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三十三章 :滑州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就在汴口诸人以为这一场劫数终於过去的时候,东北面的胙城黄河堤上,另一处河工已经到了最後时刻。 胙城黄河堤所在在郑州的东边滑州境内,而此时胙城堤坝上的人,就打算挖断这里。 而率领这支人马的,正是朱温义子,朱友慈。 从这里也看出朱温是真的狡诈。 他让滑州武人去郑州境内的汴口监工,然後又让另外一队人,到滑州挖河堤。 如果那些死去的滑州武士晓得朱温是这样淹他们家,他们是真死不瞑目。 其实,这也不是朱温想的。 黄河自荥阳以北东去,过原武、阳武,至酸枣、胙城之间,又向东北奔滑州。 此处河势虽急,却远离汴渠主口,即便决开,也难以像汴口那般引黄入汴,横扫郑、汴、宋数百里。 所以这里本不是朱温最想动的地方。 他真正想毁的是汴口。 只要汴口一开,黄河水灌入汴渠,郑州、中牟、汴州、陈留、雍丘、宋州皆要受灾,赵怀安北上之势也会被一刀斩断。 可朱温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只押一处。 他在洛阳时,面上把密令交给朱汉宾,又派贺怀庆带护堤军去板渚,看似是要以汴口为唯一决断之地,实际上朱友慈早就带着另一封军令去了胙城。 这不是临时起意,因为他心里是怀疑氏叔琮的。 朱温怀疑氏叔琮,也不是一开始便有的。 在此以前,氏叔琮表现得极为忠心,随军办事,极为机灵,而且也非常善於表现他的忠诚。 这样的人,本不该惹朱温疑心。 可当日郑申在说及刺杀赵怀安之事时,无意中提起一句,说张惠如今竟然成了赵怀安的夫人。 这句话让朱温当场暴怒,可後面却把一些事连在了一起。 张惠是宋州刺史张崴的女儿。 而氏叔琮当年便是张崴身边的牙将,後来是朱温做了宋州刺史後,才将氏叔琮带在身边的,再後来,朱温还打听到当年送张惠入嫁的武士中,正有氏叔琮。 而对此,氏叔琮跟他的这些年,却从未禀。 其实,你说这些都是一定的证据吗?不是,因为上位者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感觉就够了。 朱温更是如此,这人有多没安全感呢?他睡觉的时候,只要中途醒了,就一定会立马换个帐篷再睡,所以他身边的厅子都武士们都不晓得太尉会在哪个房间醒来。 所以,朱温只是对氏叔琮起了这麽一点疑心,便不会再把他当成自己人。 只是他也没有动氏叔琮。 因为氏叔琮若真是吴藩细作,留着反而有用。 汴口工程就是如此。 若氏叔琮没有问题,汴口顺利掘开,中原大势立刻改换,保义军纵然不死,也要被这场大水拖住数年。 若氏叔琮真有问题,那麽汴口必然出事。 到时候,朱友慈就在胙城动手。 水势虽不如汴口那般狠,却也足以让黄河漫灌郑、汴、滑、曹一片,使赵怀安不敢继续北上,也能把中原中部搅成一片烂泥。 这就是朱温的两手准备,而为他执行胙城方向计划的,就是朱友慈。 朱友慈今年刚二十出头。 他是朱温真正收养在身边的遗孤,父亲早年替朱温战死,母亲也死在乱军之中,後来被朱温带在身边,养在义子之列。 和那些半路投附、改姓攀附的义子不同,朱友慈是真的从少年时便在朱温身边长大,吃穿、弓马、兵书,都是朱温命人教的。 他对朱温有敬,有畏,也有近乎父子的恩。 所以当朱温把那封密令交给他时,朱友慈没有问太多。 朱温只对他说: 「友慈,你是我养大的孩子,这件事我只有交给你,才放心!」 朱友慈什麽都没说,跪下便接了军令。 他离开洛阳时,带了五百护军和几名河工匠人,沿黄河北岸向东,悄然抵达胙城西南的堤段。 这里早已有人提前徵集丁夫,人数不多,千余而已,是滑州刺史那边徵集的,同样打着桃汛将近,要修补险工。 只是,朱友慈没有像贺怀庆那样大张旗鼓,也没有四处封路,只默默做事。 丁夫被他分作数队,白日里搬土、打桩、铺草袋,夜里则由朱友慈最可靠的一批人进入堤背,悄悄挖沟。 但他挖出的口子却又不宽,有随行都料匠见了,忍不住提醒: 「护军,这样挖,桃汛时未必能决开大口。」 朱友慈淡淡道: 「能出水便可。」 「可朱公的意思,恐怕是要成灾。」 朱友慈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没说。 於是,都料匠不敢再说。 再然後,这名心脏的都料匠就被溺死在了河边,没人晓得原因。 …… 其实朱友慈什麽都知道。 朱温给他的命令是清清楚楚的,若汴口事败,胙城即刻决堤,使黄河水漫灌东南,阻断吴军北上之路。 可朱友慈更知道,胙城不是汴口。 这里离汴渠太远,水一旦出堤,只会先漫向周边低地,冲毁村社田宅,淹没附近几个州,而不会形成大河迁移的巨灾! 但即便如此,朱友慈也只是将缺口挖得很短,想把灾难的危害再降低一些。 他不是为自己,他是想给义父少积恶报! 所以他一直在拖,也一直在降低标准。 那个都料匠说要挖十丈,他就挖五丈;说堤心要掏空,他就准掏半边;说需多备桩,他也只是让人备了少许。 他违抗不了父令,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少造杀孽! 然後,汴口譁变的消息传到了这里。 他再没有了任何的侥幸。 偿还父恩的时候到了! …… 春雨如期而至,此时,朱友慈站在帐外,仰面,任凭春雨打在面庞。 在前方,河堤工地上的民夫刚刚被这些宣武军驱进了河堤外的壕沟,让他们开始挖断金石! 这一下,民夫们彻底沸腾了! 一开始只是有人不肯下沟,随後便有人往後退,再然後就是一片乱喊。 「这是要挖河堤!」 「这不是修堤,这是要放黄河水!」 「俺们不干!」 「跑啊!」 千余丁夫本就被这几日夜间怪异的工法吓得不轻,只是朱友慈一直管得严,白日又装作修补险工,众人心里哪怕犯嘀咕,也不敢真闹。 可现在不同了。 春雨一下,河水一涨,护军竟把他们驱到早已挖好的沟里,让他们直接去掘最後那层临河土,这已经遮掩不住了。 这就是决堤。 谁都不是傻子。 尤其这些民夫多是滑州、胙城、酸枣一带徵来的本地人,祖祖辈辈都在黄河边上讨生活,自小听的就是某年某月河口一开,某村某庄全没了,某家某户死得就剩个娃娃挂在树上。 他们对於大河的记忆,比其他人更深! 所以当第一批丁夫被长槊逼着下沟以後,很快便有几人扔了铁镐,跪在泥水里向上哭喊: 「军耶饶命!不能挖啊!」 「俺家就在东南边,河水一出,俺娘、俺婆娘娃儿都活不了!」 「要挖你们自己挖,俺不做这灭门绝户的事!」 监工挥鞭打下去。 那丁夫被打得满脸是血,却蹲在地上,不肯动。 旁边一名役夫忽然一脚将监工踹在了泥沟里,然後扯着嗓子喊道: 「都别挖!谁挖谁断子绝孙!」 他这一嗓子,像是在油锅里丢了一把火。 沟里的丁夫纷纷起身,岸上的丁夫也开始向後跑,工地彻底乱了。 五百护军原本列在四面,一见民夫散开,便纷纷拔刀上前。 为首牙将喊道: 「回去!」 可哪里有人会听。 他又喊: 「再退者斩!」 还是没人听。 这些丁夫已吓破胆了,眼下哪里还顾得上军法? 前面的人一跑,後面的人便跟着跑,几百人撞成一团,把堆在堤下的草袋、木桩都踩得七零八落。 那牙将回头看向坡上军帐前的朱友慈。 雨里,朱友慈站在堤上,面无表情。 牙将咬了咬牙,终於冲了上去,砍倒面前的一个丁夫,随後大吼: 「杀!」 「我看这些人有多不怕死!」 於是,护兵们持刀冲了上去,可那些丁夫手里都有家伙,要麽有铁镐,要麽有锄头,这会也是拚命。 他们几乎是哭着、骂着,然後抡起工具和护军玩命,很快就有大量的护兵被杀,局面一下就成了乱杀! 坡上,朱友慈看了下去,指了一下: 「弓手。」 身後的牙兵愣了一下,毕竟下雨射箭,那弓就废了。 朱友慈没有回头,只道: 「射。」 牙兵闻言,立刻举起令旗。 於是,侯在坡上的两排弓手同时张弦,在雨中,将稍疲软的箭矢射进了人群,一片丁夫当场倒下,哀嚎声更大了。 但混乱却并没有因为这顿箭矢而结束,大量的丁夫继续往外逃,还有人举着铁镐往坡上冲,要杀死这些弓手。 朱友慈叹了口气,又道: 「再射。」 第二阵箭落下。 想往坡上冲的丁夫,顿时倒了一片。 其中一个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被箭射穿了小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伤口,哭着喊娘。 旁边一个老汉扑过去抱他,下一支箭便扎进老汉後背,然後抽了下,就不动了。 朱友慈就这样淡漠地看着。 这些人可能弄错了情况,难道他们觉得我友慈带了个慈,就是慈悲菩萨? 他不在乎一两个人,一百个人,甚至一千个人的死活,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他做的一切,都是想让义父少点罪孽! 所以,朱友慈就这样看着这些人哀嚎,一言不发。 …… 此时,护军趁着箭雨压住人群,立刻从两翼冲下去。 长楯顶住前方,长槊从楯後刺出,凡是还拿着铁镐、木棒的丁夫,都被当场刺翻。 一名丁夫抱住槊杆不肯松,嘴里大骂: 「你们也有爹娘!也有妻儿!你们不得好死!」 持槊武士脸色发白,咬牙往前一送,槊尖从那人後背透出。 那人仍抓着槊杆,死死盯着他,直到旁边一名武士挥刀砍断他的手臂,才终於倒下去。 壕沟边上,几个民夫想合力冲开缺口,有牙兵赶到,横刀连劈三人,直接把人杀散。 这些职业的武士杀起这些老百姓,真是太丝滑了!真和割草没区别! 剩下的人跪在泥水里求饶,牙兵没有杀他们,只用刀指向壕沟: 「下去挖!」 「挖!」 「谁再退,斩!」 就这样,一场激情的动乱就这样在横刀的屠杀下,结束了。 …… 依旧还活着的六七百人,被挤在壕沟边,那些武人让他们捡起地上的锄头,下去挖壕沟。 可早就软了的丁夫们,哪里还提得动?这会就算有气力,也装着瘫倒在泥浆里。 雨越下越大!有人要给朱友慈撑伞,却被他给推开了。 看着眼前局面,朱友慈晓得不能再指望那些丁口了,於是转身,对身边牙将道: 「换人。」 牙将问道: 「换谁?」 朱友慈看着那些披甲的护军。 「让武士们下去。」 牙将脸色变了。 「护军,咱们的人……」 朱友慈怒目: 「咱们的人怎麽了?军令在身,谁也躲不了。」 牙将不敢再劝,转身点出五十名护军,让他们脱去衣甲,只穿犊鼻袴,带着铁镐就下沟。 这五十人都是朱友慈从洛阳带来的旧部,有人自小便跟着他,有人是朱温赐给他的牙兵。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他们又哪里在乎中原百姓的死活?上面让干了,就干了! 有事?那你找上头去!他们就是个干活的。 於是,在群体中,罪恶感被彻底隐藏,这些人扑通跳入壕沟,为首队头则是抬头大喊句: 「护军,真挖?」 朱友慈点头,坚定下令: 「挖。」 好勒,有护军这话就行了! 於是,队头抡起铁镐,砸向最後那层湿土,越来越多的铁镐铲向了泥墙,直到第一股浑水渗出。 武士们继续下挖,忽然细缝里忽然喷出一道黄水,打在脸上,动作一僵。 看着到处都在崩口的堤坝,壕沟上的同伴们大吼: 「快退,快上来!」 「要垮了!」 於是,这些牙兵纷纷吓得爬上了沟,直到身後,一块堤坝猛然向外一塌。 起初只是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黄水从洞里喷出,随即洞口扩大成盆口。 再下一刻,整片土壁都被河水从内里撞开。 轰的一声。 黄河水冲破二丈长的缺口,卷着泥沙、草袋、木桩和来不及逃开的两名护军,猛然扑向堤外低处。 那两名护军只叫了一声,便被浑水卷走。 缺口边缘仍在被冲刷,土块不断坍落,可因朱友慈先前故意挖得短,堤身又没有完全掏空,口子并未立刻扩成巨创,所以决堤的宽度也就是维持在了两丈多点。 可即便如此,黄河水一出,仍如猛兽下山。 堤下的草棚最先被卷走,那些营地里的物资也被水头撞翻,翻滚了几下便不见了。 更远处,低地里的麦苗被浑水压倒,田埂一条条崩开,水势沿着旧沟向东南铺去。 此时,数百名丁夫们跪在堤上,看着自己亲手参与的灾祸,全都脸色惨白。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伏地磕头,也有人呆呆看着奔流,魂都没了。 坡上军帐前,一名牙将上前问朱友慈: 「护军,还要扩大缺口吗?」 朱友慈看着那二丈长的缺口,黄水仍在奔出,边缘也在自然冲塌,可速度不快。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只留这麽一段,最後会不会堵住保义军北上的通道。 於是,他犹豫了很久。 直到,最後,朱友慈到底是说: 「不挖了。」 牙将愣住。 「可万一……」 朱友慈转头看他。 「我说,不挖了。」 那牙将被他的眼神压住,再不敢多言。 朱友慈又道: 「传令,所有人退到高处,不许再靠近缺口。民夫能散便散,这里很快就会被冲垮,别让他们再留在这里。」 「当然要是不听,就让他们死好了。」 朱友慈说完,转身向着坡上的军帐走去。 他走得很慢。 雨水顺着兜鍪边缘往下流,流过他的脸,又淌进甲衣。 一路上,护军纷纷让开道路,没有人敢说话。 朱友慈回到军帐前,停了一下,回头望向黄河。 缺口外,浑水已经铺开成一片浊黄,黄河彻底愤怒了!它化为了怒龙,要惩罚所有人! 转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後,朱友慈扭头入帐了。 …… 朱友慈入帐以後,先命人取来清水。 牙兵端水进来时,朱友慈已经解下兜鍪,他洗了手,洗了脸,又把甲胄一件件脱下,摆在旁边。 牙兵看着他这样,心里忽然生出不安: 「护军?」 朱友慈道: 「把诸牙将都叫来。」 不多时,几个牙将冒雨入帐。 他们看见朱友慈只穿白色中衣,案上放着那柄朱温赐给他的横刀,心里都沉了下去。 朱友慈对众人这样道: 「河堤已决。」 「缺口现在有二丈了,够了!」 「後面你们守在高地,要是口子大了,你们看看能不能堵一堵……」 「哎,算了,当我没说,这都是命。」 一名牙将忍不住了,问道: 「护军,这是做什麽呀!」 「掘河是咱们,填河也是咱们,咱们到底在干什麽呀!」 众武士同样迷茫,而朱友慈也是喃喃道: 「是啊,到底是做什麽呀!」 随後,朱友慈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不用多想,一切令皆是我下,一切罪孽自然也在我一身!」 「你们回洛阳以後,就如实禀报好了。」 此刻,几个牙将都明白了,全都跪下,有人甚至哭了: 「护军,何出此言?」 朱友慈没有回答,只看向案上横刀。 那刀是他十六岁时第一次随军杀敌後,朱温亲手赐给他的,刀鞘上刻着一个「慈」字。 义父当时说,好孩子,往後替我多杀敌。 说来,义父对他的恩德,是还不完的,只因若没有义父,他早就是乱世里一具无人收敛的小屍。 是朱温把他养大,教他骑射,给他衣食,给他姓氏和立身之地。 所以军令,他不能不奉。 他有罪吗?罪孽深重! 但这罪却只能由他一人背负,他是十恶不赦之罪人,而义父是清白的! 於是,朱友慈拿起横刀,慢慢拔出。 几个牙将脸色大变,立刻向前膝行,哭泣: 「护军不可!」 「护军,太尉还要用你!」 「此事是军令,不是护军一人之罪!」 朱友慈摇头: 「军令是军令,做事的是我。」 说完,他跪向洛阳方向,重重叩首。 「义父,孩儿奉令了。」 随後,朱友慈又转身面向黄河决口方向,那边,雨声大作,黄水奔涌之声隐隐传来。 朱友慈低声道: 「我能怎麽办?」 话音落下,他横刀加颈。 几个牙将扑上来想夺刀,却已经迟了。 刀锋割开喉颈,鲜血立刻涌出。 朱友慈身体晃了一下,仍然跪着,没有立刻倒下。 他像是想再说什麽,可喉咙里只冒出血声。 最後,朱友慈向前扑倒,额头撞在案脚上。 这一刻,几个牙将跪在原地,谁都说不出话。 萧瑟凄凉! …… 帐外,胙城方向的黄河缺口仍在奔流。 二丈宽的口子不算大,可黄河就是黄河,哪怕只是这麽一道口子,也足以让低地化为泽国,让无数人背井离乡。 朱友慈最终还是执行了朱温的军令,并在自己能做到的地方,都去做了。 至於这算不算赎罪,後人自会去骂。 而他已经听不到了。 但无论他听到与否,所谓的小孝小义,在这数十万生家面前,都是那麽可笑! 历史不容篡改!其罪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