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二十八章 :谣言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嘴上说着要躺,可朱汉宾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很快,三月十七日午後,一千护堤军沿着汴渠北岸抵达板渚。 朱汉宾早早带着本部武士出营迎接,可等来军走近以後,他却没有在队伍中看见朱友慈的旗帜,领兵之人打的是一面「贺」字牙旗。 此人名叫贺怀庆,乃滑州人,早年跟随朱温征战,在宣武军中做了多年牙将。 他年近四十,身材非常敦实,你能从他的样貌看出点河西党项人的味道,只是现在已和汉人没太大的区别了。 这人有点奇怪,那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白看人,好像对谁都带着不屑。 贺怀庆来到营前,勒住战马,先看朱汉宾,又看他身後的五百武士。 朱汉宾抱拳道: 「贺牙将,朱护军为何没来?」 贺怀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亲随。 「朱护军另有差遣,此间河工由我监护。」 「去了哪里?」 「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贺怀庆说话不重,却让朱汉宾心中一沉。 朱友慈是朱温义子,以前在厅子都也有点交情,若由他主持此事,至少也能私下说说。 可如今临时换成贺怀庆,洛阳却没有半点解释,连朱友慈去了哪里都不肯说,这让朱汉宾心中那点勉强维持的侥幸又散了几分。 他仍强自镇定,请贺怀庆入营。 贺怀庆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带人在营外转了一圈,亲自看过营墙、壕沟、粮仓和通往河堤的道路,随後又问: 「渡口有多少船?」 「大小七八十艘。」 「全部收拢。」 「附近百姓还要渡河。」 「桃汛将至,河防戒严,百姓不得渡河。」 贺怀庆又指向西面的道路。 「荥阳过来有几条路?」 「一条官道,两条小路。」 「每条路设哨,过往行人一律验看符传,没有符传者不许进入。」 朱汉宾皱眉道: 「会不会太紧张了?」 贺怀庆转头看着他。 「朱都头,保义军已经占了宋州,汴口关系重大,若让保义军跑来这乱搞,误了大事,你担得起?」 这话让朱汉宾无话可说,只能应下。 贺怀庆进入军帐以後,先给朱汉宾换了符节,对了印信,他才悠悠对朱汉宾道: 「太尉的意思,你可清楚了?」 朱汉宾闻声眉头一皱,只觉得眼前这个滑州将有点过於装大了,但他心中有事,也只是低声道: 「明白。」 「说来听听。」 朱汉宾擡起头,正好对上贺怀庆的眼睛。 帐中除了二人,周围还站着六名贺怀庆的亲随,人人按刀而立。 朱汉宾只能道: 「决汴口,引大河水入汴渠。」 贺怀庆这才点头。 「既然明白,便好办了。」 「太尉让你整修河防,是为了遮掩耳目,如今三千丁夫已经随军来了,还有一千多人是沿河各县送来的河夫、木匠和石匠,明日以前都能到。」 「所以,从今日起,先拆石堰东面的护脚石,再挖金堤背後泥沟,不要一次挖通,只要各留一段土堤,待桃汛一到,同时掘穿。」 朱汉宾听他把决河之法说得如此清楚,心里最後一点侥幸也没了。 这贺怀庆显然是熟悉河道的,再以工程困难来迁延,怕是难以糊弄此人。 想到这里,朱汉宾直接擡头,问道: 「那汴渠两岸的军庄可曾迁移?」 贺怀庆看了他一眼。 「这和你有关系?」 「我只是想知道,太尉是否另有安排。」 「有没有安排,皆不关你我之事。」 此时,朱汉宾大声质疑: 「可我本部武士的家眷也在汴州。」 「我麾下也有许多武士的家眷住在汴州。」 贺怀庆上下打量着朱汉宾,慢慢摇头: 「朱都头,太尉让你我是来做事情的,不是替他想事情的,咱们把军令做好,其他的与我们无关!」 「再且说了,汴州已经不可守,难道要将那些庄田都留给保义军,让他们用宣武军的粮草养兵,再来攻洛阳、长安吗?」 「至於死了点人?那就再迁好了!」 「左右不过都是一群老鼠一样的贱民,满草满谷都是。」 「反而是,太尉若败了,咱们这些人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朱汉宾道: 「可一旦黄水入渠,死的何止是一点人?怕是滔天杀孽啊!」 贺怀庆也烦了,不想与他继续争辩,只是淡淡道: 「这些话,你可以去洛阳当面问太尉。」 於是,朱汉宾又不说话了。 贺怀庆又道: 「太尉念你父亲战死之功,才把这件大事交给你。你若办成,往後自有富贵;你若误事,我奉有临机处置之权。」 「什麽临机处置之权?」 「你不会想知道。」 贺怀庆说完,直接走出了军帐。 当日傍晚,贺怀庆所部便在朱汉宾军营西面另立营寨,并且派人接管渡口、仓场和通往荥阳的官道,就连汴口附近的烽铺也换成了自己的武士。 对此,朱汉宾听之任之。 …… 入夜以後,氏叔琮也带着十余骑赶到了板渚。 他白日里接到朱汉宾的消息,知道领兵而来的不是朱友慈,而是贺怀庆,便立刻赶来探听情况。 朱汉宾把白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後低声道: 「这人有点精明!」 氏叔琮问道: 「怎麽说?」 「总之就是不好糊弄。」 氏叔琮没有再提这事,而是忽然问道: 「朱友慈呢?」 「不知道,贺怀庆不肯说。」 氏叔琮沉默片刻。 朱温临时换将,已经出乎他的预料,而朱友慈忽然不知所踪,更让他心中不安,可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汴口。 他问道: 「你准备怎麽办?」 朱汉宾低着头,嗫嚅道: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挖土方再说了。」 氏叔琮内心一咯噔,意识到朱汉宾的想法再次发生摇摆,但他面上不动: 「嗯,也就只能这样了,干一天是一天吧。」 「总之,有什麽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朱汉宾内心感动: 「兄长,我都听你的。」 …… 第二日天还没亮,板渚上下便亮起了数百支火把。 三千丁夫是随着护堤军一并赶来的,又有荥阳、原武几处陆续送来的河夫、木匠、石匠,加上运送土石、柴薪和粮食的役户,总共有四千余人。 这些人被分成四十多个工队,每队百人,由河工领着做事,外面再放一队披甲武士看守。 贺怀庆起得很早。 他带着人沿金堤走了一遍,又命都料匠重新测量堤身,将三处需要开掘的地方用木桩标出。 他从小在滑州长大,熟悉黄河水性,虽不懂匠人的细务,却晓得以往大堤常出事的几处。 贺怀庆指手画脚半天,一旁的都料匠,再忍不住低声道: 「押衙,这般掘法容易塌,会死人的。」 贺怀庆斜眼看他。 「河工哪有不死人的?」 「赶紧干活,不然连你也给我下去挖沙子!」 都料匠不敢再说,赶紧带人下去。 另一边,石堰东面的护脚石也开始拆除。 一块块压在堰脚多年的青石被撬了出来,再由十几名丁夫套上绳索,拖到河滩上。 朱汉宾骑马走过时,正看见一块大石失去支撑,从堰边滚进河中,砸起大片浑水。 一名老河夫跪在堰上,以手去摸水下的石缝,随後擡头喊道: 「这边不能再拆了!」 监工问道: 「为何不能拆?」 「再拆十几块,石堰下面便空了,等水位一涨,不用人掘,河水自己就能冲垮。」 监工举起鞭子抽在他背上。 「让你拆便拆,哪里来的废话?」 老河夫挨了一鞭,仍然不肯动。 「俺做了一辈子河工,这不是修堰,这是拆堰!」 周围丁夫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贺怀庆的亲随见状,拔刀走来,一脚把老河夫踹倒。 「再敢妖言惑众,割了你的舌头!」 老河夫趴在石头上,嘴里仍然骂道: 「割了舌头也要说!这是在掘河!」 亲随还要再打,却听後面传来一声: 「住手。」 朱汉宾催马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河夫。 「这河工懂水,他既然说不能拆,便让都料匠过来看看。」 那亲随擡头道: 「朱都头,这是贺牙将定下的工法。」 「此间河工归我主持。」 「贺牙将说……」 朱汉宾突然擡起马鞭,抽在那亲随脸上。 鞭梢过处,立即留下一道血印。 「我说了,此间河工归我主持!」 亲随捂着脸,还想争辩,见朱汉宾身後的武士皆按住刀柄,只能低头退开。 朱汉宾让人扶起老河夫,然後在耳边说道: 「带上愿意乾的,晚上加点,把这段再填起来!」 老河夫看了看左右,马上就明白了都头的意思,连忙点头。 这其实也是工程法式的惯例了,那就是很多东西看着一回事,其实下面的工人们有的是办法偷奸耍滑,反正没人能发现。 就比如他们以前建桥要打桩,而打桩的深度又是固定的。 可打桩又是最耗工力的,所以很多工人会半夜偷偷将大木的底段锯短,这样就显得他们将桩打深了。 而那些监工能发现吗?发现不了,因为他们只能算露出外面的有多少,最後一量,和此前计算的一样,那也就是过了。 所以,历代工程是最难控制的,甚至别说大工程了,就是建个房子,那也是处处是坑。 朱汉宾将这话传下去後,就带人离开了,留下了患得患失的河工们。 …… 可朱汉宾还没走出多远,贺怀庆便带着亲随赶来了。 两人在堤上相遇。 贺怀庆没有行礼,只问道: 「朱都头为何停了石堰的工程?」 「河夫说下面要塌。」 「塌了正好。」 朱汉宾压低声音: 「如今桃汛未至,若石堰提前垮了,水量不够,怕是冲不了保义军。」 贺怀庆盯着朱汉宾看了片刻,似乎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他才道: 「朱都头说得也有道理。」 「上午先将石板拆了,余下的等金堤後的沟渠挖成再说。」 说完,他又看向先前挨打的老河夫。 「至於此人,妖言惑众,先关起来。」 几名护堤军立刻上前,就要把老河夫拖走。 朱汉宾连忙拦住,问道: 「关他做什麽?」 「泄露河工机密,当斩。」 朱汉宾如何能让老河夫被带走,毕竟他还要这人半夜将坑给埋了呢! 於是,他为其辩解: 「此人熟悉河坝,没有他,咱们工程要慢十余日,要是出了岔子,押衙能承担吗?」 贺怀庆皮笑肉不笑,但还是没抓老河夫,只是临走时,冷笑: 「朱都头想保他,便让他学会闭嘴。」 说完,便带人走了。 朱汉宾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中烦躁,只让老河夫去做事,便没再说什麽。 …… 当天,河工们就开始挖金堤背面,到了中午,第一条泥沟就已经挖了大半了。 千余名丁夫挥动铁镐,先剥去表层黄土,再把挖出的土装进筐中,由另一批人挑到远处。 寻常帮堤是从堤身外侧挖土,运到堤顶,将堤坡加厚加高,这也是历代治河最常规操作。 可这次,贺怀庆却命人把泥土堆在後头,这岂不是越挖堤越薄了?所以,连不懂河工的人也能看出不对。 但心中有想法却不代表这些人意识到了什麽,在多数情况下,对於权力者的命令他们是本能觉得都是对的。 所以,在护堤军持械站在四周的背景下,一些修河的把头自己都在和手下们解释,为宣武军合理化。 到了中午,氏叔琮也带着数十武士来到河堤。 他表面是来协助巡视,实际却一直观察各处工队。 氏叔琮是想让这些堤工逃亡的,毕竟他们一跑,这工程自然就干不下去了。 但氏叔琮来巡视後发现,这些四千多名丁夫其实来自十几个不同地方,彼此之间并不熟悉。 若是直接派人鼓动他们逃亡,不但无人敢信,还可能立刻告发。 所以此事不能急。 於是,氏叔琮在堤上走了半日,只是和几个早已安插进河夫中的亲信对了下眼神,便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当天收工以後,丁夫被赶回堤下营地。 他们没有营帐,几百人一片,围着草棚和火堆歇息。 夥头送来的粟饭里掺了许多麸皮,又没有菜蔬,许多人劳作一日,所得还不够填饱肚子。 就在众人吃饭时,一名荥阳河夫把头从碗底吃出了纸条,上面写着: 「石堰一空,大河入汴。」 「金堤一破,河工尽没。」 把头看了几遍,脸色顿时变了。 旁边人问道: 「写的什麽?」 河夫不敢说,把纸条往嘴中一塞,混着米饭,就自顾自刨了起来。 能认识点字的,多少是有点脑子的,晓得这是杀头的事情,自然不敢伸张。 可到了半夜,那两句话已经在数百人中传开。 …… 第二日清晨,又有人在河沟里挖出一块石头,上面用朱砂写着: 「先决河,後灭口。」 等到监工发现时,这话已经在三个工队之间传了一圈。 贺怀庆得知消息,立刻命人搜查营地。 几个识字的河夫首先被抓起来,挨个捆在木桩上审问。 「谁写的?」 众人都说不知。 贺怀庆命人取来烧红的烙铁,按在第一个人的胸口。 皮肉烧焦的气味很快散开,那河夫疼得浑身抽搐,却仍然说不出写字之人。 贺怀庆又让人审问第二个。 此人胆小,烙铁还未落下便开始哭喊: 「俺听别人说,是河神示警!」 贺怀庆擡脚踢在他脸上。 「哪里来的河神?」 「昨夜还有人看见黄河里漂来一只木匣,匣中全是血,里面还有一石头,写着太尉要引黄河入汴渠,事成以後杀尽河工!」 贺怀庆听了,没有发怒,反而安静下来。 他晓得这是有人在营中故意作乱。 若只是几名河夫看破工程,传出来的话不会如此齐整,更不会连鼓动这种神神道道舆论的活都能办到。 军中出来奸细!而且就在他们这几个军头中间! 那没什麽好说的,查! …… 当日,各处营门全部封闭,丁夫不得互相走动,连取水和解手都要由武士押送。 可流言并没有停下。 到了晌午,工地上又传出了新的说法。 有人说,朱温早已将金帛迁进关中,只留下汴州军户等死。 有人说,河堤掘开之日,所有河工都会被赶进沟里活埋。 还有人说,贺怀庆带来的一千护堤军也在灭口之列,没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些说法越传越离谱。 一开始只是丁夫议论,到了下午,护堤军中也有人悄悄询问。 「是不是真要挖堤啊!」 「俺家就在中牟,大水若进汴渠,中牟能不能保住?」 「俺兄长的庄子在汴州西面,距离汴水只有五里。」 「太尉可曾让沿河军户迁走?」 无人能够回答。 到这个时候,贺怀庆已经意识到事情有点失控了,为了禁绝消息,连忙颁下一条军令: 「河工未完以前,各军不得向外递送书信,擅离营地者斩。」 这条军令一下,护堤军中的议论更多了,上头这是连他们都要关押啊! 於是,一些武士原本还不相信流言,此刻也开始偷偷商量。 贺怀庆为人谨慎,自然看出了军心变化。 他先把最亲信的三百武士调到自己营外,又将其余各队拆散,分别安排到不同工地。 另外,他还重新划定了守备区域,命朱汉宾的人守石堰,氏叔琮的人守堤东,自己人则守住所有出营道路。 此刻,贺怀庆已经高度怀疑朱汉宾是否就是泄密之人? …… 与此同时,朱汉宾对於营地中兴起的谣言也一头雾水。 当夜,他又把氏叔琮叫进帐中。 「兄长,营中那些流言,是不是你让人散的?」 氏叔琮没有承认,反问道: 「什麽流言?」 「你少瞒我。」 朱汉宾压着声音。 「第一日你才来,第二日就有人挖出这些石头。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氏叔琮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朱汉宾一时语塞。 氏叔琮喝了一口,就道: 「你继续装作不知道。」 朱汉宾急道: 「你究竟想干什麽?」 「让这些人晓得真相。」 「晓得以後呢?」 「人心一乱,河工自然做不下去。」 「河工做不下去,贺怀庆便会杀人!」 「他敢杀四千人?」 朱汉宾道: 「那也会杀!而且,有武士看押,敢乱的河工又能有多少?」 氏叔琮没有立即回答。 说到底,流言是有作用,但却不能让人凭空生出反抗的胆量。 贺怀庆手中有一千武士,只要先杀一批人,剩下的丁夫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老实干活。 朱汉宾看出了他的迟疑,心中越发不安。 「兄长,咱们还是别折腾了。」 「那你想奉命掘河?」 「我没这样说。」 「那你想怎麽做?」 「先挖土方。」 朱汉宾双手抱着头。 「反正桃汛还有些日子,只要不把最後一段掘开,便不算真的决河。」 「没准汴州局势变了,太尉又撤了军令。」 「没准保义军去了徐州,不再攻汴州。」 「再不济,拖到桃汛过去,这事也就没了。」 氏叔琮看着他,摇头: 「但谣言已经传开,後面不是我们想如何便可以了!」 朱汉宾懊恼擡头,然後对氏叔琮道: 「兄长,只要你不再搅合就行,这事太大了,咱们再商量商量。」 「你不动,我不动,那贺怀庆就抓不到咱们错!」 氏叔琮没反驳,後者舒缓了一口气,便送走了氏叔琮。 …… 可氏叔琮返回自己营中以後,立即召来安插在丁夫中的亲信。 「明日把话传开。」 「就说太尉要决汴口,以阻保义军,到时候郑、汴、宋的人都要死!」 亲信问道: 「都头,贺怀庆查得很紧,再往外传,怕是会被抓。」 氏叔琮沉声道: 「做得隐秘些,就算有点风险,这事也要办。」 「至於,真要是被拿住了……」 氏叔琮沉默了下,看着亲信: 「你家里是不是就只有一个妹子了。」 「是的,在宋州嫁了人。」 「把地址告诉我。」 那人愣了一下,随後明白过来,跪下道: 「都头放心,小人若被抓,绝不牵连旁人。」 氏叔琮伸手将他扶起。 「未必就会走到这一步。」 亲信没有再说,转身出了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