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七十七章 :死谏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王敬武葬礼之後,青州城表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日子是照样过的,州衙是照旧升的,军府是没听过点卯的。 好像一切都在恢复正轨,权力的移交非常顺利。 可水面上无波澜,水下却暗流不断。 王师范继任淄青留後以後,第一件事是安军。 他给父亲旧部一一赏赐,给王氏宗亲加俸,给各州刺史和军府主将下书安抚,又让州仓放粮三日,赈济城中贫弱,以示新主仁德。 这些事都做得不错。 刘鄩看在眼里,也承认少主并非庸人。 他年纪虽轻,却知道先稳住人心。 可第二件事,便出了问题。 那就是是否立刻向大明称臣。 按王敬武临终遗命,这件事不该拖。 王敬武死前已经说得明白,淄青现在最需要的是名分。 大明新立,南方、中原大势已成,赵怀安受唐帝遗诏称帝,虽北方诸藩未必承认,可天下人心已经明显转向金陵。 淄青若主动称臣,便能在大明那里占一个归义的先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即便是以敌对的视角去评价赵怀安,都不得不承认,这位真是一位有道义的帝王。 其实要不是刘鄩答应过老帅,他实际上都想建议王师范直接纳土归顺,如此不失一世富贵! 可现在,刘鄩从王师范的行动上,似乎看出,他好像并没有将这件事当回事,也一直没有主动喊刘鄩谈论过此事。 但在刘鄩的心中,这件事是不能拖的,因为久则生变。 一个是大明实际上是听闻过这份承诺的,也一直在观望淄青的动作,要是迟迟没有行动,那很可能会让大明那边对淄青产生误判。 因为说到底,大明强而淄青弱,是大明需要淄青而不是反过来。 所以葬礼後第三日,刘鄩便入府求见王师范,建议立刻遣使南下金陵,请奉大明正朔,称藩纳贡,尊赵怀安为天子。 …… 王师范正在节堂看登州送来的盐税簿。 王敬武死後,登莱方向的盐利和海商动向便成了节府最看重的事情之一。 因为淄青有兵,有地,但真正能养兵的,除了田赋,便是盐利和海贸。 大明开海之後,登莱诸港也跟着变得热闹起来,虽然比不上广州、明州、华亭那等大港,可淄青在北方海口里已经算是难得能通商的地方。 王师范看得很认真,其实也不大看得懂,他数学不大好。 见刘鄩入内,他索性放下簿册,神色平和: 「刘公来了。」 刘鄩叉手: 「臣有事请少帅决断。」 王师范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麽,眼神微微一动: 「何事?」 刘鄩道: 「请少帅遵先帅遗命,遣使南下金陵,奉大明正朔,称藩纳贡。」 堂中几名幕僚立刻低下头。 王师范没有立刻说话。 他抿了抿嘴,过了很久,才道: 「刘公,此事不急。」 「还须从长计议!」 刘鄩道: 「此事最急。」 王师范抬眼看他: 「父亲新丧,军府未定,诸州未安,此时便急着南下称臣,岂不显得淄青无人?」 刘鄩道: 「正因先帅新丧,少帅初立,才要立刻称臣。」 「这是借大明之名,安淄青之势。」 王师范道: 「可大明若趁机索我兵权呢?」 「拒之。」 「若大明派官来干涉青州政务呢?」 「拒之。」 「若大明要整编平卢军呢?」 「拒之。」 王师范笑了一下,讥讽道: 「我一直弄不懂,你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人赵怀安要咱们投个啥?为了点虚名?」 刘鄩抬头看着他,认真道: 「便是这点虚名!」 「如今大明称制,正是渴望百水入海的时候,所以即便是我们只是名义上归附,大明也会欣然纳之。」 「因为此时,天下局面已实际上形成了两边,一面是大明,一面便是依旧举大唐旗帜的北地诸藩。」 「对大明来说,我们就算是名义上归附,那也是入了他的阵营,这对於舆论和人心,都有极大的振奋。」 「而对於我藩来说,这也更是一个各取所需。」 「如今魏博虎视眈眈,可他敢对已经称臣大明的我藩动手吗?」 「一旦动手,便是给大明留下口实,没准要彻底丢掉黄河以北的郓州。」 王师范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 「既两方对立,我藩不能左右逢源吗?非要早早投入其中,岂不是少了大利!」 刘鄩一怔: 「少帅,臣没想到少帅是这般想的。」 「但这话听着似乎有道理,却不适合我藩。」 「为何?」 「只因北地群藩虽各个高举唐旗,可却没能有个真正的盟主,我们要想左右逢源,可对北面又能逢谁呢?」 「此外,少帅不要忘了我们如今淄青的形势,随着泰宁投靠大明,大明的部队虽然没有在兖州驻紮多少,可却已经在密州紮根数年。」 「密州就在青州左近,若要发兵,五日便可至益都。」 「而大明的海军又控制外海,随时可以从淄青的漫长滩涂登陆,袭击我军後方。」 「如此情况下,我藩实际上没有选择,要麽就是暂时称臣,以待时变。」 「要麽被大明视为敌人,而那就危险了!」 王师范听完後,脸色平静,只是: 「刘公,危险不危险,我心里有数。」 「你还有别的事吗?」 刘鄩看着他,知道今日说不下去了。 他伏身一拜: 「臣请少帅再思。」 王师范没有回答,只重新拿起税簿,不去看他。 刘鄩退出节堂时,听到了後面的冷哼,心里一片冰凉。 …… 接下来两日,青州城里的风声越来越不对。 开始有人说,如今大明自己都没来人,我们自己何必上赶着奉表?那样人家能当你是回事吗? 而且,大唐对我王氏不薄,许以节帅,如何能这般轻易就改换门头?这也太不忠不义了! 还有人说,如今魏博和河东皆奉长安天子为正朔,而一旦投降,那他们反而会成为大明的缓冲垫,一旦北方南下攻打大明,他淄青反要先受其罪。 不如中立! 这些话,刘鄩都听到了。 他也知道,说这些话的人,有的是自己想说,有的就是说给他听的。 於是到了七月十八日,刘鄩终於不再等。 …… 这日清晨,刘鄩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服,袖中藏了一柄短匕便带着一匣子入幕府了。 他入府时,守门牙兵都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刘鄩平日治军严整,出入军府多穿甲佩刀,今日却素服捧匣,脸色严肃。 牙兵们不敢问,连忙为刘鄩通报,而後者不等允许便跟了上去,一同入节堂。 此时节堂中,王师范正在召几名幕僚议事。 见刘鄩进来,他眉头微皱: 「刘公这是何意?」 刘鄩没有寒暄,径直上前,在堂中跪下,将木匣高举过顶: 「臣请少帅遵先帅遗命,遣使南下,向大明称臣。」 堂中瞬间安静,几个幕僚脸色都变了。 王师范盯着刘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後还是压着怒吼,阴道: 「刘公,前日不是已经说过,此事再议?」 刘鄩昂首,大喊: 「不可再议。」 王师范眼神一厉: 「你是在教我做事?」 刘鄩道: 「臣是在遵先帅遗命。」 这句话的语气比前一句更重了,而且还带上了训斥! 这下子,年轻的王师范再也忍不住了,勃然大怒,指着刘鄩: 「刘鄩!」 「我父屍骨未寒,你便一再逼我向南方称臣。」 「外人不知,还以为淄青是你刘鄩的,不是我王氏的!」 堂中几名幕僚吓得立刻跪倒。 这话已近猜忌,若刘鄩就此退一步,往後气势肯定是没有的,但至少能相安无事;可若刘鄩现在顶回去,君臣便可能当场决裂。 刘鄩没有退。 他仍旧跪着,将木匣放在地上,然後缓缓叩首: 「淄青当然是王氏的。」 「正因为淄青是王氏的,所以臣才要死谏。」 王师范冷笑: 「死谏?」 刘鄩抬起头。 他的眼中已有泪意,却没有丝毫退让: 「臣刚从狱中出来不久,军中旧怨未消,府中也有人视臣为眼中钉。」 「臣若识趣,此时最该做的就是闭嘴。」 「少帅说什麽,臣便称是。」 「少帅不愿称臣,臣便说淄青兵强马壮,何必低头。」 「如此,臣可以保富贵,也可以得少帅欢心。」 「可先帅临终,把淄青托给臣。」 「臣若明知此路危险,却为保自己而闭口,那臣还有何面目去见先帅?」 说完,刘鄩忽然从袖中取出短匕。 堂中诸人惊叫出声。 几个牙兵立刻冲上前来。 王师范也本能後退半步,厉声道: 「拿下!」 可刘鄩没有冲向任何人。 他只是反手将短匕横在自己颈侧。 刀刃贴着皮肉,已经压出一道红痕。 「少帅不必命人拿我。」 「臣不会害少帅。」 「臣是请少帅想清楚。」 「少帅若以为臣此言是为大明,是为自己,是为夺王氏之权,那臣今日便死在这里。」 「臣死之後,少帅可以告诉淄青军民,说刘鄩忤逆新主,逼迫节帅,死有余辜。」 「臣不辩。」 「但请少帅在杀臣之前,再听臣三句话。」 王师范脸色铁青: 「把刀放下。」 刘鄩道: 「少帅先听臣说完。」 王师范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 良久,他咬牙切齿道: 「说。」 刘鄩在一众惶惶中,纵刀架子自己的脖子上,依旧镇定自若: 「一,淄青不可独立於天下大势之外。」 「如今大明据南方、中原,徐州已归,汴宋已归,泰宁已归,海上也渐入其手。」 「淄青若不早定名分,迟早要被人当作待价之物。」 「二,魏博不可不防。」 「乐彦祯刚取郓州,军心大振,胃口已开。若他见淄青新丧、少主年幼、外无名分,必然生心。」 「到那时,少帅绝了大明,又能向谁求援?」 「三,先帅遗命不可违。」 「少帅今日若因少年意气,不愿称臣,军中诸将看在眼里,便会知道先帅遗命也就是如此。」 「要是连少帅都不将老帅的遗命当回事,那军中诸将为何还会放心上?」 「如此,必是军心动荡,奸人乘势!」 「臣恐我淄青也是不久将亡!」 「今日少帅能送臣,而他日,又是谁能送少帅呢?」 这三句话落下,节堂里静得可怕。 王师范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恨刘鄩吗?这一刻当然恨!因为刘鄩当着众人的面,竟然威胁他! 但他又不能真的让刘鄩死,因为刘鄩若死,事情就彻底坏了。 父亲刚死,自己继位没几天,便逼死托孤重臣,这会让整个淄青军府怎麽想? 更何况,其实前些日里,刘鄩说的那番话也确实有道理,而自己也是刚上位,不能这麽改弦易辙,尤其还是改的父亲的遗言。 儒家有教诲,父死,儿三年不改其志。 王师范闭上眼,只能将胸中怒火死死压住。 他到底不是一般人,这股憋屈他还真就咽下去了! 过了很久,王师范终於开口: 「你是在威胁我。」 刘鄩眼泪落下,却笑了一下: 「臣是在救淄青,救少帅。」 王师范猛地睁眼: 「放下刀。」 刘鄩没有动。 王师范声音更低: 「我同意遣使。」 刘鄩这才慢慢放下短匕,伏地叩首。 「少帅英明。」 王师范听到这四个字,却只觉得刺耳。 他重新坐回案後,语气冷淡: 「称臣便称臣,可如此丢了我淄青的独立,我看到时候刘公怎麽说!」 刘鄩抬头,斩钉截铁道: 「臣必以死扞之!」 王师范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了变化,最後叹了口气: 「如果最後什麽事情都是一死了之,那做事也太容易了吧!」 「罢了,其实你我又真能有的选吗?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一刻,刘鄩反倒是愣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 当天,淄青军府终於决定遣使南下金陵。 使团正使为幕府判官崔德方,副使为登州刺史府长史孙遇,另有刘鄩亲自挑选的二十名牙兵。 章表由王师范亲自改了三遍,并没有卑辞哀求,大意是: 先臣王敬武薨逝,臣王师范奉父遗命,愿率淄青军民奉大明正朔,称藩纳贡,世守海岱,为朝廷东方屏藩。 同时,章表又写明,淄青新丧,军民未安,请朝廷体恤远藩,暂仍旧制,使王氏安抚地方,待数年後再议入朝朝觐之礼。 七月二十日,淄青使团从青州南门出发。 王师范没有亲自送到城外,只在节堂召见正副使,命他们谨慎言辞,不要失淄青体面。 刘鄩则一直送到城门。 临别时,崔德方低声问: 「刘公以为,金陵会如何待我淄青?」 刘鄩望着南方,沉默片刻: 「赵怀安若有天下之量,就会应允。」 「若没有呢?」 刘鄩道: 「若没有,他也走不到今日。」 崔德方点了点头,登车南下。 车马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