术。 他们对城里赶出来、滞留在两军封锁线中间地带的数万难民,实行分批放行救济。 一个卡哨每天放两千人,进行检查登记後,安排到附近村庄。 西征军的行营官吏们每天连轴转,先後在附近残破的村社中设立了几十个救济站,然後给这些难民发放稀粥。 到了九月二十日,江陵外围难民被放出的有三万多人,加上此前被保义军收拢的附近难民,总数已到了六七万人。 虽然救济人数越发庞大,但保义军因为附近江汉平原的丰收,获取了大量秋粮,所以根本不在乎这六七万人的日常消耗。 此外,由於对这些难民分层分块安置救济,保义军还从他们当中发现了大量牙军家眷。 原来即便成汭已经下令军中家眷不得出城就食,但依旧有大批牙军将自己的家眷偷偷送了出去,也是为了多几个篮子安置。 所以,随军支前的厢军们在发现了这些人後,立刻向高仁厚汇报。 高仁厚在彻底了解城内士气低落的现状後,明确下令采取「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策略。 在分析敌情时,大家认为江陵守敌中,成汭的嫡系与本地牙军存在矛盾,牙军与土团也有矛盾,这些矛盾彼此存在且互相排斥。 同时,随着长期被困,江陵又成孤军,随着时间延长,生活日益艰难,士气必然越来越低落。 而城内的一些军头已经和黑衣社的密探们有了接触,对保义军的政策也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 高仁厚认为,江陵可以利用这些条件,从内部瓦解敌人,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 所以在随後的几日内,保义军在江陵四面派出游骑,向敌军城头上打宣传箭。 有的则在护城河里放小木船,将投降信送到城里,还有的则还放一些袋子,里面装一些保义军自己做的炒米。 有的部队会餐时,故意让俘虏过来的荆南兵在阵前吃饭,对城上进行劝降鼓动。 当然,最普遍、收效最大的还是那些军中家眷们在城外喊话。 左军都督府的军吏们亲自带着那些家眷到前沿战壕里喊话,营以下军官也都轮流参加,常常从夜里喊到天明。 起初没经验,在前沿站着拚命喊,声音小又容易被城上射冷箭,後面军中开始配发了铁皮喇叭,效果好多了。 这些政治舆论攻势大大瓦解了荆南军的军心。 尤其是这些人发现城外的家眷们过得还不错,一个个心思都开始浮动起来。 成汭当然也是晓得保义军的这些手段的,他也想到了种种办法。 一个是连坐,一人逃跑全什受惩罚,凡是抓到逃军的,全部斩首。 但这些政策和阻挠没有起到多少作用,各城头上,每到夜里,就会有人缒城下来投降。 从一开始零散个人发展到成伍成什。 荆南军中的个人关系本就复杂,不是沾亲就是带故,一个人能影响一大串。 所以保义军又反过来让这些投降的荆南兵开始去喊话,於是真正形成了传拉带。 从九月二十三日到月末,短短七八天,保义军就已收下两千多人,虽然里面真正的精锐不过二三百,其余皆是地方土团,但已经可见人心向背。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高仁厚担心成汭会向北突围或向南逃窜,於是命令张歹率部加强北面封锁,防止成汭向襄阳方向突围;又命水师在江面上严密封锁,防止成汭从水路南逃。 果然,成汭不甘心坐以待毙。 九月二十八日,他命令大将赵武率领两千牙军,向城北的保义军营垒出击,企图打开一条通道。 成汭命令许存配合赵武行动,许存却态度消极,说: 「目前部队士气低落,根本突不出去,出击只是增添伤亡。」 成汭愤怒地质问: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许存被迫服从命令,派了五百人出动。 於是,当日,赵武率军向城北的保义军阵地进攻,甚至还靠着猛锐突破了几处哨卡,逼近到了营垒前。 许存也派兵策应,兵分两路出击,沉闷已久的江陵外围突然紧张起来。 本来城北的保义军试图让开一条通道,好诱敌深入,却没想到成汭自开战来好不容易组织起的一场出城战却虎头蛇尾。 在夺取了保义军的几杆哨岗旗後,又烧了一段甬道,赵武就带着军马撤了下来,甚至因为撤退得匆忙,没来得及通知许存那边,还让他那五百兵马损失不少。 就这样,荆南军第一次的突围尝试,也是最後一次,以失败告终。 回到城里,成汭找赵武、许存问: 「目前我军士气低落,兵无斗志,你们两军那边如何?」 赵武摇头,此战结果已经很显然了,军中已无斗志,於是他和成汭一并望向许存。 许存是秦宗衡那一支的,和成汭、赵武这支以孙儒残军为骨干的不同,虽和他们都算是蔡州军,但却一直被当成外人。 但能以外人身份而受到重用,也可见许存其人的兵略、胆谋、带兵都是一等一的。 可这样的情况下,许存也是摇头叹息说: 「我部也士气低落,恐难再出城野战。」 成汭不甘心,继续问: 「那你们看我等还能继续守下去吗?」 赵武同样不甘心,他本来觉得能搭上朱温的船,所以收了千金後就力主成汭主动攻击鄂州。 当时他觉得,以刘建锋、赵德諲在左近,三藩联合就算不能胜,但以坚城把守也不是问题。 可现实却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耳刮子。 先是刘建锋死於内乱,湖南整体归附保义军,後是赵德諲这个蠢货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竟然以邻为壑,将荆门一带烧成了白地就跑了。 当军中哨马带着这个消息回来时,他和成汭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 可盟友就是如此愚蠢短视,心肠也确实够黑,即便要将他们当成挡箭牌,又能如何? 最後他们也就只能加紧收割城外的水稻,命令部队将草市的物资拉进城内。 但他们高估了自己的权威,也忽视了这支所谓的荆南军实际上只是一个刚刚被强行捏合不到数月的草台班子。 所以,成汭的命令是下去了,但出了军府就没人理会了。 於是,毫无行动能力的荆南军就这样看着保义军夺取了草市,控制了江道,修建壁垒和甬道,最後将他们彻底围死。 这些情况,赵武都知道,所以他心中才是又悔又怕。 早知今日,当日何必鼓动成汭去招惹保义军呢? 此时他望着许存,忽然想起来之前他率军东下攻打鄂州,这人甚至连汉口都没打,就是在外面抢了一把。 当时还没觉得什麽,现在看,这个许存也是蛇鼠两端啊! 想到这里,赵武心中忽然有了想法。 这边赵武昏昏沉沉没有回答,只能由许存回答成汭的问题: 「节帅,如今情况,再守,怕也是没有多大希望了,还是组织兄弟们突围吧。」 听到这话,成汭知道许存麾下兵力是比较精锐的,便试探着问许存: 「那老许你是否可先带着本兵突围?」 这话一出,许存心寒了,这是把自己当块肉来引走保义军啊! 所以这一刻,许存一肚子牢骚突然爆发出来,激动地说: 「我率本兵突围?不行!」 「刚刚赵都兵带着两千牙军都不能突破敌军一道防线,我麾下草兵能突?」 「节帅,我实告诉你吧,现在军将有军将的算盘,牙兵有牙兵的想法,离心离德。圈在城里,还能这样守着;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听到这话,成汭沮丧地坐在胡床上,半天才嘟哝了句: 「难道真要向保义军投降?」 那边,赵武眼睛一亮,正要搭话引导,可许存却忽然激动道: 「大帅,万万不可啊!」 「我等为将还能有一条活路,毕竟这乱世谁不需要兵将?可节帅你已是藩帅之尊,又下令袭击保义军,一旦投降,焉能有活路在?」 这一句话,直接把赵武给堵死了。 他试图反驳几句,可看着成汭阴晴变化的脸,却识趣地闭嘴了。 道理很简单,此番东进攻打鄂州本就是他所鼓动的,成汭见形势如此,心里焉能没有想法? 这时候,在许存已经明确说成汭投降会有生命危险时,他却再次劝说成汭投降保义军,那岂不是找死? 那边,成汭听到许存的话,心中还是认同的,他又是绝望,又是感动,看向许存说道: 「哎,路遥知马力,老许,那咱们就守吧,守到最後再见月明!」 许存认真道: 「必与节帅共存亡。」 等许存表完忠心了,旁边赵武这才後知後觉,重复了一句。 这一刻,赵武看着许存,内心充满了疑惑。 难道自己看错许存了?这人没有和保义军有接触? 可赵武哪晓得,人家许存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进身之阶了,如何能让他们投降呢? 这乱世啊,道德沦丧,明着一套,暗着一套,是人是鬼,又有谁能真分得清呢? 只是这江陵城内,秋风萧瑟,寒蝉凄切。 城内城外其实都在等一个时刻,时候一到,便是决定江陵城命运的时刻。 而这个时刻比所有人都来得更要快,当夜,城内就发生了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