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三十一章 :举义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氏叔琮走在营地里,军营里的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不对。 那就是贺怀庆的部队已经全部披甲执锐站在那边,直到氏叔琮看到人群中一些熟悉的面孔,默默对自己点头,氏叔琮才稳住了心态。 一路穿帐,氏叔琮随高承功走到中军帐附近时,他终於看见了朱汉宾。 朱汉宾同样只身而来,腰间却还佩着横刀,身後十几步外跟着几名贺怀庆的甲士。 两人远远对视,氏叔琮什麽都没有说,只把右手放到腹前,缓缓握成拳头。 这是昨夜约定的最後一个信号,意思是事情有变。 朱汉宾看见以後,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停步。 二人在中军帐外会合。 守帐武士放下长槊,拦住去路,大喊: 「押衙有令。」 「入帐之前,解刀。」 朱汉宾皱眉,骂道: 「解刀?贺押衙也就是和咱们平级,你让我们解刀见他?军中什麽时候这麽没有体统?」 那守帐武士冷哼: 「级别归级别,差遣是差遣,押衙是奉了太尉前来监堤,自然为上!怎麽?都头是对太尉的安排有意见?」 这句话直接把朱汉宾弄毛了,直接把刀拔了出来,刀口对着自己,怒目: 「刀在这里!来!有胆子你就来下!」 这声怒吼,直接惹得护帐武士们围拢过来,但他们同样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时候,身後的氏叔琮一把按住朱汉宾的手臂,笑道: 「押衙怎麽说,咱们就怎麽做好了!」 朱汉宾转头看他。 这边,氏叔琮主动解下自己的横刀,递给守门武士。 这下子,朱汉宾迟疑了一下,也只能解刀。 而看到这一幕,包括高承功在内的武士们齐齐舒了口气,然後高承功便带着两个部下,掀开帐帘,押着两名都头入内。 …… 一进来,浓烈的血腥气迎面扑来。 贺怀庆已经披甲坐在胡床上,双手扶膝,身後站着八名牙兵。 在他脚边,还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两条腿已经被打断,十根手指也被夹得变了形,脸上皮肉翻卷,左眼肿得只剩一道缝。 氏叔琮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自己安排在丁夫中的部下,何九。 此人还没有死,在听到脚步声时,勉强擡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贺怀庆斜眼看着氏叔琮,指着那如同废人的何九,讥讽道: 「氏都头可认得他?」 氏叔琮道: 「不认得。」 贺怀庆笑了一下。 「他却认得你。」 说完,贺怀庆擡脚踩住何九的後颈: 「昨夜抓住以後,我的人审了三个时辰。」 「此人骨头很硬,断了双腿,夹碎十指,仍然什麽都不肯说。」 「可你猜怎麽着?刚刚有人偏就认出他来,就是你营里的亲随,你还有何话说?」 氏叔琮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帐内的这些武士。 那边,贺怀庆讥笑道: 「这人被抓时,正鼓动那些丁夫乘乱逃命!所以,这也是你指示的了?」 氏叔琮没有回答。 贺怀庆自觉胜券在握,也不理会氏叔琮,只觉得是败犬,便又看向朱汉宾: 「朱都头,氏叔琮煽动丁夫譁变,意图谋反,你可知情?」 朱汉宾喉结动了一下,颓然说道: 「不知。」 「当真不知?」 「不知。」 贺怀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 「那便好。」 「朱都头深受太尉信任,指定做不出这等悖乱之事!」 然後,他擡起手,指向氏叔琮,肃然: 「拿下!」 高承功与帐中八名武士同时拔刀。 …… 可就在刀刃出鞘的瞬间,有四名武士突然转身,挥刀斩向身边同伴。 这四人都是汴、郑武士,家眷住在汴渠两岸,昨夜已经由孔彦成暗中说服,这也是氏叔琮敢孤身入帐的原因! 说到底,实力的强弱不是明面上的,从来都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而很显然,朱温掘河这事,算是犯了众怒了! 这里面反正的武士,有一人出刀最快,横刀刚刚拔出,便反手捅进右侧同伴腰间。 那人根本没有防备,刀还没举起,腹甲便被刀尖顶开,整个人被撞得扑在案上。 另一名内应从後抱住同伴,刀锋贴着颈侧连割两下,鲜血喷在帐幔上。 剩下两人却没能得手。 一个忠於贺怀庆的牙兵侧身避开刀锋,擡脚踹翻袭击者;另一个用刀架住劈砍,大喊道: 「妈的,敢反!」 帐内顷刻乱成一团。 那边,贺怀庆没有想到自己的护帐武士竟也有人反叛,目光下意识看向那边。 就在这一瞬,氏叔琮撞翻案几,大吼道: 「朱汉宾,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话落,朱汉宾袖中滑下一柄铁骨朵,直落掌心,随後毫不犹豫,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直扑贺怀庆。 贺怀庆反应极快,抓起胡床旁边的横刀,迎面劈来。 刀锋直取朱汉宾头颅。 朱汉宾来不及躲闪,只得擡起左臂格挡。 横刀劈开衣袖,斩在臂甲上,金铁交击,巨大的力道震得朱汉宾整条手臂发麻,脚下却没有停,肩头狠狠撞进贺怀庆胸口。 两个人一并撞翻胡床。 贺怀庆後背着地,仍死死握着横刀,擡膝撞在朱汉宾小腹。 朱汉宾胸中气息一滞,身体向旁边歪去。 贺怀庆趁势翻身,横刀贴地扫向他的双腿。 朱汉宾向前一扑,左手按住刀背,掌心立即被割开。 贺怀庆用力抽刀,他不敢再抓,见刀就劈了过来,连忙翻滚着避到案几後面。 而贺怀庆则是将一个反正武士踹倒後,持刀就追了上来。 朱汉宾还跪在地上,眼见刀锋临头,只得举起铁骨朵向上一架。 横刀砍在铁柄上,金铁相击! 贺怀庆力气极大,刀锋压着铁骨朵向下,朱汉宾手臂发抖,腰身也越伏越低,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他忽然向旁边一歪,任横刀顺势落下,自己则贴着贺怀庆腿边撞了进去。 横刀劈在地面。 随後,朱汉宾抡起铁骨朵,照着贺怀庆左膝便是一击。 贺怀庆膝甲被打得向内凹陷,左腿一软,差点跪倒,可他身经百战,吃痛之下并未後退,反而激发凶性,飞起右脚,狠狠踹在朱汉宾胸口。 朱汉宾被踹得倒飞出去,後背撞翻案几,口中一甜,张嘴便吐出一口血来。 贺怀庆拔出横刀,瘸着左腿追上来,大骂道: 「小畜生,果然是你!」 朱汉宾撑地起身,擡起袖子擦了擦嘴角。 「是我!」 「太尉待你不薄,你敢反他?」 「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 贺怀庆大怒,举刀再进。 这一次,朱汉宾没有退,双眼只盯着他的左腿。 等横刀再次劈落,他侧身闪开,铁骨朵由下向上,猛砸贺怀庆持刀的手腕。 贺怀庆手躲开,可铁骨朵还是砸在了刀刃上,直接震得他五指一麻,横刀脱手落地。 朱汉宾正要再打,贺怀庆却已经撞入怀中,双臂抱住他的腰,将朱汉宾一把掀翻在地。 两个人一并滚倒。 贺怀庆翻到上面,一拳砸在朱汉宾脸上,又掐住他的脖颈,把朱汉宾脑袋往地上猛撞。 朱汉宾後脑接连磕地,眼前阵阵发黑,右手铁骨朵也被贺怀庆用膝盖带飞。 贺怀庆掐得越来越紧。 朱汉宾脸色涨紫,双腿在地上乱蹬,左手摸到贺怀庆腰间,正碰到一柄匕刀,他一把拔出尖刀,照着贺怀庆腰间连捅两下。 第一刀被甲片挡住。 第二刀则从甲裙缝中紮了进去。 贺怀庆吃痛,手上力气稍松。 朱汉宾猛吸一口气,拔出尖刀又刺,贺怀庆只能抓住他的手腕,将刀尖硬生生推向一边。 两人四臂纠缠,谁也压不住谁。 下一刻,贺怀庆直接迎头撞来,额头正中朱汉宾鼻梁。 受了这一记头槌,朱汉宾鼻血长流,尖刀也被夺下,甩到了数步之外。 再一次,贺怀庆掐住朱汉宾的脖颈,怒骂: 「凭你也敢反太尉?」 贺怀庆只顾压住掐住朱汉宾的脖子,却没注意朱汉宾已经抓到了铁骨朵。 只见朱汉宾手指勾住短柄,抓住铁骨朵,对着贺怀庆耳後就是一击! 只听一声闷响,贺怀庆身子猛地一震,掐住朱汉宾脖颈的双手当场就松了。 再然後,之前还刚猛无俦的贺怀庆就这样直挺挺栽了下来。 朱汉宾不敢懈怠,翻身把他压倒,左手抓住发髻,右手举着铁骨朵,照着贺怀庆的脑袋便砸了下去。 只一下,贺怀庆就是口鼻同时涌血,如同喷泉一样。 可就在朱汉宾准备补第二下的时候,谁成想,这滑州武人尚未死透,反而诈屍一般抓住朱汉宾的手臂,一口咬在虎口上。 朱汉宾疼得大叫,却没有松手,反而曲膝压住贺怀庆胸口,把铁骨朵抡圆,再次砸落。 这一记,直接将贺怀庆的头骨打瘪了一个洞,脑浆直接滚了出来。 贺怀庆直接就双眼翻白,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着。 可朱汉宾丝毫不敢停,再次抡起铁骨朵又连砸数下。 直到贺怀庆的头脸已经不成样子,朱汉宾才扔下铁骨朵,捡起落在旁边的一把横刀。 他抓住贺怀庆发髻,刀锋对准颈後,用力斩下。 第一刀砍开半边脖颈,第二刀陷进颈骨。 朱汉宾擡脚踩住屍体,双手握刀,像拎着锯子一样,来回割了几下,最後又补上一刀,终於将首级斩了下来。 此时帐中同样杀得血肉横飞。 …… 朱汉宾和贺怀庆的厮杀说来话长,可厮杀间不过十来个呼吸。 而此时,另一边,高承功看见帐中出现内应,又惊又怒,举刀便要杀氏叔琮。 那四名反正武士已经同现场剩下的四名贺怀庆的牙兵厮杀起来,根本无暇相助。 然後其中一名反正武士被贺怀庆踹了一脚滚到地上,刚刚翻身,有贺怀庆的牙兵便举刀刺入胸膛。 这反正武士双手抓住刀刃,拚死拖住对方,大喊道: 「氏都头,拿刀!」 氏叔琮连忙将那武士丢弃的刀捡起,然後就地一滚,起身时,反手便是一记横斩。 而追来的牙兵还没意识到,脖颈已经被割开,人捂着伤口僵在原地。 那边,氏叔琮起身,横刀一斜斩,直接将那牙兵的人头砍飞! 此时,高承功从侧面杀来。 氏叔琮横刀一架,两柄刀撞在一起。 高承功有冲来的劲,所以氏叔琮没能顶得住,人往後推着卸力。 就在氏叔琮准备反击,忽然一名反正武士从旁扑来,抱住高承功持刀的手臂。 高承功回肘打在他脸上,又以刀柄猛砸其额头。 那武士鼻口流血,却死死抱住不放。 氏叔琮抓住机会,一刀刺向高承功胸口。 高承功扭身躲过,刀尖贴着胸甲滑开,割断一根甲绦。 就在这时,他余光看见押衙被铁骨朵砸得人都僵挺在了地上,意识到局面已经彻底失控,再不叫来外面的护堤军,今日必死无疑。 於是,高承功毫不犹豫,当即舍下氏叔琮,撞开那名武士,转身奔向帐门。 氏叔琮没有去追,先回身挥刀,砍向一名正与内应厮杀的牙兵。 那牙兵背对氏叔琮,听见身後风声已经迟了,横刀砍在他的後颈,刀锋陷入骨中。 氏叔琮擡脚将人踹倒,拔刀又刺进另一名牙兵肋下。 那人捂着伤口後退,尚未倒地,他对面的反正武士已从正面一刀刺入胸膛。 八名护帐武士再加上两名进来的牙兵,其中四人突然反正,先杀两人,後来氏叔琮又连杀三人,最後一人见势不妙,也跟着高承功向外逃去。 此时,高承功已经奔到帐门前,他伸手抓住帐帘,口中大喊: 「来人!」 帐帘刚被掀开,外面却先传来一阵喊杀。 却是外面的牙军同样内部厮杀一片,出自汴州、郑州的武士对着那些外乡武士就是一顿乱砍。 等高承功出来时,看着眼前的混乱,愣了片刻。 就这片刻,氏叔琮已经追到身後。 高承功听见脚步,慌忙转身,可氏叔琮一刀斜斩,砍飞一片甲片。 高承功惨叫着抓住刀背,不让氏叔琮再砍,可後者一脚就将高承功踢得飞起,然後一刀将他的右手齐腕斩断! 看着高承功捂住断腕,口中不断惨叫。 氏叔琮笑了,忽然问道: 「高押衙,还戏我吗?」 高承功擡起头,正要说话,氏叔琮已经横刀斩过! 接着,他的人头就飞进了帐内,滚到何九身旁。 氏叔琮扔下刀,跪到何九面前,把人从血泊中扶起。 「何九。」 何九勉强睁开右眼,看着他,艰难道: 「都头……成了吗?」 氏叔琮看向帐中另一边,那边朱汉宾已经斩下贺怀庆首级,正提着发髻站起身来。 「成了。」 何九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俺没说。」 「我知道。」 「他们说……是营里人认出俺的。」 氏叔琮脸色微变,含怒: 「哪个?」 何九已经说不出话了,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便软了下去。 最後,氏叔琮伸手替他合上眼睛,把人轻轻放回地面。 而帐外的厮杀声已是越来越大! …… 朱汉宾提着贺怀庆的头走到氏叔琮的面前,看着他的悲痛,嘶哑道: 「走吧!」 说完,朱汉宾提着首级,与氏叔琮一并走出军帐。 此时,营地内外已经彻底大乱。 昨夜氏叔琮安排的内应率先打开营门。 负责北门的孔彦成亲手砍倒两名滑州武士,命人搬开拒马,抽出门闩。 营门一开,早已在外等待的氏叔琮部曲立即涌入。 前两队直取中军,後两队奔向兵库与鼓车,剩下的武士则沿营墙展开,阻断贺怀庆牙军的退路。 朱汉宾本部听见厮杀,几名老武士立即击鼓,於是五百部曲尽数披甲出帐,沿营道杀向中军。 冲入营内後,迎头就有一队滑州武士举着长楯堵住营道,後面一群弓手搭箭。 「放!」 第一轮箭矢射来。 冲在前面的朱氏部曲举楯抵挡,仍有十余人中箭倒下。 对面的那些滑州武人还在叫嚣: 「太尉对尔等不薄,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竟还要造反!」 可面对这样的话,在场的朱家部曲们丝毫不理会。 那名胡须花白的老武士肩头中箭,却连箭杆也没有拔,举刀带头冲锋: 「儿郎们,随俺杀!」 汹涌的部曲们迅速撕破了滑州军阵,人数更少的滑州武士溃不成军。 …… 此时,整个营地到处都是厮杀,但已经出现分化。 大部分护堤军实际上都不晓得怎麽办,直到朱汉宾与氏叔琮从大帐走了出来,并且手中还提着贺怀庆的首级。 看见二人,反正的武士们先是一静,随後爆发出一阵怒吼: 「贺怀庆死了!」 「斩了贺怀庆!」 闻听这话,越来越多的护堤军武士更加彷徨,恐惧! 此时,朱汉宾径直走到鼓车旁,踩着车辕登上去,把贺怀庆的首级高高举起,身旁站着的是氏叔琮。 孔彦成、孟怀义等一些反正武人也围拢过来。 从鼓边取下鼓槌,朱汉宾猛猛砸在鼓面上。 咚!咚!咚! 鼓声很快就压过了厮杀声,後者的声音也越来越弱,直到终於停了下来。 此时,朱汉宾满头大汗,他看着已经停了下来的武士们,直接举着手里的首级,放声大喊: 「贺怀庆已经伏诛!」 「朱温要掘开黄河,引大水入汴渠,淹我郑州、汴州、宋州,毁我田宅坟茔,杀我父母妻儿!」 「他倒行逆施,已是万民之仇!」 「我朱汉宾今日举义,不为荣华,不为官爵,只为护住金堤,保住汴口,也保住诸位的家园!」 「愿随我护堤者,既往不咎,皆为兄弟!」 「敢冥顽不灵,仍要掘河者,便是我等十世之仇!皆杀!」 说完,朱汉宾拔出横刀,举过头顶,高吼: 「举义!」 氏叔琮第一个举刀呼应: 「举义!」 朱汉宾、氏叔琮的部下们纷纷怒吼。 孔彦成、孟怀义等汴、郑武士也举起刀兵,跟着放声呼喊: 「举义!」 声音从营地传向河堤。 早就有准备的河工们,也纷纷举着铁镐、木棒,加入呼喊。 此时,在场的护堤武士们冷汗直冒,也不晓得是谁先扔下横刀,紧接着,更多长槊、弓弩落在地上。 最後数十名自知不能免死的贺怀庆的牙兵还试图反抗,随後被身边袍泽按倒捆起,剩下的护堤军则是全都跪地投降了! 此时,朱汉宾与氏叔琮再忍不住,激动得把臂相交! 他们真的拿下了汴口大营! 汴渠,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