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零一章 :淫雨霏霏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吴起台下的春雨没有停歇,反而随着天色渐沉,越发绵密起来。 最开始,雨水只是细密如丝,落在兜鍪和甲叶上,甚至听不见多少声响。 可不到半个时辰,远近的田野便被一层灰白色的水汽笼罩起来,连两三里外的树林都变成了朦胧的影子。 吴起台周围的沟渠逐渐涨满,泥土被千军万马反覆踩踏,很快化作了一片黏稠的泥浆。 身後厢军在立营,姚行仲则带着部下们立在一处土坡上,身上的蓑衣已经湿透了。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滴落,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背上。 他身後的牙兵同样浑身湿漉漉的,有人忍不住用力跺脚,却只能从泥地里带起一脚的泥。 姚行仲并没有立刻下令攻砦。 这不是他不愿意趁势进攻。 刚刚歼灭宣武军三百多骑,保义军士气正旺。 那些挑在马槊上的首级还插在吴起台南面的土坡上,一颗颗脑袋被雨水冲刷得惨白,正对着高台上的宣武军。 军中武士看了,人人振奋,都想着趁敌军气沮,一口气拿下吴起台。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 姚行仲抬起手,朝前方指了一下: 「让踏白再靠近些,把吴起台周边的沟渠、鹿角和壕沟全部摸清楚。」 李仁翰应了一声: 「喏!」 很快,数十名踏白冒雨出阵。 他们骑着马,披着蓑衣,沿着外围沟渠和田埂向前摸索。 吴起台是一处高出周围地面数丈的土台,宣武军在原有地形上又增筑了不少工事,台前遍布壕沟、土墙和木栅。 许多鹿角被埋在泥地中,一些地方更是挖好了陷坑,若是大军仓促进攻,稍有不慎就会跌进去。 更麻烦的是积水。 原本并不起眼的沟渠,此时已经被雨水灌满。 泥水混着枯草和断枝缓缓流淌,让人很难判断下面到底有多深。 一名踏白下马後,用马槊试探着往前走,刚刚踩入一处看似平坦的泥地,半条腿就陷了进去。 他身体猛地一歪,幸好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甲带将人拽了出来。 那踏白坐在泥地里,脸色有些发白。 「下面有坑。」 「多深?」 「看不出来,我只踩到边上,脚下就空了。」 领队的虞侯皱了皱眉,用马槊往前探了几下,槊杆一直没入大半,才终於触碰到坚硬的地面。 这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坑洼,而是宣武军提前挖掘的陷马坑。 只是被雨水一冲,坑口附近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 虞侯低声骂了一句: 「这群汴贼倒是会选地方。」 一行人继续向前摸索。 他们刚刚接近吴起台一箭之地,高台上的宣武军弓手就发现了这些人。 随着一声梆子响,十几支羽箭穿过雨幕,斜斜落了下来。 因为雨势太大,弓弦受潮,这些箭矢明显没有多少力道。 大部分羽箭还没靠近,就插入泥地里,只有一支箭射在一名踏白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 踏白虞侯低喝一声,带着众人沿着沟渠迅速撤退。 等他们回到军阵时,所有人都变得狼狈不堪。 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泥浆,最倒霉的那个踏白丢了一只靴子,光着半只脚走回来,冻得嘴唇发白。 …… 此时,姚行仲看过这些踏白绘制的草图,脸色逐渐凝重。 吴起台南面的地形比他预想中更麻烦。 宣武军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们在台下挖了三道壕沟,又用挖出来的泥土堆成土墙。木栅、鹿角和陷马坑交错布置,後方还有能够容纳弓弩手的射台。 若是天气晴朗,保义军还能用起土台的方式,用弓弩压制高处敌军,再让披甲武士扛着木楯和长梯进攻。 可现在,雨水已经将地面变成了烂泥,休说起土台了,一挖全是黄泥汤。 而直接攻砦也是,武士们穿着四五十斤的铁甲,站在平地上还好,一旦踩进泥泞中,每走一步都要多耗费几分力气,更不用说扛着长梯、木楯和填壕用的柴束了。 李仁翰看了一眼天色,低声问道: 「卫将,要不先等一等?」 姚行仲点了点头: 「嗯,刚刚我和李卫将、高卫将商量过了,先立砦,但这仗也不是就不打了。」 「咱们刚刚赢了一场,士气正盛。要是一到吴起台就缩着不动,军中的锐气反而会泄掉。」 「让朱景先上。」 「不要强攻,只试一试宣武军的成色。」 命令传下後,朱景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湿漉漉的铁甲,脸上却没有半点迟疑。 「卫将,我带多少人?」 「五个队。」 姚行仲说道: 「多带木楯,不要披重甲。」 「你的任务是试探敌军,不是拿下吴起台。摸清楚壕沟的位置,看看宣武军能不能打。情况不对,立刻退回来。」 朱景点了点头: 「明白。」 …… 很快,二百五十名保义军武士从军阵中走出。 最前方的百余名武士举着木楯,後面的人背着弓箭和步槊,还有几十个厢军抬着填壕沟用的柴束。 鼓声从雨幕中响起。 朱景拔出横刀,指向前方: 「走!」 武士们开始向吴起台推进。 刚开始,一切还算顺利。 队伍沿着一条废弃田埂向前行进,虽然脚下湿滑,但队列并没有明显散乱。 可当他们走出两百多步,离开田埂进入泥地後,情况立刻变得不同。 许多人的靴子陷进了泥浆。 脚抬起来时,鞋底上沾着一层厚重泥土,几乎每一步都像拖着一块石头。 扛着柴束的厢军最为辛苦。 那些柴束本就沉重,被雨水一淋,更是不断吸水。他们每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膀,队伍很快就被拖得越来越长。 一个厢军脚下打滑,连人带柴束摔进泥地。 旁边的同伴想要将他扶起来,却同样站立不稳,跟着跌倒。 几个人手忙脚乱,忙活了好一阵,才终於重新站起。 …… 更前方,朱景已经走到第一道壕沟前。 壕沟里积满了雨水。 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枯草,看不出深浅。 朱景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只听到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他皱了皱眉: 「扔柴束!」 十几个厢军抬着柴束奔上前,将其投入壕沟。 那些柴束落入水中,很快就漂浮起来,後面的人继续往里投掷,试图铺出一条能够通行的道路。 吴起台上的宣武军也终於有了动静。 一阵梆子声响起。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从高处落下。 宣武军居高临下,即便风雨削弱了弓箭的威力,箭雨仍旧给前方的保义军带来了伤亡。 一名扛着柴束的厢军肩头中箭,身体踉跄一下,直接跌入壕沟。 他身上套着的皮甲并不算重,可掉进积水後,还是很难爬起来。 泥水已经淹到胸口。 他用手抓着沟边,想要向上攀爬,土壁却被雨水冲得松软,一抓就塌下来一片。 「救人!」 有队将大喊一声。 两个衙内武士举着木楯上前,一人蹲下身子,抓住落水厢军的胳膊,用力往上拖拽。 壕沟中的厢军刚刚露出半截身体,一块石头便从吴起台上飞来,重重砸在木楯上。 举盾武士闷哼一声,手臂一软,木楯歪到一旁。 又是一阵箭雨落下。 负责救人的武士脖颈中箭,鲜血喷涌出来,身体软绵绵地跌进了壕沟。 朱景咬了咬牙: 「盾牌举起来!」 「快!」 周围的武士迅速靠拢,数面木楯挡在头顶。 後方的弓手也开始还击。 可雨水已经将弓弦打湿,许多弓箭射出去後,软绵绵地没有多少力道。 即便少数羽箭飞上吴起台,也很难对躲在木栅和土墙後的宣武军造成威胁。 与之相比,宣武军的弓弩显然保存得更好。 他们在射台上搭建了简陋棚屋,至少能够遮挡部分雨水。 弓弦和箭矢平时也不会暴露在外,等到保义军靠近,才从油布下取出使用。 双方对射片刻,保义军已经明显吃亏。 朱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左右看了看。 一名队头冒雨跑了过来: 「都将,柴束漂起来了!」 「根本填不住!」 朱景当然也看到了,壕沟里的水正在缓缓流动。 刚刚扔进去的柴束被水流推着移动,根本无法固定,即使勉强在某处堆积起来,人踩上去也很容易陷入缝隙。 这还只是第一道壕沟,後面还有两道。 朱景虽然向来猛锐,却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 如果继续进攻,他手下这二百多人就要冒着箭雨,在泥浆中慢慢填沟。 就算他们真能填出一条道路,等走到吴起台下,估计也已经累得提不起刀了。 朱景看了一眼高台,宣武军并没有出砦反击。 这些人显然也不愿意在泥泞中作战,只想躲在工事後面消耗保义军的锐气。 「退!」 朱景没有迟疑。 「各队交替掩护!」 「把伤兵带回去!」 保义军武士举着木楯,开始缓缓後退。 吴起台上的宣武军看到这一幕,立刻发出一阵欢呼。 还有人大声叫骂: 「狗贼!」 「不是很能打吗?」 「有胆子就上来!」 朱景听到声音,脸色铁青,却没有回头。 今日这场试探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没有必要为了几句叫骂,再搭上更多武士的性命。 …… 等朱景所部撤回本阵时,二百五十人已经折损了十八余人。 阵亡的人其实不算多。 但这些武士冒着春雨走了一趟,浑身上下都被泥水浸透,体力消耗极大。 许多人脸色发白,嘴唇不断哆嗦,连手中的木楯都快抬不起来了。 等朱景来到姚行仲面前,垂头丧气,说道: 「卫将,拿不下来。」 「不是兄弟们不敢打。」 「雨太大,壕沟灌满了水,柴束扔进去就漂。泥地也走不动,弓箭更压不住上面的贼兵。」 姚行仲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 朱景还有些不甘心: 「要是天晴,我带本部一个都,肯定能拿下来。」 「等天晴再说。」 姚行仲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先让兄弟们休息,把湿衣服换下来。」 朱景苦笑一声: 「哪有衣服换?」 这句话倒是让姚行仲一时无言。 保义军的辎重还在後面。 李简、高钦德所部虽然已经陆续抵达吴起台,可装载帐篷、木材、乾衣和粮草的大车却被堵在了泥泞道路上。 从青龙寺到吴起台不过十余里。 若是天气晴朗,大车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 但现在,道路被雨水一泡,再让数千武士走过,已经完全变成了泥潭。 许多大车陷在路上,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推动,才能勉强向前挪动几步。 牛马也吃不住力。 有一头拉车的老牛陷入车辙,无论车夫怎麽挥舞鞭子,它都无法站起来,最後只能卸下车上的粮袋,再用绳索套住牛身,集合十几个厢军一起拖拽。 折腾了半天,老牛总算从泥浆里挣扎出来。 可它只往前走了几十步,四条腿又开始发抖,最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车夫心疼得直骂娘。 但谁也没有办法。 只能杀了。 …… 孙岳所部厢军驻紮在一条沟渠旁,说是驻紮,其实没有多少东西。 帐篷还没送到,木材也不够用。 厢军们只能从附近找来一些树枝、茅草和破烂木板,搭建极为简陋的棚子。 那些棚子很低矮,勉强能够挡住一点雨水,却抵挡不住从外面飘来的湿冷寒气。 张满坐在一辆牛车下面,背靠着车轮,双手抱住膝盖。 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军袍贴在身上,冷得像是一层冰。 刚开始,他还会用手拧一拧袖口的水。 後来也懒得动了,反正无论怎麽拧,雨水都会重新落下来。 十几个厢军挤在牛车附近。 有人把木楯架在头顶,有人将蓑衣铺在泥地上,还有人乾脆找来一捆稻草,坐在上面打盹。 方才那个割首时吐得昏天黑地的年轻厢军也在这里。 他叫徐大眼。 其实他的眼睛一点也不大,只是小时候生了一场病,眼皮有些肿,才得了这麽一个绰号。 徐大眼缩在车轮旁边,脸色很难看。 他身上的军袍湿透了,鞋子里也全是水,每次稍微挪动一下脚,就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张满看了他一眼: 「怎麽了?」 徐大眼摇了摇头: 「没什麽。」 「真没事?」 「就是有点冷。」 张满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并不烫。 只是脸色差得厉害。 张满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块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干饼,递给徐大眼: 「吃了。」 徐大眼没有接: 「队头,你吃吧。」 「让你吃你就吃。」 「我那里还有。」 张满说完,强行将湿漉漉的饼塞到徐大眼手里。 其实他已经没有了。 早上出发的时候,他只带了两块饼。 一路上吃了一块。 剩下的一块刚才分了一半给别人,现在只剩下这一点。 徐大眼看着那块已经泡软的干饼,犹豫片刻,还是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饼里全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并不好吃。 但吃下去後,肚子里总算有了一点东西。 旁边有人用几块木板搭了一个小棚,想在下面点火。 可地上的树枝全都湿透了。 那人打了半天火石,好不容易冒出一点青烟,火苗刚刚升起来,就被风雨吹灭。 「他娘的!」 那厢军气得把树枝摔在地上。 「这雨什麽时候才停?」 没人回答。 大家都在看着外面的雨幕。 远处,吴起台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 更远处的明台寺方向,时不时传来鼓声和号角声。 宣武军显然也在不断增兵。 张满将身体缩了缩,低声说了一句: 「往好处想。」 「至少对面的贼兵也在淋雨。」 旁边一个老厢军苦笑起来: 「人家在砦里。」 「说不定还有棚子。」 「哪像咱们,在这泥地里泡着。」 张满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没错,出门打仗,攻方本来就比守方辛苦。 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攻砦。 只是张满不想在手下面前泄气,便故意板起脸说道: 「就算有棚子又怎麽样?」 「刚才宣武军三百多骑不是照样让咱们砍了?」 「脑袋还在前面插着呢。」 「都打起精神来。」 「等辎重到了,热汤热饭都会有。」 「咱们大王什麽时候让手下饿过肚子?」 提起大王,周围的厢军总算有了一点精神。 他们别的不信,却信大王!别的不说,饭肯定吃得好! 其实,这就够了。 乱世之中,许多人操刀卖命,求的其实并不多。 每天能够吃饱;打赢後能拿到赏钱;战死後,家里人还有一口饭。 这就已经胜过天下绝大多数军伍。 …… 张满说得没错。 保义军的辎重虽然走得艰难,终究还是一点点送了上来。 傍晚时分,几辆装着粮食和铁锅的大车抵达厢军驻地。 伙头兵立刻开始忙活。 乾柴不多。 他们就拆掉了一辆损坏的牛车,将车板劈开生火。 火苗刚开始很微弱。 几个武士围在旁边,用身体和木楯挡住风雨,才总算让火烧了起来。 大锅架上去,里面倒入清水,又放入一些粟米、豆子和切碎的羊肉。 条件算不得好。 但当肉粥的香味逐渐散开时,周围的武士全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等粥煮好,每个人都领到一碗。 张满捧着粗瓷碗,蹲在牛车旁边,一口接着一口喝下去。 粥很烫,里面的羊肉只有零星几块。 但热气进入肚子後,四肢百骸都慢慢暖和起来。 徐大眼喝得更快,他一碗喝完,还有些意犹未尽,舔了舔碗边,又跑去问伙头兵: 「能不能再来一点?」 伙头兵拿着木勺,朝锅里看了一眼: 「後面还有人没领。」 「你要是还饿,就去把锅底刮一刮。」 徐大眼也不嫌弃。 他拿着碗,蹲在大锅旁边,等其他人领完後,真就将锅底剩下的一层粥刮得乾乾净净。 张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不是冷吗?」 「喝完就有精神了?」 徐大眼咧嘴笑道: 「队头,我感觉又能走十里路了。」 「那好。」 张满指了指旁边的铁锹: 「吃饱就去挖沟。」 徐大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是这场糟糕春雨中,厢军里难得响起的笑声。 …… 夜色渐渐降临。 吴起台南面的原野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火光。 保义军的辎重逐渐抵达後,各部终於有了乾柴,一个什搭一个帐篷,直接在帐篷里支起了篝火。 但雨势实在太大。 许多火堆刚刚燃起,就被雨水浇灭。 要不就是乾柴受潮,点起来,烟燻火燎,呛得一帐篷人眼睛都睁不开。 而更多的武士,索性就裹着毡毯,躺在湿漉漉的茅草上,就这麽休息。 当然,厢军总是更凄惨的,这会连帐篷都没多少,只能坐在牛车下面,或是将木楯斜斜支起,勉强遮挡头顶落下的雨水。 衙内军的情况稍好一些。 这些精锐武士经验丰富,紮营时会专门寻找地势略高的地方,再沿着营地挖掘排水沟。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好过。 风雨不断吹入帐篷,湿冷的水汽仿佛无孔不入。 一些武士累得筋疲力尽,顾不上脱掉湿透的军袍,倒在茅草上很快就睡着了。 还有人围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架起鞋子和衣服,试图将其烘乾。 火焰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雨水却顺着帐篷不断滴落。 牛礼坐在一顶帐篷里,伸出双手烤火。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今天白天,他领着牙兵诱出宣武军骑兵,又跟着白马义从追亡逐北,前後折腾了数个时辰。 当时只觉得痛快。 可等身体稍微停下来,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胯下那匹枣红马也累得不轻。 战马被牵到帐篷外,用厚毡布裹住身体,马夫正在给它喂食豆料,又不断用干布擦拭马腿。 朱景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身上披着蓑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没死吧?」 牛礼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死了,老子都死不了。」 朱景把热汤递过去: 「喝吧。」 「哪来的?」 「从卫将那边顺来的。」 「羊肉汤?」 「想什麽呢?」 朱景笑了一声: 「姜汤。」 「有得喝就不错了。」 牛礼接过粗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热汤进入肚子,立刻让他出了一层汗。 他擦了擦嘴,问道: 「你下午打得怎麽样?」 「没打下来。」 朱景坐到火堆旁,伸出手烤火: 「这鬼天气,根本没法攻。」 「壕沟全是水。」 「泥地里走不动。」 「再披着重甲,扛着长梯上去,还没碰到木栅,人就要累瘫。」 牛礼皱起眉头: 「等雨停?」 「只能等雨停。」 朱景沉默片刻,又说道: 「可雨停了也不行。」 「地上的水排不走,至少要再晾一两日。」 牛礼听到这里,也没有再说话。 雨势阻碍了保义军进攻。 可对整个战局来说,影响远远不止如此。 大都督率主力大军从南面压过来,原本就是想抢在宣武军完成集结之前,将这里攻克的。 可谁知道来了这麽一场大雨,要是等敌军主力也向中央调动,到时候他们这边还没打下来,那就麻烦了。 这就是战争,谁也想到不到会遇到什麽!毕竟,也没人觉得自己会被流星砸! 但你就遇上了! …… 距离吴起台东南七里,一处巨大的军帐内,王进同样没有休息。 帐中点着许多油灯,沙盘摆在最中央。 王进披着一件乾净外袍,站在沙盘前面,低头看着吴起台、明台寺和涣水周边的地形。 他的湿衣服已经换下,可鞋子仍旧沾满泥水。 其实牙兵刚刚帮他换了一双乾净靴子,没过多久,王进又冒雨出去巡视了一圈。 此时,靴子已经再次湿透。 殿内站着不少军将,姚行仲、李简、高钦德也在。 他们刚从吴起台赶回来,蓑衣都没有来得及脱,脚下很快积起一滩水。 王进听完他的汇报,沉默片刻: 「伤亡多少?」 「朱景部试探攻砦,死九人,伤十十七人。」 「伤兵中还有几人落水受寒,军医已经看过了。」 「其他各部呢?」 「都已经在吴起台以南紮营。」 姚行仲说道: 「只是雨势太大,辎重上不去。许多帐篷和粮车都堵在後面,兄弟们今日怕是要吃些苦头。」 王进点了点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行军打仗,最难控制的就是天气。 道路可以提前探查,军粮可以预先准备。 可老天爷什麽时候下雨,下多大的雨,谁都说不准。 王进看向沙盘,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 「明日暂停攻砦。」 「大军休整,这大雨对敌军也是一般,他们抵达吴起台的时间也会迟滞,所以实际上是一样的。」 「让各部抓紧时间排水、挖沟、修壕。」 「再从後面调集柴束、木板和土石。」 「壕沟里的水流得太急,就直接堆车下去,架设浮桥,不用再负土。」 「如果木车过不来,就拆开了让人扛上去,不要急着拿人命去填。」 一众军将纷纷应道: 「喏!」 王进又看向姚行仲: 「今日那一场骑战打得不错。」 「白马义从的赏赐,按照军法发。」 「战死武士的名字尽快登记造册,抚恤要加紧。」 「另外,牛礼擅自冒进哨敌,该罚还是要罚。」 姚行仲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 王进安排完军务,便让部下们下去准备了。 下吧,下吧,不下那些敌军怎麽敢来? 等敌军主力上来,且教他们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