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八百八十七章 :草偃口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二月十三日拂晓,晨光初露,水面上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盟军船队已经完成了整队。 按照计划,第一批登岸的部队应该在拂晓时分抢上河滩,然後迅速展开阵型,掩护後续部队登陆。 然而,当先锋战船靠近河岸时,前方的哨船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哨声! 「使君!河岸上有坞壁!」 从上游下来的哨船大声回报。 听到这话,张自勉连忙奔上了最高的了望台,举起单筒镜看向岸边的草市。 可第一眼望去,只见朦雾笼罩下,草市一片安静,直到张自勉努力看向草市的北面一点,才发现,河岸附近那片田野中,赫然矗立着两座坞壁。 这处草市名字叫草偃口,顾名思义就是既是草市又是渡口。 而从草偃口往北面有一条与河岸地差不多平行的土道,而那两座坞壁就坐落在土道的两侧。 一座在西侧,占地大约四五亩,围墙用夯土筑成,高约一丈有余,墙顶设有雉堞,隐约可以看到人影在墙後晃动。 另一座在东北侧一点,规模略小一些,但同样筑有高墙和望楼。 两坞壁不是对齐的,而是与土道斜线对立,呈掎角之势! 将这朦朦胧胧的情况看完後,张自勉眉头紧皱,问旁边的踏白将: 「怎麽回事?之前没哨探到?」 此刻,旁边的踏白将脸色有些发白,连忙解释: 「使君,昨晚天阴有雾,咱们的哨马看到这处集镇後有码头就返回了,没想到在它北面这片还有坞壁。」 张自勉看了一眼这个踏白将,心中不满,但却没有追究。 不是不追究,而是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那两个坞壁虽然不是正规的军事工事,但位置却非常刁钻。 一个是遏住了草偃口通往偃城的土道,一个是卡住码头与河岸之间的通道,都给自己造成巨大的麻烦。 其中东北那处更紧要些,因为如果那坞壁内有宣武军,只要他们在墙头上放箭,就能把正在登陆的蔡、颍联军射倒在河滩上。 於是,张自勉当机立断: 「传令!前队战船靠岸,弓弩手掩护,步兵登陆!」 张自勉当机立断: 「贺可知,你带你的蔡州兵,先去把东北边那座坞壁拿下!」 「得令!」 贺可知抱拳应道。 与此同时,北边的坞壁也有了动静。 坞壁的土墙上,忽然冒出了几十个人影,有人张弓搭箭,有人挥舞旗帜,还有人朝河岸上的保义军战船大喊: 「来者何人!此地乃宣武军治下!不得登岸!」 张自勉没有理会那些叫喊。 他命人将一艘哨船驶到坞壁前方的河滩上,然後派了一名会说许州本地话的骑士直奔坞壁。 那骑士站在坞壁的弓箭射程之外,大声喊道: 「坞上的人听着!蔡颍联军奉吴王之命,北上讨伐宣武军!」 「尔等若是识相,速速开门投降,保你全家性命财产无忧!若敢顽抗,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坞壁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我们只认许州的贾使君!你们蔡州人,也敢来许州撒野?」 「还玉石俱焚?你们有种就过来啊!」 那蔡州骑士还要再说,前面就嗖地一声,插了一支箭矢,於是气笑了,直接回奔。 等他上了张自勉的坐船,将这个回答带到後,张自勉没说什麽,只是对贺可知点了点头。 贺可知咧嘴一笑,转身对手下的蔡州兵喊道: 「兄弟们,我们不是没给这些许州人弃暗投明的机会!可他们不中用啊!」 「那就怪不得兄弟们了!」 「都跟我走!」 说完,贺可知穿着一件精良皮甲,左挎长刀,右挽长弓,带着五百蔡州兵划着名小船,直奔草偃口。 …… 草偃口雾色渐散。 贺可知所在的小船冲在最前,他左脚踩在舢头上,一边让人快划,一边紧了紧身上的铁铠。 这身铁铠是他父亲留给自己的,是典型的明光铠的形制,甲片叠压得密密层层,护心镜有碗口大。 而甲胄上面的刮痕和箭坑,每一个都是他父子两代人武勇的见证,也是他们蔡州武人的荣光! 小船在薄雾中无声地掠过水面。 草偃口的码头越来越近,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被惊起的白鹭扑棱棱飞向远处。 「慢一点!」 贺可知忽然喊了一句。 船上撑杆的艄公连忙将竹竿插在了水下,这里已经非常靠岸了,所以一插就到了河岸底。 小船有了一个明显的阻力後,在水面上晃了晃,复又徐行。 「看清了没?」 贺可知问身旁的眼神好的队头。 那队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低声道: 「都头,坞壁上的人不多,最多七八十个。但里头怕是还有。」 「七八十个?」 贺可知咧嘴一笑: 「那够谁砍的?」 他站起身,从腰间抽出横刀,将刀口在自己的罩衫长袖上擦了擦,然後环顾四周的蔡州兵: 「弟兄们!使君让咱们拿下东北那处坞壁,可这里面的战利品哪够咱们这麽多人分?所以,我决定,西南那处,咱们也把它拿了!」 「先给弟兄们发个利市!」 「好!」 「都头威武!」 众武士齐声应道,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实际上,即便王进能轻易调度蔡、颍、陈三州的军队,但实际上,这三州从一开始就是独立的军镇。 所以保义军的各项制度其实都没有匹配进这三州,他们都是保持着过去的藩镇时期的传统。 而这贺可知明明是只得了攻打东北坞壁的军令,却临阵就擅作主张。 你可以说这些人武德充沛,但其中桀骜的底色又是不言自明的。 …… 随手鼓励了士气,贺可知便猛地一挥手: 「上岸!」 数十艘小船同时向草偃口的河滩冲去。 船底擦过沙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蔡州兵纷纷跳下船,涉水冲向河滩。 二月春水实际上依旧冰凉,这些蔡州兵淌过冰冷的河水,淤泥没过脚踝,动作丝毫不停。 行动间足见这些蔡州牙兵的悍勇和精气。 而冲在最前面的贺可知已经踏上了乾燥的河岸。 他左手举着一面半人高的木盾,右手拄着横刀,大步流星地朝东北方的坞壁冲去。 …… 此时,坞壁上的守军看到蔡州兵冲上来了,立刻发出了一阵慌乱的叫喊。 有人拉弓放箭,但箭矢大多射在了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也有一支箭射中了一个蔡州兵的小腿,那武士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但很快又被身後的同伴架起来,继续向前冲。 是的,没有送後面,而是继续向前冲! 蔡州军法,无鸣金而後退者,斩! 所以蔡州兵的受伤後,要不躺在原地别碍事,要不就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这种狠辣军纪的结果就是,蔡州兵能扛的伤亡率要远远超於其他军队。 一般军队伤一个,最少都是要有一个帮忙抬下去的,这就意味着同等兵力的损失下,蔡州兵这边伤一个,对面得减员两个。 此时,贺可知冲到距坞壁大约六十步的距离时,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从背上取下弓。 他动作极快,搭箭、拉弓、瞄准、放箭,一气嗬成。 那支箭精准地飞向墙头,正中一名正在探身放箭的守军的咽喉。 那守军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弓掉落在墙下,身体在墙头上晃了两晃,然後一头栽了下来。 「好箭法!」 後面的蔡州兵纷纷喝彩。 「都给老子闭嘴!」贺 可知骂道: 「有空喊,不如多射几支箭!」 这群蔡州兵们不再说话,纷纷举起弓弩,向墙头射出密集的箭雨。 其实这些坞壁的守军也就是许州的土团,在和其他地方比,肯定是武德充沛了,但和下面的精锐蔡州牙兵比起来,那就不够看了。 所以只是对射了一阵,坞壁上的土团竟被反过来压得抬不起头来,纷纷缩到雉堞後面,不敢再随便冒头。 贺可知趁这个空档,带着一小队人冲到了坞壁的墙根下,然後转身对身後的武士道: 「搭人梯!」 三个身材最壮实的蔡州兵立刻在墙根下蹲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贺可知将横刀咬在口中,踩着他们的肩膀向上攀爬,一步、两步、三步,一伸手刚好够到了墙顶的边缘,接下来便是猛地一用力,身体就翻了上去! 墙後的土团完全没有料到贺可知会这麽快翻墙上来。 他们听到头顶有动静,抬起头时,只见一个穿着明光铠、口中咬着横刀的壮汉已经站在了墙头上,面目狰狞。 贺可知吐出横刀,右手握紧刀柄,大喝一声: 「你贺爷爷在此!」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墙头,落入了土团之中。 刀光一闪,离他最近的一个守军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步槊,便已经被横刀划开了喉咙。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贺可知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将他身边的敌军打得连连後退。 「杀!」 更多的蔡州兵翻上了墙头,从四面八方涌入院中。 这里的土团人数本来就不多,看到蔡州兵如此凶悍,士气彻底崩溃了。 有人丢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地求饶,只有几个类似头领样子的还在试图顽抗,但很快就被数倍於己的蔡州兵团团围住。 贺可知一脚将一个试图从背後偷袭他的土团踢翻在地,然後追上去补了一刀。 他环顾四周,发现院中已经没有站着反抗的土团了,便大踏步走向坞壁的大门,将门闩拔开。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外,等待多时的蔡州兵发出一阵欢呼,蜂拥而入。 有人去清点院中的兵器,有人去搜房间里的粮食,有人往墙上插蔡州军的旗帜。 贺可知站在门内,看着那面旗帜在晨风中升起,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头!」 一名武士跑过来: 「西边那座坞壁也拿下了!那边的土豪姓魏,见咱们这边破壁,直接就开门投了!」 贺可知听了後,直接吐了口浓痰: 「和老子装什麽好汉!」 「要不是使君在船上看着,我非得屠了他们!」 「得了,算便宜他了!」 最後,贺可知拍了拍手: 「清点完了没?清点完了就回去报功!」 …… 很快,贺可知获得了具体的俘斩数字後,就先带着几个牙兵,大步走出坞壁,向草偃口的码头走去。 雾已经散了许多,河面上,已经有大船开始靠上了码头,不断有部队开了下去,或者是随军将物资搬运到码头。 而张自勉则依旧站在坐舰上,看着水面上如同蚁群一样忙碌的部队。 看到张自勉望了过来,贺可知心情极好。 那两座坞壁,要是别人来打,还真是个难啃的骨头,但自己不过一鼓就下,而且自己这边只伤了不到二十个人,阵亡的更只有五个。 这样的战功,足以让他在张使君面前好好领一番功劳。 贺可知直挺挺地站在小船上,牙兵在後面奋力划桨。 小船在水面上分出两道水痕,快速向大船靠拢。 「使君!」 贺可知站在船头,双手叉腰,仰头朝大船喊道: 「末将已将两座坞壁尽数拿下!斩首三十六级,缴获弓弩二十副,粮草若干!」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得意。 大船上的张自勉走到船舷边,正要开口说话,就在这时…… 贺可知跨步想要踏上大船搭下来的跳板,但那跳板因为船身微微摇晃,位置偏移了一些。 他一只脚踩了个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向後一仰。 「都头!」 後面的牙兵失声叫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贺可知身穿的那副明光铠,至少有四十斤重,加上他腰间的横刀、箭壶和其他的随身装备,总重量不下六十斤。 当他失去重心向後倒去时,那股沉重的下坠力让他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 「扑通!」 水花猛地溅起! 贺可知的身体瞬间沉入了浑浊的河水中,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多冒。 水面上的水花迅速平息了,只剩下几圈涟漪在缓缓扩散。 船上的,小舟上的,全部都慌了。 贺可知的那几个牙兵连忙脱去衣甲,跳入水中,拚命向贺可知落水的位置游去 有人深吸一口气扎入水底,有人在水中胡乱摸索,有人浮上水面大喊: 「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但什麽也没有找到。 父辈的荣耀在这一刻成了贺可知最不可承受之重! 岸上的蔡州兵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涌到岸边,焦急地望着水面。 有人跳下去,在冰冷的河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潜水摸索。 但河水浑浊,能见度极低,他们什麽也看不清。 与此同时,张自勉脸上的笑意凝固着,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爱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落水。 老天,你开什麽玩笑? 只是打个小寨子,你就让我折了最勇猛的部下? 他死死盯着贺可知落水的那片水面,仿佛下一秒那个虎背熊腰、桀骜敢战的老部下能从水底猛地冒出来,抹一把脸上的水,大笑着喊一句: 「使君,适才相戏耳!」 但直到最後,那片水面,始终没有动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牙兵终於从水底摸到了什麽。 他用力向上拉,其他几个牙兵立刻游过去帮忙。 几个人齐心协力,终於将那具沉重的躯体从水底拖了上来。 贺可知被抬上了岸边。 他全身湿透,铁铠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滴,很快就在他的身下汇成一滩。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嘴唇发紫,眼珠微凸。 那双在战场上怒目叱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天空,再也没有了任何神采。 张自勉被人用小船接上了岸。 他走到贺可知的屍体前,停住了脚步。 贺可知随自己出生入死这麽久,多少血战都没倒下,最终却在这条普普通通的河水里,被身上的铁铠给淹死了? 这就是命吗? 沉默良久,张自勉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将贺可知的眼皮合拢。 「使君……」 旁边的牙兵小声开口。 张自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微微发抖。 等他扭头看向那两座坞壁,眼神冷了下去: 「屠了。」 「把那两座坞壁里的人,全杀了。」 从始至终,一直随在旁边的参军令狐师愣了一下: 「使君,可那魏宏骏,他不是降了吗?」 「我说……」 张自勉转过头,眼睛竟瞬间布满血丝,他盯着保义军派来的这位参军,一字一句: 「我说,屠了。一个不留。」 令狐师看着张自勉,最後抿了抿嘴, 「我会向大都督如实禀告的!」 「张使君,不要自误!」 张自勉死死盯着令狐师,这一刻眼中的杀气丝毫不掩饰。 可这个来自太原令狐家的参军,就这样绝强地顶着,直到张自勉冷哼: 「有什麽事,我张自勉担着,肯定连累不到你令狐参军!」 说则,张自勉扭头,怒吼: 「杀!」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敢作为我们的敌人,就要有死的觉悟!」 …… 片刻之後,蔡州兵重新冲进了那两座坞壁。 西边那座坞壁里的庄客看到蔡州兵重新涌进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就被迎面而来的刀剑劈倒在地。 有人跪下求饶,有人转身想跑,但蔡州兵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智,他们冲进了每一间屋子,踢开了每一扇门。 哭声、惨叫声、求饶声在坞壁中此起彼伏。 「我们投降了啊!投降了啊!」 焰火中,有人坐在地上,大声哭喊着。 但喊声很快就被淹没在刀兵之中。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庄客试图反抗,从角落里抓起锄头、扁担和柴刀,却被训练有素的蔡州兵轻易围杀。 贺可知的死,已经彻底点燃了这些蔡州兵血液里最原始的杀意。 他们要用坞壁里的每一个人的血来祭奠自己的都头! 一座座屋子被点燃,浓烟夹着火舌在晨风中升腾而起。 很快,整个西坞壁都陷入了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