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一十二章 :万军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朱珍是在看见庄园上升起宣武军旗後,真正下定决心的。 在此之前,战场虽打得惨烈,可对他而言,局势仍旧忽明忽灭,看不到转机。 直到左翼那边的尹皓、崔琦攻破庄园後,局势才彻底明朗。 之前庄园的存在,使得保义军的整个右翼一直被保护在後方,他的部队始终不敢向前。 而现在,就是他做出决定的时候了,是生是死,就是这一刻! 朱珍自认为是意志坚定如铁的,可在这一刻,他竟然让扈骑们穿越战场,让各军的军帅们都聚在大旗下,向他们表明利害,激发他们的天良和勇气! 此时,身边的戴思远低声道: 「大帅。」 「都已经吩咐下去了。」 朱珍颔首,然後看着庄园方向飘扬的己方旗帜,心里却没有多少喜色。 就为了这座破烂庄园,宣武军、天平军付出的代价已经大到让人肉疼。 麾下猛将刘扞战死,天平军猛将朱晏卿战死,天平千骑几乎覆没,尹皓和崔琦手下的步卒也折损甚众。 而保义军那边虽然丢了庄园,其实本军的实力并没有损失多少。 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敌军竟然还敢将东线的弩炮阵向前推,又打得李严阵脚不稳。 这样的敌人,不能让他喘气。 一旦让王进把庄园失守後的阵势重新补好,那朱晏卿和刘扞也算白死了。 想着这些,各军的军主冒着巨大风险奔来了中军大旗。 在战时将各主将从前线调回来,这是兵家大忌,他们当然晓得自家大帅不会犯这个错误,但最後朱珍还是要喊他们回来。 为何?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最後的时刻到了! …… 片刻後,宣武军大纛下,除了已经彻底在第一线的王檀、尹皓、柳存、李严四将,如庞师古、朱裕、张可振、蒋殷、范居实,还有刚从後阵赶来的朱琮都在,面上神色各不相同。 此时,朱珍望着这些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大纛下的风很湿,带着泥浆和屍体的腥臭味。 朱裕站在最左边,脸色发青,嘴唇紧抿,似乎一张口就要骂人,可他终究没有骂出来。 此时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天平军,如今丢失了千骑,朱裕甚至不知道如何回去向朱瑄交代。 可偏偏这种情况下,他又晓得朱珍是打算全军出动了!这是符合他的心思的,因为他恨不得立刻就杀光对面的保义军,如此方能解恨。 而在他的一旁,张可振低着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先前一直没把手中精卒用尽,到现在仍有余力,可也正因为如此,此时被朱珍叫到大纛下,他心里便明白,自己再没有藏拙的余地了。 蒋殷身材魁梧,眼神阴鸷,方才他本部一直被留在後面,如果说张可振还损失了三百突骑,那他的部队几乎就是看了半天,如今是有生力量。 范居实则面色最为复杂。 他麾下五千营田兵,本来就是勉强成军,若只是守营、运粮、填沟、推车,他们还能用,可若真叫他们披甲上阵,同保义军衙兵正面相撞,怕是稍一不慎就要散。 偏偏此时朱珍把他也叫来了,这说明,连他手里的营田兵也要用上了。 庞师古倒是最稳,这时候站在朱珍旁边,看着前方土坡下犬牙交错的阵列,忽然对朱珍道: 「朱帅,这仗有的打!」 庞师古是从一线刚回来的,他的这句话分量很重,果然在场的几个後备军军帅都若有所思。 有了庞师古配合,朱珍终於开口道: 「庄园已经拿下。」 众人都擡头看他。 朱珍看向朱裕,沉声道: 「朱公,我晓得你心疼。」 朱裕喉头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道: 「我不心疼,我恨。」 朱珍点头道: 「恨就对了!」 「今日不是只有你天平军死人,我宣武军也死人,刘扞死在阵前,我前线的兄弟成批成批的战死。」 「就拿打庄园,尹皓所部是我宣武军上军,麾下多少老卒都是我宣武军的元从兄弟,可诸军都看见了,如今损失惨重,几不能战!」 「可我们扛了这麽多伤亡,现在就差一口气!」 「扛住了,我们就能赢!扛不住,那些兄弟们就是白死!」 朱裕把拳头一捏,咬牙道: 「那就打。」 朱珍道: 「自然要打,而且要全军打。」 这句话一出,大纛下几人各个抿嘴。 朱珍继续道: 「如今庄园已破,保义军前沿少了一臂,我在後面观阵,发现敌军三面中,就以西线兵力不固,所以我决定从那里打开突破口,一举拿下此战胜利!」 庞师古开口: 「大帅要打西线?」 朱珍看向他: 「不错。」 庞师古道: 「朱帅,我说实话,我已经得知我部对面之将名李简,是王进麾下爱将,我们要从西线打开突破口,不容易的。」 朱珍道: 「我知道。」 「敌军中线,随时能接应他。」 「我也知道。」 「其东线之敌虽被李严牵住,可若我西线压得太慢,他未必不会抽兵救援。」 朱珍仍道: 「所以才要快。」 庞师古沉默一瞬,随即道: 「若大帅把後备交给我,我便不打李简正面,只打他左翼。」 「李简正面硬,硬在阵线完整,前後有度,旗鼓不乱,可他到底兵力不如我。」 「只要我用王檀、柳存压住前沿,再令张可振、蒋殷从外侧兜抄其右翼,以范使君营田兵填沟推楯,李简必向中军收缩。」 「他一溃,必牵动全线!」 朱珍听罢,终於露出一点笑意。 「我也是这个意思。」 张可振擡头道: 「大帅,若要打李简左翼,末将愿出两都精卒,只是末将丑话说在前头,保义军槊阵甚密,若无厚楯和填沟之人开路,两都精卒怕是要损失惨重。」 朱珍看向蒋殷。 蒋殷当即抱拳道: 「末将出厚楯兵。」 朱珍又看向范居实。 范居实心头一沉,却不能退,只得拱手道: 「营田兵可推车、擡楯、搬柴、填沟。」 朱珍盯着他: 「只是这些?」 范居实额角有汗。 他知道朱珍要的不是这句。 於是他咬牙道: 「若阵前缺人,营田兵也可持刀上前。」 朱珍这才点头: 「我不要你拿营田兵去充衙军用。你的兵是什麽成色,我清楚,你也清楚。」 「可今日大阵已经打到这一步,不是只有能杀人的才算兵,能推楯的、能填沟的、甚至只要能当刀口的,都是兵。」 「你随军坐镇。谁退,先斩队头;队头止不住,斩都头;都头止不住,我斩你。」 范居实脸色一白,低头道: 「喏。」 朱珍又看向张可振: 「你那两都精卒,不许再留。」 张可振心里一跳,知道朱珍这是看穿了自己此前一直藏着本钱,忙道: 「末将明白。」 「明白就好。」 朱珍语气并不重,可张可振听得背後发凉。 朱珍又对蒋殷道: 「你的厚楯兵跟在王檀之後,先不要急着杀人,只管把路顶出来。若保义军出阵来夺沟,张可振杀;若保义军闭阵不出,你就推着楯车往前碾。」 蒋殷道: 「喏。」 朱裕这时道: 「那庄园怎麽办?」 朱珍看向庄园方向,森然下令: 「庄园必须守住。」 朱珍缓缓道: 「朱公,你传令崔琦,尹皓会留一部在庄园周边同他并守。」 「庄园不必再向前追,也不许擅自退。保义军若来夺庄,他们就守;若不来夺,他们就以庄园为楔,威胁王进右翼。」 「今日死了这麽多人,才把这刀插在对方腰眼,谁敢坏我好事,我杀他头!」 朱裕低声道: 「崔琦不会退。」 「那最好。」 朱珍又道: 「但我要你亲自去告诉他,天平军骑兵虽败,天平军步卒仍在。庄园若守住,朱晏卿就是死得其所;庄园若丢了,你们那麽多兄弟就是白死。」 朱裕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我亲自传。」 此时,一名令骑从东线奔来,滚鞍下马: 「大帅,李严军中又被敌军弩炮击中一面队旗,死伤数十。李军主问,可否後撤二十步,散阵避矢?」 朱珍面色一冷。 「告诉李严,不许撤。」 令骑脸色一变。 朱珍道: 「他不必强攻弩炮阵,也不必再同对面保义军死撞,可他必须守在原地!」 「他李严若能撑到西线破阵,我记他大功;若撑不住,便让他自己想想刘扞怎麽死的,让他去学好汉!」 令骑抱拳,翻身去了。 朱珍又道: 「朱琮。」 朱琮上前: 「大帅。」 「你领中军骑,在庞师古右後遮护。」 「保义军骑兵厉害,先前朱晏卿便是折在他们手里,若王进见西线吃紧,必会用骑。你不许贪功,不许追远,只要盯着庞师古侧後。敌骑若来,你就咬住他的尾,别叫他冲乱我後队。」 朱琮道: 「喏。」 朱珍这才看向庞师古。 「庞公。」 庞师古上前一步。 朱珍解下腰间佩刀,横在掌中。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 这是授军法之权。 朱珍沉声道: 「今日西线诸军,皆听你节制。王檀、柳存虽在前阵,也归你号令;张可振、蒋殷、范居实、朱琮,皆受你调发。若有军主惜力,你以我刀问之;若有都头退阵,你以我刀斩之;若有队兵散乱,你也以我刀斩之。」 「今日不问情面,只问胜负。」 庞师古双手接刀,沉声道: 「若败呢?」 朱珍看着他: 「若败,我朱珍同你一道受军法。」 庞师古擡眼。 大纛下众将也都看向朱珍。 朱珍道: 「诸位,今日这一仗打到现在,已不是哪一军、哪一镇的胜负。」 「若败在王进手里,宣武军就要被人压回汴州,天平军也要折尽锐气。」 「往後诸镇看咱们,都会说朱珍统兵三万,不敌王进万人,这中原也迟早要归保义军,你我也都死於余类!」 他声音逐渐变沉。 「可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合着九死一生就是为了最後被保义军一刀砍了?」 「我不信这个命,你们信吗?」 无人答,但所有人都有答案。 朱珍继续道: 「我不信。」 「太尉在洛阳看着,汴州的家眷就在身後等着,此战,我朱珍不敢求生,但死也得死得壮阔!死得对得住我朱珍的名号!」 「你们呢!」 朱裕忽然道: 「大帅说得是。」 蒋殷也道: 「末将愿死战。」 张可振俯首: 「末将不敢惜力。」 范居实咬牙: 「营田兵也听军令。」 庞师古握着朱珍佩刀,终於道: 「既如此,末将便去西线。只是朱帅要知道,万人压阵,一旦压上,就不能中途收手。今日若打不穿李简,我军必要撤军。」 朱珍道: 「我知道。」 庞师古道: 「那就请大帅移纛。」 朱珍看着他。 庞师古道: 「大纛若仍在原处,前军只以为大帅还在观望;大纛若前移,诸军便知道,大帅与他们同进同退。今日要他们拚命,就得让他们看见大帅也把命放到阵前。」 朱珍没有犹豫。 他转头对戴思远道: 「移纛。」 戴思远抿嘴: 「大帅,往前多少?」 朱珍道: 「一百步。」 戴思远道: 「一百步太危险了!」 朱珍道: 「那就危险!数万人能危险,我朱珍怎麽就不能危险?」 戴思远不再劝,转身大喝: 「大帅有令,移纛!」 数十名护旗牙兵立刻上前,扛起宣武大纛。 那面大纛极重,旗杆粗如儿臂,平日里插在中军土台上不动,此时忽然拔起,四周牙兵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然後,大纛开始向前,一步,两步……一直走到了一百步开外,彻底下了坡地。 而随着大纛前移,宣武军中军鼓声也随之改变。 先是三声沉鼓,继而鼓声一长,牛角声从各处响起,前线、後阵、庄园、左翼、西线,所有宣武军都看见了中军大纛的位置变化。 「大帅前移了!」 「朱帅移纛!」 「後阵要上了!」 这种声音从中军向四面八方传开。 原本被弩炮打得阵脚摇晃的李严部,听见大纛前移,许多人下意识回头,见那面旗果然更近了,心中既惊又惧。 李严本人也看见了。 他当然晓得朱珍不是来救自己的,人家早就把胜负手放在了西线,他这边只是血包耗住对面。 可大纛既然前移,他便不能退。 李严把刀一拔,嘶声道: 「都看见没有?大帅就在後面!给我顶住!直接和敌军拚了!」 说着,他下令敲出冲锋鼓,带着已经仓皇惊乱的本兵直冲敌线,也许在这些人的心中,这足比站着被那些床弩轰要强上太多了。 …… 西线,庞师古已经转身离开大纛。 他没有骑马走远,而是直接来到各部阵前。 王檀虽在第一线,听令後派副将来接军令;柳存也将弩手向右压;张可振两都精卒开始解下湿毡,重新束甲。 蒋殷厚楯兵推着楯车往前;范居实则亲自赶到营田兵队後,拿马鞭把几个探头探脑的队头抽回队中。 庞师古站在一辆楯车上,举起朱珍佩刀。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柄刀。 「朱帅授我军法!」 庞师古声音不大,却被身边牙兵一层层传下去。 「今日西线诸军,不分庞部、朱部、张部、蒋部、营田兵,皆听一鼓。」 「前队死,後队补;旗倒,队头举;队头死,都头举;都头死,军主举。」 「退一步者斩,乱军者斩,诈伤者斩,弃旗者斩!」 他顿了顿,又道: 「破阵者,赏钱十万,田二十亩;先登破旗者,升队头;斩保义都将者,升都头。死者,其赏给家中老小。」 这话传到前阵,许多宣武军眼神都变了。 军法在後,重赏在前,仇怨在胸,胜负在眼。 到了这个时候,再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范居实也在营田兵阵前喊: 「都听明白了!!!全军都要上!」 「一会,你们擡楯的擡楯,搬柴的搬柴,填沟的填沟,死多少人,你们都不准停!」 「熬过去了,今日破阵,你们便是有功之兵,甚至以後也能和那些人一样成为拿刀的武士,而不是拿锄头的壮口!」 「所以,人生能有几回搏,该拚命的时候就得拚!」 张可振也走到两都精卒前。 他没有说赏,只说: 「今日若庞公问我张可振惜力,我先斩你们,再自请军法。都给我记住,待蒋殷楯车一开,你们便从右侧卷入,专杀旗手、鼓手、队头,不许恋战割首。」 蒋殷则更乾脆,他只对厚楯兵道: 「把楯顶稳。」 有人问: 「将军,若保义军槊刺过来?」 蒋殷道: 「顶稳。」 「若楯车翻了?」 「人当楯。」 於是诸军都动了。 这一次不是试探,也不是一军一部的添油。 王檀前阵先压,柳存弩手展开,张可振精卒随在厚楯之後,蒋殷楯车一辆辆推出,范居实营田兵擡着柴束、门板、湿毡和木桩跟在後头,朱琮中军骑散在右後,防备保义骑军突入。 整整近万人的後备,就这样从朱珍大纛前缓缓向西线推进。 …… 人一多,动静便不同。 起初只是旗帜向前,随後是楯车车轮陷进泥里的吱呀声,再之後是万余双脚踩过水洼、烂泥和屍体的声音。 泥水被踩得四面溅开,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便赤脚踩在血泥里。 有人脚底被断箭紮穿,也不敢停,只能咬牙跟着队伍向前。 宣武军大纛前移,全军出动! …… 更远处的保义军阵中,也很快看出了宣武军这一变。 李简站在西线,望见对面旗帜越来越多,楯车越来越密,心里便是一沉。 朱珍这是把最後的本钱压上来了。 思考间,西线的第一波箭雨,也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柳存的弩手没有急着射保义军前排,而是专射李简左翼的旗号和传令兵。 几名保义军小旗手接连倒下,旗一低,後队便有些看不清前头军令。 李简立刻命人补旗。 可宣武军的厚楯已经推到了浅沟前。 那条浅沟原本是保义军借雨水和泥地临时加深的障碍,不算宽,却足以拖慢步阵,可现在范居实的营田兵擡着柴、甚至是屍体就往里填。 保义军弩手开始射。 最前面的营田兵一排排倒下,後面人被血水溅了一脸,本能要退,拔斩队的刀已经在後面亮起。 「往前!」 「填沟!」 「谁退斩谁!」 营田兵哭喊着继续上。 有一人中箭未死,倒在沟里还在伸手求救,後面的同伴擡着柴束冲来,迟疑了一瞬,还是闭着眼把柴束压在他身上。 那人惨叫声很快被泥水闷住。 沟被一点点填平,蒋殷厚楯兵随即顶上。 保义军长槊从楯缝刺出,刺穿了几个宣武楯手的脚和小腿,可後面的张可振精卒立刻用钩镰把槊杆勾住,再由短斧手冲上去砍断。 双方就在这三五步之间开始绞杀。 李简左翼的压力陡然大了起来。 …… 不多时,王进中军也得了消息。 「大都督,朱珍大纛前移。」 「宣武後备尽出,正在压李简卫左翼。」 王进听完,面色仍然平静,只是眼神却一直看向西线。 那边,李简终於扛不住压力,开始向中阵靠。 这阵线一收,王进中阵和李简之间原本留给传令骑、伤兵、弩车移动的小道就变窄了。 王进站在中军高处,很快看见西线旗角偏了,他还是没有做决定。 身旁参军李孚忍不住插话道: 「大都督,要不要让韦金刚多派一都过去?」 王进看了一眼韦金刚的旗。 韦金刚中线同样被宣武军散兵咬着,若抽得太多,王进中门就要露。 更麻烦的是,东线高钦德还被李严牵制,姚行仲、张虔裕仍在吴起台下,许唐虽然不敢全力出砦,可砦中箭矢一刻不停,若保义军忽然撤攻,许唐立刻就能看出破绽。 到底是兵力太少了,他抽出了六千兵马绕行玩了一手移花接木,但着实是险的。 因为要是这六千兵马赶到战场了,他这叫天才般的指挥艺术,可要是这六千兵马没能赶来,那他就要 王进沉默片刻,问: 「东北可有消息?」 旁边踏白虞侯摇头: 「还没有。三路哨骑都回了,没见孙卫将、霍卫将旗号。」 王进眼神终於微微一沉。 他早知那六千人不可能来得太快。 春雨泥路,绕远兜抄,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可照他原先估算,最迟到这个时辰,东北方向也该有动静。 哪怕孙传威、霍彦超被敌军拦住,也该有烟尘、鼓号。 可现在什麽都没有。 没有消息,有时候比坏消息还要难受。 这说明那六千人要麽被拖在更远处,要麽遇上了王进还不知道的变故。 这时,西线又起一阵喧譁。 …… 庞师古亲自把朱珍佩刀举了起来。 一个营田兵队头见前面死伤太重,带着十几人往後缩,刚缩出五六步,拔斩队便将他拖到阵前。 那队头哭喊自己只是要去擡伤兵,庞师古看也不看,只挥刀一下。 人头滚进泥里。 庞师古大吼: 「退者皆是如此!」 随後他又指向前方保义军阵。 「破阵者,赏钱十万,良田二十亩,死者给其家!」 这真是前後相逼,可到了这时候,除了往前,又还能有什麽其他选择呢? 於是第二波压阵开始。 宣武军的部队完成了两翼的兜抄,此时李简麾下的保义军真是两面受敌。 一个保义军队头扛着旗,身边只剩五六人,却仍不肯退,张可振麾下一名甲士扑上去,先被他一刀砍在肩上,甲叶都裂开,可那甲士怒吼着抱住他的腰,把他一同摔进泥里。 两人在泥中翻滚,谁也拔不出刀,最後张可振甲士张口咬住那队头的喉咙,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保义军旗终於倒了。 虽只是一面小旗,可在此时,任何一面旗倒下,都像是在阵上裂开一条缝。 宣武军见状大呼。 「破了!」 「保义军破了!」 李简听见这喊声,亲自冲到左翼,撑起大旗,大吼: 「谁说破了?老子还在!」 他这一喊,左翼保义军才又稳住些。 …… 王进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过了片刻,他终於道: 「叫史敬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