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五十三章 :机缘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朱温是在五月二十五日清晨发兵的。 前一日,他入北苑夺李唐宾之军,拿长安公卿,又入玄武门,杀尽宫中宦官,彻底把长安捏在手里。 到五月二十五日天亮时,长安城里哭声仍在,但朱温就这样快刀斩乱麻,以残酷的武力拿下了长安。 自此,公卿被锁北苑军狱,宫中宦官被杀尽,皇帝李熅被控制,凡有诏令,皆由朱温的太尉府代拟。 但朱温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直接又令霸上本军入城,接替北苑三师换防。 北苑原本属於李唐宾的三师兵马,被拆成数段,一部分留守城门,一部分看守北苑,剩下一部分被调往城外营地待命。 而朱温自己的本军则是接替了全部要害後,又抽调了部分劲旅与城外的北苑军汇合,组成了朱温的出征军。 将长安事了,稳定了後方,朱温便令李唐宾被任为排阵使,随朱温北上。 从这个任命看,李唐宾依旧是被重用的。 至少在外人眼中是如此的,李唐宾刚刚被朱温疑忌,却还能做排阵使,说明太尉仍愿用他。 但李唐宾自己明白,太尉这就是要把自己拴在身边。 留在身边也不是什麽信任,就是要他继续做事,好稳定北苑三师的军心。 李唐宾倒是没有什麽情绪内耗,因为他晓得太尉的性格,就是只要你还有用,他就不会杀你! 於是,李唐宾更不敢有任何念头,只想着为朱温打好仗,不然宋彦就是前车之监。 …… 二十五日清晨,朱温在北苑校场点兵。 三万军马列阵,军容严整,精甲曜日。 其中有从霸上调来的本军,有段凝带回来的几支精锐,有收编的神策旧部,也有刚刚被夺了符节却仍要听命的北苑军。 杨师厚也在其中。 他如今独领一部,人数不算多,却都是自己的旧部。 柴自用、魏守谦、韩景让、刘存礼、杜承恩、赵守节、孟怀勇、马奉先、郭元直、田敬礼这些当日逃亡路上约为兄弟的武士,如今都在他身边。 可只是独领一部还不够,毕竟乱世里,谁手下没个几百上千人。 要让朱温记住你,必须得有大分量的军功! 此时,杨师厚站在队前,看着远处朱温的黑色大纛,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不是那种满口大话的人,也从来不觉得富贵会从天上掉下来。 但现在,机会来了! 长安局势刚定,朱温急着立威,尤其是朱珍、李唐宾等将先後被罢兵,朱温急着补充新的军事人才。 而谁能在这一仗里先立功,谁就能率先爬上去! 此时,朱温登上点将台,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是看着台下诸军,道: 「朱玫犯京畿,扰高陵,劫掠坞壁,罪不可赦。」 「今日北上,破其军,取其首。」 「敢退者斩。」 「敢纵敌者斩。」 「敢脱队者,亦斩。」 这话说完,诸军轰然应喏。 军令传下後,大军出长安北门,沿道向高陵压去。 …… 李唐宾骑在朱温侧後,毕恭毕敬,朱温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排阵,今日你领中军调度。」 李唐宾连忙抱拳: 「喏。」 朱温道: 「哨骑已得报,高陵那边,朱玫兵散,营心浮动,只要截住他往泾阳的路,他便是笼中之物。」 李唐宾听出朱温是要他表态,便道: 「朱玫投机而来,粮少兵散,闻李茂贞退军,必无死战之心。只需南面压营,东西两翼断路,再以游骑截杀散兵,不出两日,其营自乱。」 朱温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你政治上没什麽脑子,但打仗倒是没错过。」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唐宾心头一松。 他知道,自己暂时又过了一关。 …… 果然,当大军下午抵达高陵南面时,朱玫尚未完成收拢。 朱温没有急着全线猛攻,而是先命前锋驱散朱玫游骑,随後以两翼骑军向东西展开,切断高陵通泾阳、咸阳之道。 接着,李唐宾依令布阵,中军缓缓向前,压迫朱玫南营。 本来诸将都说天色将暗,不如等明日再攻打敌砦。 可李唐宾却对朱温建言: 「太尉,所谓趁其弱,要其命!」 「战机转瞬即逝,如何能因为天色便沮将士们立功之心呢?」 「请太尉即刻下令,此战必胜!」 朱温自无不可,当即下令,全军立刻发起攻击,向着朱玫外围大营发起猛攻。 於是,便到了近三更中,朱温军尽拔朱玫外围营垒,大胜在望! …… 朱玫突围时间是在五更,可他在下完突围令後,便让帐下牙兵开始收拾东西和马匹,显然是立刻要跑。 这也是他老手段了,弃车保帅嘛! 可朱玫不知道,他在算计部下,部下也在算计他,就在他这边准备时,牙兵队中有一人消失了,很快就入了都兵马使王行瑜的帐中。 都兵马使王行瑜早在傍晚被包围时,便已经派人联系朱温。 王行瑜是个狠人,也是不折不扣的乱世武夫。 他跟朱玫这些年,当然也升了不小的官,也捞了不少钱,可现在,朱玫这船要沉了,那肯定便要再换一条的! 更何况,朱玫平日对他也未必多信任,凡有好处,总先分给自家牙兵和亲族。 这边他得了内应的汇报,晓得朱玫果然又要先跑,让各部替他挡刀,那点本就不多的出卖朱玫的愧疚,便也烟消云散。 他立刻召来麾下部将,只说了一句话: 「朱玫要跑。」 众人脸色一变。 然後,王行瑜下一句就是: 「他跑得了,我们跑得了吗?」 有部下恍然,搭腔道: 「都帅的意思是……」 王行瑜道: 「降朱温。」 帐中沉默片刻,继而所有人都点头。 他们都是乱世武人,忠义二字平日讲讲也就算了,这时候可别乱开玩笑。 於是,王行瑜等人各自约束本部,便遣人去朱温军中,再次确认朱温态度。 朱温那边得到消息後,并不意外。 朱玫这种蛇鼠两端的,麾下自然也多投机之人。 朱温只给王行瑜回了一句话: 「开营者免死,献朱玫者有赏。」 这话传回王行瑜营中,众人心思便更定了。 …… 时间还没到四更,高陵大营先乱了。 王行瑜部率先发难,砍翻了朱玫派来的监军小校,然後打开营门,放朱温大军入内。 营中邠宁军许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听见外面大喊: 「王都帅降了!」 「朱太尉有令,弃兵者免死!」 这一喊,军心崩溃。 有一些武士还想去中军找朱玫,却发现朱玫的中军牙帐已经空了,一时难以接受,便也跟着降了。 於是,当天还只是亮了一丝,高陵大营便被攻破,还有七八千的邠宁军弃械投降。 …… 是的,朱玫又先跑了。 就在三更尾,他带着几十名牙兵,从西北小口悄悄出营。 他没带太多人,毕竟人数越多,目标越大。 只要能逃回本镇,军队没了还能再招,他要是陷在这了,一切皆休! 可夜路难行,高陵周边又都是沟渠、田塍和被抢乱的坞壁。 朱玫一行人摸黑走了不到十里,便迷了路。 後面隐隐传来营中喊杀声,朱玫越发心慌,不断催促: 「快走,快走!」 一个牙兵低声道: 「使君,前面像是野地,马不好走。」 朱玫骂道: 「走官道等着被朱温骑军追上吗?」 众人只能继续往田野里钻。 这片地方原本有许多猎户挖的陷坑,用来捕野猪、獾子一类,坑面铺着草枝泥土。 平日里本地人知道避开,外人夜里哪里看得清? 果然,奔在前面的朱玫,胯下马直接一脚踩空,前蹄陷下去,整匹马向前栽倒。 朱玫猝不及防,从马上摔出,连人带甲滚进了深坑里。 那坑不算极深,却狭窄,底下还有削尖的木桩。 朱玫摔下去时,腿被木桩划开,痛得惨叫一声。 随行牙兵顿时乱了。 有人下马去拉,有人回头看後路,有人听见远处马蹄声,以为追兵到了,竟然直接拨马跑了。 朱玫在坑中大骂: 「回来!」 「狗贼,回来救我!」 可跑的人哪里还会回头? 留下的几个牙兵刚想救他,田边草丛里忽然冒出十几个人影,吓得他们也不敢留,夹马狂奔。 这些冒出来的人自然不是宣武军,而是原本就是附近被朱玫军抢破坞壁後逃出来的百姓,夜里躲在田间,想等乱兵过去再走。 谁也没想到,半夜里竟然撞见一个穿着好甲、骑着好马的大人物摔进坑里。 流民们一开始还不敢动,直到那群牙兵自己开始跑了,这些人才敢探出脑袋,扒着洞口往下面望。 朱玫看到上面有人,立刻吼道: 「救我出去,赏你们百贯!」 没人动。 朱玫又喊: 「我是邠宁节帅,救我者,封官赏田!」 只是这一句话,一众流民呼吸全都急促了,其中一个年轻流民红着眼,怒骂: 「就是你的人抢了额们坞。」 朱玫一怔。 下一刻,几根竹竿从坑口刺下来。 朱玫穿着甲,一开始竹竿刺不透,便只在甲叶上乱戳,发出砰砰声。 朱玫怒骂,想拔刀,却被坑底的木桩给绊住,腿上又疼,一时也没法反抗。 而上面那些流民像疯了一样,一边哭喊,一边用竹竿往他脸上、脖子上、腿上乱捅。 有个流民找来一柄牙兵匆忙间掉落的马槊,站在那,举着槊就往坑里面狠狠紮下去,运气好,正紮进朱玫肩颈之间。 朱玫惨叫一声,随後就是低微的求饶和哭喊。 又过片刻,坑里才没了动静。 流民们这才壮着胆子下去,把朱玫的首级割下,又扒了他的甲和衣袍。 他们不敢去朱温大营,便捧着首级和衣甲,往附近一支朱温军小队处去报功。 这支小队正是杨师厚麾下。 杨师厚当时在外围截杀溃兵。 他见几个流民捧着血淋淋的人头和一副好甲过来,先皱了皱眉。 为首流民跪地大喊: 「军耶,额们杀了朱玫!」 「这是朱玫的头!」 杨师厚身边的柴自用立刻下马,接过首级看了看,又看那衣甲,脸色微变,但他没见过朱玫,还不能确定,便将首级递给了马奉先,他以前在神策军干过。 後者举着首级,借着火光端详,也不太确定,只能说了句: 「真像。」 杨师厚听了後,看了那身衣甲後,点头: 「八成是他。」 那几个流民听见这话,顿时露出狂喜。 「军耶,不知能有赏钱……」 话没说完,柴自用已经拔刀。 刀光一闪,为首流民的头便滚了下去。 其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杨师厚麾下武士一拥而上,尽数杀了。 旁边的马奉先看着地上的屍体,轻蔑道: 「此等机缘,也是你们能染指的?」 杨师厚没有说话。 他只是亲自挑了一个木匣,将朱玫的首级小心放好,内心满意。 富贵,很多时候就是这麽来的。 谁砍下的不重要!谁献上去,才重要! 做完这些,杨师厚小声道: 「将部队拢起来,不要追了,等天亮!」 众兄弟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得见好就收啊!只这一颗头,足够他们翻身了。 …… 天亮前,高陵大营。 王行瑜带本部开营投降後,朱温军几乎不费太多力气便控制了营地。 河西杂胡部曲见势不妙,想往北突围,被李唐宾调骑军截住,杀得屍横遍野。 邠宁军余部多数弃兵跪降,少数顽抗的也很快被杀散。 朱温入营时,王行瑜跪在道旁,身後是成片放下兵器的邠宁军。 王行瑜叩首道: 「罪将王行瑜,愿降太尉。」 朱温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满身血气,眼神却不低,显然不是那种轻易能驯服的狗。 但朱温喜欢这样的狗! 朱温点头道: 「起来。」 「朱玫呢?」 王行瑜脸色微变。 「朱玫昨夜已逃,末将正在遣人追索。」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军士来报: 「杨师厚求见,献朱玫首级。」 朱温转头。 片刻後,杨师厚带着柴自用等人入营。 他走到朱温马前,单膝跪下,双手捧上一木匣,匣内正有一颗雕色的首级。 「末将杨师厚,追斩朱玫,献首太尉。」 朱温低头看去。 首级已全无血色,只是眼睛半睁,胡须纠结,望面容确实是朱玫。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而王行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卖主开营,原以为已是大功,谁知朱玫首级竟落到这个不怎麽起眼的杨师厚手里。 朱温看着杨师厚。 「杨师厚?好久不见啊!」 杨师厚茫然,很快意识到朱温应该是在王仙芝时代见过自己的。 当年他们在鄂州大败,杨师厚随李罕之一并投了高骈,而朱温应该就是那时候突围随黄巢南下广州去的。 想明白後,杨师厚毕恭毕敬: 「正是末将。」 「听说你从汴州逃回来时,收拢过不少散卒。」 「末将惭愧,只是带着弟兄们死里逃生。」 朱温笑了一下: 「那也是本事,我朱三不也是死里逃生才有了现在?」 他又看向朱玫首级: 「朱玫啊朱玫,还和我作对吗?」 说完,朱温道: 「记功。」 「朱玫首级,传示诸营。」 「杨师厚所部,赏钱帛,另补马五十匹。」 杨师厚叩首: 「谢太尉。」 他退下时,柴自用、马奉先等人都跟在身後。 出了中军营门,几人终於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各个眼光发亮! 这一把,算是成了! 乱世就是这样。 有人一夜败亡,有人一夜起家。 朱玫死在野坑里,王行瑜跪在朱温马前,而杨师厚这一夥原本在泥里挣命的,也抓到了第一块垫脚石。 就是这样,往上爬!一步一步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