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五十九章 :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字爆更)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光启六年,十一月二十日,金陵。 从六月宋州受命,到十一月金陵议国号,中间这几个月,可以说是海内沸腾! 各地的奏表、使节、贺书、贡物、军报,是如同雪片一样送入金陵。 江东、淮南、荆襄、岭南、闽越、巴蜀诸地,几乎所有刺史、都督、团练使、防御使都派遣来了使者,而各地的豪右、三老、士人也选了代表,陆续往金陵赶。 这些人抵达金陵後,并没有能见到赵怀安,但却率先体验到了金陵这座隐隐为天下新中心的风貌。 金陵的城墙修得再高再厚也就是那样了,毕竟长安那边只会比这边更加雄伟。 真正让这些人震惊以及感动的,其实还就是金陵所展现的那种万国来朝的风貌,以及那种烟火的市井气。 那种,至高与至微的共存。 在秦淮两岸边,数不清的商铺相接,码头上樯桅如林,江船、海船、漕船、军船往来不绝,使金陵对外吞吐的同时,也保证了金陵自身的物质极大丰富。 而金陵的街道又与长安不同,算是坊市与市井的结合,很多沿街的住宅都是第一层作为商肆,後面自用,或者作为作坊。 这种前店後坊,或者前店後住的住宅形式,可以说,目前天下只有金陵能做到。 因为只有这里能提供如此丰富的商品,也只有这里能消费如此多的商品。 而这种环境下生活的百姓,他们那种从容和对未来美好的期望,才真正震骇着这些从乱世和饥馑出来的使者们,哪怕他们在当地都是豪族和统治阶层了。 倒不是这些人吃穿用度比不上金陵的普通百姓,而是对於乱世中人来说,认为明日会更好,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奢侈。 其中王建使节团入城时,韦庄与卢光启等人就是看得一路沉默。 他们不是感叹吴藩与成都的差距,因为说实话,成都也挺繁华的,但置身於这处富贵盆地中,其实是有一种浮华若梦的痛苦的。 所有人都在成都醉生梦死,都不敢擡头望一眼外面,生怕这浮华的泡泡就这样被惊碎了! 可金陵呢?更加繁华,可走在其间呢?却满是安稳。 那来往的舟楫、金吾、喧嚣的商贾、叫闹的百姓,活脱脱一副天下太平图景! 而几乎是差不多时间抵达的关西一行人,在赵六被传唤入宫後,便在李继鹏的带领下,徜徉在秦淮河的夜景中。 他们是从关中来的,而现在的关中是什麽样子?长安衰败,诸镇残破,田亩荒芜,只有一处处坞壁如同孤岛勉强活着,还有更远处长安西北同州、陕州等地还保持着军庄和屯社。 所以当这些人到了金陵後,那种反差是扑面而来,甚至想都不用想的! 这里就是另外一个天下,仿佛上天将昔日天宝的某些图景给剪切,然後丢在了这样的乱世中。 而李继鹏就是这样,他站在秦淮桥上,看着两岸灯火和来往舟船,竟一时说不出话,甚至热泪盈眶。 旁边的一位接待使在旁边看见了,笑道: 「李郎君,这是有感而发?」 李继鹏抹了把脸,低声道: 「我从前听老人说天宝盛世,总觉得那是讲故事。」 「今日看金陵,忽然觉得,天宝盛世也许也就是如此吧。」 这话当然有夸张,也有政治归附的姿态。 可这名接待使却并没有笑。 因为他也是从北方中原南下的,他很明白,只要在乱世中走过一遭的,在看见金陵这样一座城,是真的会生出这样的震动。 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富贵。 藩帅府中,谁没有金银玉帛?谁没有美酒佳人? 可个人富贵和天下太平,是两回事。 李继鹏的眼泪,至少这一刻是真的。 …… 很快,三日後,赵怀安召元从、王臣、诸军大将、行台文武、各地豪右、三老代表,议定国号。 也不是什麽正式的大朝会,毕竟赵怀安尚未登基,国号也未定,哪有这种称呼。 但很显然,这场内廷会议却比任何大朝会都更加重要。 它设在金陵宫城内一座大殿里,而此时殿中坐的全是一众开国核心。 如王铎、张龟年、袁袭、赵君泰、严珣、王瑰等文臣在左;还有如王进、郭从云、高仁厚、周德兴、郭琪、张歹、刘知俊、李重霸以及诸卫大将列右。 豆胖子、赵六、丁会等心腹元从也在其中。 殿外则另设席位,江东、淮南、荆襄、巴蜀、闽越、岭南诸地豪右、三老、士人代表都在外候议。 他们虽不能入殿同坐,却能听到殿中传出的议论,也可以由礼官递入意见。 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就是告诉天下,新的朝廷不是取策於私室,而是有广纳四海,听取四方之声的雄心。 …… 时间到中午,在廷议的各方基本都发表了看法,而其中最主流的观念,就是取「吴、淮、宋」作为国号。 支持「吴」的人最多,也最顺理成章的,而几乎所有江东朝臣和军将都倾向此议。 理由也很简单。 赵怀安受唐天子册封为吴王,以吴为藩号,如今由吴藩化藩为国,沿袭旧号,最合礼法,也最能体现受唐正统而来。 更何况,吴本就是古国之号,江东又是如今政权根基所在,金陵为都,称吴不是名正言顺吗? 甚至,一名江东老士人还被他们推出来,入殿中发言,此老便说: 「吴者,江东之望也。」 「大王受封於唐,号吴王,此非私号,乃天子所授。」 「今天命转移,唐帝逊位,大王以吴王受命,建国称吴,正是承唐命而不失旧章。」 「且江东为今之根本,舟楫财赋,皆出於吴地。若舍吴不用,恐江东父老心中不安。」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取国号为吴,是所有江东人的真实想法。 吴藩这些年虽已扩展到天下大半,但江东人一直觉得自己是根本之地。 毕竟连都城都在这里,更不用说江东供应了几乎三分之一的税收,在外面跑的船,一半都是江东的。 可以说,要是开国不以吴为国号,他们心里总会有些空落,那就是大王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 而支持「淮」的人,多是老元从和淮南旧部。 他们的话就更带感情。 在他们看来,赵怀安真正龙兴之地,就在淮西。 若无光州肇业,淮南起家,哪里有什麽江东、金陵?甚至某种层面,很多老光州士都是把南方当成被征服之土,如何能让这些人踩头上? 更不用说,古之帝王成帝业,往往以肇业之地为号。 汉高祖起於汉中,唐高祖以唐为旧封,皆有来处。 赵怀安最初号召人心、聚集部伍、立下保义根本,就在淮上。 称「淮」,正可示天下,帝业有本,龙兴有因。 而这些人同样也是会的,直接找了一个保义军老军作为老军代表,这老军到了殿上,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讲述一路走来的艰辛,说到动情处: 「大王当年在淮西时,何等艰难。」 「那时候谁晓得有今日?」 「淮上父老出子弟、出粮米,跟着大王出生入死这才有了这番基业。」 「如今若不用淮为国号,老朽不是说江东不好,只是怕後世子孙忘了大王从哪里来的。」 这话说完,很多人脸当场就变了,暗道那些蠢货怎麽安排了这样口无遮拦的人? 这不是倚老卖老,当众说陛下忘本吗? 於是,很多元从脸也吓得一白,偷瞄着上面的陛下,却见赵怀安并没有什麽喜怒,而是闻言道: 「兄弟们随我一路走来,我自然是不能忘的,你先下去,後面自有说法。」 而那老军似乎还想说,却被两个元从冲上来,尴尬地拦着下去了。 …… 而除了「吴」、「淮」二号,还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如部分文臣、北来士人、忠武旧人和最近在中原归附的官吏,他们认为「宋」更适合。 而他们的理由最有天命意味,因为陛下受命就在宋州。 而宋州又是中原要地,古宋之国,礼乐旧邦,地接汴泗,控江淮北上之路。 更重要的是,宋州是万民归命之地。 此也预示新朝的法统,不仅在天,更在万民!是真正天命入怀之处。 一个北来士人说得极恳切: 「吴虽有旧封,淮虽有龙兴,然皆偏一方。」 「宋居中原,宅兹中国,且为大王受命之地。」 「若以宋为国号,则示天下新朝不偏江东,不偏淮南,而以中原为心。」 此议一出,也有不少人点头。 毕竟赵怀安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南方,新朝必须北伐,收中原、河北、关中、河东。 若国号为宋,确实有一种北向中原的意味。 於是,三派说来说去,很快便吵了起来。 江东派说,称淮太狭,称宋太末,中原之地如何能代表我吴藩天命? 淮派说,称吴就是江东人想贪天之功,且更加偏狭,如何能作为一朝国号?甚至是超越汉唐? 宋派则说,吴与淮皆偏於南方,新朝既要一统天下,当居天下中心。 国号从来不是小事,若定得不好,开国气象便先矮了一截。 可出人意料的,赵怀安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坐在上首,听着众人争论。 直到殿中声音渐渐低下去时,赵六忽然站了出来。 …… 众人见是赵六,都有些意外。 赵六平日里不是不能说,恰恰相反,他很能说,也很能闹。 但这种议国号的大事,大家下意识觉得该由张龟年、王铎、袁袭这些文臣开口,再不济也该由王进、郭从云这种大将定调。 赵六一个吹唢呐出身的老元从,出来做什麽? 赵六见众人望过来,也心虚了下,下意识看向上首的陛下,这才心中稳当。 他整了整衣裳,先向赵怀安一礼,然後才转身看向众人,开头: 「诸位说吴,说淮,说宋,都有道理。」 「吴是大王旧封,淮是龙兴之地,宋是受命之所。」 「要是照礼法,照旧例,照各地功劳来讲,哪个都能讲出一堆道理。」 「可我想问一句。」 赵六声音忽然高了些: 「我们的事业,是只为吴人吗?」 殿中一静。 「是只为淮人吗?」 「是只为宋人吗?」 无人敢应声。 赵六继续道: 「三号看着都有理,可我听来,总觉得都透着一股偏狭。」 「吴也好,淮也好,宋也好,皆是一地一隅。」 「可大王带着我们走到今日,难道只是为了给某一地的人争一个国号?」 「我们要开创的,难道不是一个天下人都可以仰望的时代?」 这话一出,殿中许多人的神色变了。 赵六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发虚,因为这话当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赵怀安从关中回来後,曾单独召他入内,说了许多。 那一夜,赵六听得热血沸腾,可当众说这般太正经的道理,还是让他有些发虚,但赵六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继续道: 「我们这代人,生在乱世,长在乱世,见的最多的就是苦难和死亡。」 「人人相食,兄死於野,弟死於壑!」 「所以我们若只是打下一个江山,坐在金陵享富贵,那算什麽?」 「那不过是又演一场闹剧罢了!」 「大王这些年常说,我们不能只做一个改朝换代的朝廷。」 「我们要结束乱世,还要开一个前无古人的局面。」 「汉唐有什麽?」 「汉有开拓之雄,唐有包举四夷之气。」 「可汉唐有衰时,到了现在,更是一点进取也无!」 「所以,我们要继承汉唐的开拓,却一扫他们的倾颓。」 「我们要让後人每每念起我们这代人,都晓得我辈的昂扬和奋发。」 赵六说到这里,忽然擡手向外一指: 「诸位,你们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佛祖生处,在何山何水?那里的人是如何礼佛,如何耕种?」 「大秦在海西几万里?他们的城市是否真的如海西商人说的,是灰石所建?」 「而崑仑之西,是否还有崑仑?雪山之外,又有何国?」 「北海尽头,黑夜是否真有数月不散?那里的人如何定时间?」 「南海之外,岛屿几多?海风尽头,是否还有人未闻华夏衣冠?」 「扶桑之东,真是大海无尽,还是另有洲陆?」 「大漠之北,草原尽头,天马还能奔向何方?」 「大食商旅从海上来,他们的故土又在几重波涛之外?」 「这天下到底有多大,日月到底能照到哪里,难道我们不该亲眼去看看吗?」 这些话说完,全场一静,这番话真不像是赵六能说的,可细细想这番话,却真的有一种豪迈进取,而他们刚才争的确实太小。 一地之号,一方之功,旧封旧例,当然重要。 可若新朝真要如赵六所说,继汉唐之後再开四极,去看更远的海、更远的山、更远的方物,那麽以一地为号,确实显得局促。 众人的表情,赵六自然是看在眼里,所以越发稳当: 「王朝终有覆时。」 「这话不好听,可谁都晓得是真的。」 「汉亡了,唐也亡了。」 「我们的大业将来也许同样会有走到尽头的一日。」 「可若後人为我们盖棺定论时,会说,正是我们这代人开拓四极,让天下人真正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让後世子孙的眼界不再只困於一城一地。」 「那我们便不算白来世间一趟!」 「正因此,我以为不应以一地一隅为号,而应取一种意象。」 「一种我们对这个时代最强的意志和态度。」 他说到这里,转身看向赵怀安,大声唱道: 「陛下自就藩以来,便以日月为旗帜。」 「凡日月所照,九方十地,过去未来,皆在光明中。」 「而日与月合,便是明。」 「明者,照也。」 「照见一切世间苦难,照见八荒四极,照见光明!」 赵六顿了一下,最後几乎是喊出来: 「所以,我以为,新朝当以明为号。」 「大明!」 殿中顿时一静,所有人都被这最後两字给震住了。 大明!日月合之,便是大明! 可以说,这两个字一出来,吴、淮、宋一下都像退到了後面,显得那麽小家子气。 所以,王铎最先起身。 这位吴藩左丞平日极少激动,可此刻也语气激动道: 「以明为国号,既承大王日月之旗,又寓明德、明法、明民心。」 「吴、淮、宋皆有其理,然皆为地望。」 「明则为天下之象。」 「臣以为,大明二字,足开圣朝!」 王铎这一站台,文臣那边顿时定了大半。 张龟年也道: 「臣附议。」 王进起身: 「臣亦附议。」 刘知俊更是直接: 「这名字好,听着就大气。」 豆胖子看着赵六,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狗东西,哪里说得出这等话?」 旁边高仁厚听见了,忍不住笑。 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赵六平日什麽水平,谁不知道? 这番话当然有他的气性,却绝不可能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那是谁教的?还用问吗? 肯定是大王!哦,应该是叫陛下了! 哎,这赵六真是简在帝心啊,这等定号之功,都是喂到嘴里的。 至此,国号再无异议,定为大明! …… 定都之事,倒没有太多争论。 还是以金陵为都,这几乎是所有既得利益者共同的意愿。 江东豪右的家业在金陵,吴藩诸司的根基在金陵,水师、漕运、府库、工坊、军器监都在金陵。 更重要的是,金陵是赵怀安真正从无到有经营起来的帝都,根基深厚! 若此时迁都中原,不仅耗费巨大,也会让南方人心不稳。 於是众臣只略作议论,便定金陵为京师。 这些都定号後,便是取年号,而一般来说年号正代表着这个时代的主旋律,是官方的基调! 这一次,赵怀安没有让众人讨论,而是直接让人取来笔墨,继而提笔大书二字: 「乾元」 众人都看明白了! 干者,天也!元者,始也!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 这便是新朝开天辟地的第一声! 赵怀安放下笔,唱道: 「新朝既立,明年改元乾元。」 「今年仍用光启旧年,以全唐帝逊位之德。」 众人齐声应喏。 …… 之後就是定登基大典,这一次也是赵怀安直接决定的,时间就定在冬至,十二月二十一日。 而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有深意在的。 因为冬至这一天是一年夜晚最长的一天,而也是从这一天开始,黑夜一日短过一日,白昼一日长过一日。 所以冬至向来有阴去阳生的意思在!而这也正合大明之义。 大明开国之日,便是驱散乱世长夜,迎来光明太平之始。 最後,赵怀安更是感慨: 「寓意是美好的!」 「也愿我大明,真能不负此名,驱逐这漫漫长夜!」 一切定好,下面便是漫长的筹备,而时间飞逝,也很快到了光启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这一天。 …… 天还没有亮,整座金陵便已经苏醒。 宫城内外,灯火连成长龙。 钟声先从宫中响起,随後传到城楼、坊门、渡口、军营,像一层层涟漪,推过清晨尚未散尽的寒雾。 今日是登基大典,也是大明开国之日。 金陵城从数日前便开始戒严,可这戒严并没有让百姓惊惶,反而使整座城都处在一种奇异的兴奋里。 各坊百姓早早起身,换上最体面的衣裳。 许多人家门前挂起日月旗,也有商铺在门口摆香案,供上清水、米饭和几样果品。 老人们披着厚衣坐在门槛上,等着听远处的钟鼓。 孩子们则被大人抱起来,告诉他们,今日要记住,这是改朝换代的大日子。 宫城四周,宫四卫已经布防。 背嵬卫立在宫门内外。 这些人是赵怀安最早的老底子,今日全部换上新甲,甲叶乌亮,胸前日月纹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捧日卫列在东侧门前,旗帜上金日初升;天武卫守西侧,长槊如林,不动如山。 龙卫则列於内宫夹道,专负责护持仪仗与冠冕;骑四卫在城南到雨花台的御道两侧展开。 飞龙、飞虎、飞豹、飞熊四卫,各自控马列阵。 这些都是精锐骑军,今日没有披重甲,而是统一新制轻甲,马颈系红缨,马鞍两侧挂着小日月旗。 马群在寒气里喷着白雾,偶有马蹄踏地,声音便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 最後四卫,则在雨花台下结成大阵。 拔山卫居中,步跋卫在左,无当卫在右,金刀卫则列於最前,所有人列成纵横交错的线阵,横於雨花台野。 今日金陵内外,共列八万保义军,人人心潮起伏。 因为他们要见证的,是一个属於他们的时代! …… 天色微明时,宫门开了。 赵怀安从中轴线出宫。 王进、郭从云、刘知俊、高仁厚、周德兴、豆卢封、赵六、丁会、张龟年、王铎等文武元从随行其後。 道路两侧围满了观人,他们就这样看着车架向着雨花台忠烈祠的方向驶去。 是的,大明皇帝陛下的开国大典不祭南郊,而是直接在雨花台登基! 很显然,在这位陛下的心中,能有今日,不是他一个人的功业,也不仅是这些还活着的人的功业,更是这些太多没能走到今日的人的努力! 这些人死在了天南地北,只因赵怀安的一个理想,便远离家乡,最後死在那面旗帜下。 他们看不见今日,那就让今日去见他们。 …… 雨花台忠烈祠建成已有些年。 祠前高台临风,四周松柏肃立,祠中有英名壁,一排排刻着牺牲武士们的姓名。 祠前还有铜像,不是展现什麽帝王将相的威仪,而是保义军普普通通的武士们。 而再往前,则立着一块新碑,碑上字迹是赵怀安亲笔所书: 「他们是平定乱世的英烈们,永垂不朽。」 这句话是如此平淡,却又如此穿透人心! 赵怀安来到碑前,停了很久。 风从雨花台上吹过,松柏发出低低的声响,檐下的风铃也在清脆震动。 有那麽一刻,赵怀安恍惚看到那些为他而死的兄弟们,就在九霄上看着自己! 直到祭祀的声音喊起,赵怀安才恍然有所悟! 之後便是祭祀、上香、唱读祭文。 老道的小徒弟已经接替了他师父,成了保义军的祭酒,此刻正用他那磁性的嗓音悠悠念着祭文。 在这肃穆的背景音中,赵怀安看着眼前的雨花台,小声说着: 「兄弟们!」 「今日是冬至,本来就要来看看你们。」 「也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我们将在这一天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它叫大明!」 「说来我等自川西起兵,至今日,十有四年,艰难百战,九死一生,终於稍见天下平定之望。」 「可这一天,你们却没能看见!」 「但我不会让你们缺席,我要让你们在天上望着,望着我们!这一天我们终於走到了!」 「而你们在天上有知,就看着吧,看我们如何终结这乱世,如何使百姓重归太平,再看此後这天下,凡日月所照,必有我华夏衣冠!」 当赵怀安在小声说话时,身边的一众老兄弟们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豆胖子嘴唇抖了抖,眼泪先掉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王进站得笔直,眼眶却也是红的。 郭从云垂着眼,想起那些年死在他身边的老部下,久久不动。 刘知俊向来性情人,此刻几乎是咬着牙,脸上肌肉绷得紧紧,他只能仰着头,因为一旦低头,眼泪就会落下。 …… 赵六没有哭,他要吹唢呐。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差事,要在这里,为兄弟们吹一曲。 从他学艺的那天,师父就告诉他,唢呐是神圣的! 因为它带着生者的哀思,传於九霄,让亡灵们都能听到! 此刻,赵六就站到祠前。 寒风吹起他的衣袖。 而赵六举起唢呐时,手竟有些抖。 这把唢呐吹给过太多人了,也带着太多的愁绪了,可今日不同,今天它就要带着兄弟们的喜悦,告诉天上的兄弟: 「我们大明,开国了!」 所以第一声响起时,许多人都愣了一下,只因这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歌。 那尖亮的唢呐声,几乎是拔地而起,像一只凤凰从滚滚红尘中悍天冲去! 冲破黑暗,冲向光明! 随後,鼓声渐起,笙管相和,金钲轻震。 但所有声音都没有盖过赵六的唢呐,而是都幻化为万鸟,在凤凰边翩翩。 赵六吹到高处时,风忽然大了些,将忠烈祠前的日月旗猎猎展开。 而英名壁前挂着的无数小白幡也随风起伏,就像真有许多人在那点头。 这一刻,豆胖子终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咱们成了!」 「成了!」 没人笑他,因为太多人也在哭了。 曲终之後,赵六放下唢呐,嘴唇已经有些发白。 赵怀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赵六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哑声道: 「大郎,他们听见了。」 赵怀安点头,擡头道: 「我也觉得,他们听见了。」 …… 告英烈之後,赵怀安转身下台,走向登基坛。 登基坛设在雨花台正中,面南而立,坛上陈列唐帝遗诏、冠冕、黄袍、礼器。 遗诏被置於东侧,示意大明受唐帝逊位之命。 西侧则陈列日月旗与十二卫军旗,示意新朝由诸军血战而成。 文武百官分列坛下,各地使节、豪右、三老在外围观礼。 八万保义军列阵更远处,旗帜一重接一重,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潮。 辰时正,礼官唱礼。 赵怀安先祭天。 他手持玉圭,登坛而上,步履从未有的坚定! 走到坛顶时,东方日光正越过云层,恰落在赵怀安的肩上,如神如幻! 礼官宣读唐帝遗诏: 「神器有归,天命有属,朕不敢私一姓之天下……」 许多人已经听过这诏书。 可在今日,在雨花台,在忠烈祠前,在八万军前,再听此诏,仍旧觉得胸口发热。 遗诏读毕,王宗仁捧诏跪献,赵怀安接诏,置於案上,随後,他向天三拜。 第一拜,告天地。 第二拜,告唐帝逊位。 第三拜,告天下百姓与战死英烈。 拜毕,礼炮响起,是真的礼炮! 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冲天而起,一声接一声,连成惊雷,让整个雨花台都震动了! 随後,鼓声、金钲、号角、军乐同时响起。 金陵城中也跟着响起钟鼓。 秦淮河上的船只、舰队一起鸣号,城楼上的军士擂鼓,坊间百姓高呼。 声音从雨花台卷向金陵城,又从金陵城卷向长江。 在这片山呼海啸里,王铎捧冠冕上前,张龟年捧黄袍、册牍,王进与郭从云左右扶仪,豆卢封、赵六、高仁厚、刘知俊、周德兴等元从环列。 赵怀安冠冕加身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当黄袍披上的那一刻,八万保义军同时举兵! 背嵬卫最先高呼: 「万岁!」 捧日、天武、龙卫接上: 「万岁!」 飞龙、飞虎、飞豹、飞熊四骑卫纵马扬槊,声音如雷: 「万岁!」 拔山、步跋、无当、金刀四卫举楯顿地,八万军阵同时震动: 「万岁!」 「万岁!」 「万岁!」 那声音太大了。 像江潮撞山,像万鼓齐鸣! 时光都在扭曲,生死的界限都在模糊,这一刻,所有死去的人和活着的,都从胸腔中大喊出这一句: 「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都这一刻,在这无穷的声浪里,被卷得头皮发麻,於是,更加情不自禁高呼叩首! …… 赵怀安立於坛上,冠冕垂旒,黄袍在风里展开,内心久久难平。 他的目光从无穷的军阵到远处的涛涛江水,纵然再抑制,那种从心中最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大喜悦,大欢乐,都还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一刻,他终於不再只是吴王,他是大明开国皇帝! 是无数人用血、用命、用牺牲、用希望一起托举起来的天下之主! 此时,礼官奉上开国诏,赵怀安接过後,努力平复着呼吸,开了第一句: 「大明受命,肇建乾元。」 「朕起於淮西,赖诸将士、百官、士民同心,平定江淮,抚有荆襄,收巴蜀,定中原。」 「今唐帝逊位,天下无主,文武军民再三推戴,朕不敢以一身私辞,使生民久罹兵革,谨受皇帝位。」 「自明年正月初一,改元乾元。」 「定国号曰大明,定都金陵。」 「凡天下州县,皆当以安民为本。」 「军士不得扰民,官吏不得害民,豪强不得侵民。」 「朕与诸臣,必以终结乱世、恢复秩序、抚安百姓、开拓四极为任。」 「若朕有负天下,愿天地鉴之,英烈鉴之,百姓鉴之。」 做皇帝,不是做一个权力无穷大的皇帝,天可约束,道可约束,这些牺牲的英灵们同样可以约束! 开国诏读毕,礼官再唱,下面百官正式向赵怀安行三跪九叩大礼,远处军阵行军礼,城内百姓伏拜,所有人再次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六站在坛侧,到底也没能躲过一场大哭! 他本来还嫌丢丑,可一转头,看见豆胖子哭得比他还狠,顿时又觉得自己还算体面。 远处,张道济站在那里,手中画笔几乎停不下来,势必要将这画面死死留住! …… 赵怀安的眼睛也是湿润的,可他到底是赵怀安,即便这一刻,还是保持着威仪,他的声音朗朗: 「今日大明开国,但这并不意味我们的功业就此结束!」 「乱世还没有完全结束,这长夜犹在,百姓依旧啼饥号寒!」 「朕希望诸君记住。」 「我们不是为了坐在金陵享富贵,才走到今日。」 「我们是为了这天下有义理!有秩序!」 「而从今日起,大明的日月旗,要照向更远的地方。」 「照到中原,照到河北,照到关中,照到草原,照到海上,照到我们从未踏足的地方!」 「愿诸君与朕同心。」 「结束乱世,开万世太平。」 台下安静一瞬,随後,山呼再起。 「万岁!」 「万岁!」 「万岁!」 冬至的太阳终於完全升起,它也注定要升上至高!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它将为大明而照耀! 它是大明的太阳! 可它还不是最闪耀的,因为人间正冉冉升起一轮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