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
第640章 不授百忍称玉皇,何须身入祖师堂?
南北宗源 · 更新时间未知
偏殿内,香火袅袅不绝。 那烟气从铜炉中升腾起来,一缕一缕,在昏黄的烛光里盘旋缠绕,像是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在搅动着它们。 霍飞扬坐在高座之上,手指搁在扶手上,那枚碧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陈十安。」他忽然开口,念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不高,在这空旷的偏殿里却格外清晰,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掂量。 老道垂手立在身侧,没有接话。 霍飞扬的目光微微凝了凝,脑海中浮现出关於这个名字的一切。 这个人很奇怪。 说他是小人物,对於斋首境界而言,那确实是芝麻大的东西,若是放在安泰市,放在东极堂,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人,平日里连他的名字都不配被提起,更遑论坐在此处,耗费心神去琢磨。 可此人又极为特别。 他是从北张一脉叛过来的。 「北张……」霍飞扬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麽情绪。 老道微微欠身:「是。」 「龙虎山……都已经封山八十年了啊。」 霍飞扬沉声感叹,那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叩。 道门与无为门争斗了数千年。 说白了,也是龙虎山张家与无为门的争斗。 那是你死我活的道统之争,是绵延千年的血仇。 九次破山伐庙,七次都由张家主导。 那七次,每一次都是屍山血海,每一次都是天崩地裂。 後来道门大劫,龙虎山封山不开,张家南北分传。 再後来,南张覆灭,北张独大……却更加神秘,更加低调,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所以,无为门上面对於这个从北边过来的卒子,也极为重视。 「当初,这小子过来的时候,还审查过一段时间。」老道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上上下下翻了个遍,祖宗三代都查过了。」 「结果呢?」霍飞扬问。 「确实是个小卒子。」老道摇了摇头。 「在北张一脉,乾的都是些跑腿打杂的活计。上面审了几个月,实在审不出什麽,就丢在了江南。」霍飞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这小卒子如今在谁的手下当差?」 老道略一迟疑,摇了摇头:「这个……倒是不知道。」 霍飞扬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小卒子如今虽然被丢在了江南,但这样的保密等级……连归在谁手下都查不清楚……说明上面还在审查着他,想要从他身上探听出什麽秘密。 一个从北张叛过来的人,哪怕再不起眼,也不会有人真正放心。 「他在北张一脉的时候,可有什麽说得上来的事?」霍飞扬换了个角度。 老道想了想,如实道来:「毕竞即便是叛逃过来,也需要本钱。」 当初,陈十安还是提供了一些稍微有价值的情报,不过都是些边边角角的东西……比如北张一脉如今的建制、封神大醮的规格、几个道号的授予情况……不算太重要,但也不算完全没用。 「听他说……如今北张四代弟子之中,已经出现得了上品道号的存在。」老道凝声道。 此言一出,霍飞扬微微变色。 龙虎张家的封神之法,非同小可,甚至被外界称之为独立於九法之外的第十法!!! 凡是封神立像,必授道号。 然而,道号与道号之间,也有差距。 如果说,未曾封神的弟子,如同蝼蚁。 得了下品道号,那就算是平民。 至於上品道号,那才是真正的天之贵胄,仙家血脉。 当年,张家南北三大弟子之中,一个张干玄,一个张灵宗,俱都是得了上品道号的人物,威震天下,至今如神。 「南张覆灭之後,北张气运滔天啊。」霍飞扬叹息道。 无为门与张家争斗了这麽多年,这些情报也算不上新鲜,至於上品道号,每代之中总会出现,并不算稀奇。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霍飞扬淡淡道。 「其实……这小子还是带了些有意思的情报过来。」老道话锋一转,忽然道。 「比如?」 「比如……北张四代弟子之中,出了一个另类。」 「另类?怎麽个另类法?」霍飞扬来了兴趣。 「据说此人於【封神大醮】之上得了上品道号,可他却言【不授百忍称玉皇,何须身入祖师堂?】话音落下,霍飞扬的眼睛却是猛地亮了起来。 「不授百忍称玉皇,何须身入祖师堂?」 「好大的口气!」霍飞扬不禁叹道。 龙虎张家众多封神道号之中,以【百忍】为上,堪称至尊至贵,为玉皇上号。 自张家开封神法坛以来,从未有人能得此号。 那名四代弟子虽然得了上品道号,却未曾放在眼中,按照他的意思,若是不能得百忍之号,那又何须祖师垂怜,封神立像!? 「想不到北张一脉出了个疯子,口气大如天,居然不将祖师恩泽放在眼中?」霍飞扬冷笑道。这样的弟子,堪称大逆不道,不过既然得了上品道号,便是一飞冲天,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不会因为这小小的言语过失而被苛责。 「他可不仅仅是口气大如天。」老道摇了摇头道。 「听陈十安说,那人竟是在祖师堂前,自废神相,舍弃了那来之不易的上品道号。」 「什麽?」 霍飞扬闻言,面色骤然一变。 自非神相,舍弃了根基,这在张家意味着什麽? 从此以後,便再也没有了名字。 这样的人,堪比孤魂野鬼。 「疯子……真是疯子……他此举是想说,若不得那至尊名号,那便无须祖师垂怜,凭藉自身,也能称尊道祖,纵横人间?」霍飞扬眸子里涌起别样的异彩。 他没有想到,北张年轻一辈之中,居然还有这样的疯子,狂人。 「真是心比天大。」 「这小子叫什麽?」霍飞扬沉声道。 「不清楚,这事捂得严实,张家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般大逆不道……除了……」老道话语一顿。 他的话没有说完,霍飞扬却是心领神会。 除了无为门前代门主,三屍道人,张三,张空名。 「北张对族内只称此人未曾封神立像……」 「那陈十安怎麽知道的?他这样一个小角色。」霍飞扬忍不住问道。 「他之前……跟过那位主子。」老道士低声道。 「门里应该有人知道,不过那小子自废神相,便无足轻重了!」 「原来如此!!」 霍飞扬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对於无为门而言,聊胜於无。 但真正让上面在意的,不是他说了什麽,而是他还有什麽没有说。 「他这次来安泰,就一个人?」霍飞扬忽然问。 老道顿了顿:「似乎还有一个同行。」 「哦?」霍飞扬的眉头微微挑起。 「一个年轻人,说也是同门中人。」 霍飞扬沉默了。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那枚碧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有眉峰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一盘还未落子的棋。 殿内很静。只有香灰落下的声音,细碎的,几乎听不见。 良久,霍飞扬缓缓开口。 「那就将他们安排在元宫庙。」 「那里?」老道的眼皮跳了跳。 「那可是老门主曾经……」 话语至此,老道士不在言语。 那座庙观,曾经是三屍道人下榻之所,老堂主曾有过严令,不得改变原来的模样,好生养护,也不允许其他人随意踏足。 「你应该知道……那里供奉的不是正神,而是元宫老魔。」霍飞扬沉声道。 「如今这世道怕是会越来越乱了,若是能够拿住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也算是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钱。」霍飞扬摸索着手掌,眸子里闪烁着一抹冷冽之色。 「就将那小卒子安排在那里吧,或许有惊喜。」 「是!」老道士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 元宫庙,在泰安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山上。 那庙不大,庙里供奉的不是三清四御,也不是哪路正神,而是一尊来历不明的神像一一元宫老魔。那不是正神,是淫祀。 所谓淫祀,便是非正统、非官方、不被认可的祭祀。 在道门正统眼中,淫祀便是邪祀,供奉的便是邪神。 实际上,那是三屍道人随意造就的产物。 神位在天,却於凡间封立。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都有帝王封神的先例,别的不说,就像汉寿亭侯关二爷,便被历代帝王不断追封,才有了今时今日的神位。 当年,三屍道人研究龙虎张家的封神之法,便无意中造就了那【元宫老魔】。 「你去安排吧。」霍飞扬轻语道。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将那尊空荡荡的高座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晃,一晃。 夜深了。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许久,终於停了下来。 陈十安熄了火,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脸上那点方才还挂着的热络,此刻已经褪得乾乾净净。「这什麽破地方。」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麽东西听见似的。 也难怪他犯嘀咕。 从安泰市区一路往北,过了最後一个小村子之後,路灯就没了,柏油路也没了。 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密匝匝的林子,黑羧骏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导航早就没了信号,手机上的地图只剩一个蓝色的小圆点,孤零零地悬在一片空白中间。 「凡哥,这……这我也不知道……」陈十安忍不住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忐忑。他们远道而来,不安排在市区也就算了,怎麽还给放这种荒郊野外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找个酒店住。 张凡坐在後座,没有接话。 这样也好,他也不是过来观光旅游的,若是真被安排在市区酒店,他还真怕自己前脚办完入住,後脚那位谢清微就知道了。 「走吧。」张凡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十安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了上来。 庙观不大,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缓坡上。院门是两扇破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里面漆黑一片。 没有路灯,没有灯笼,甚至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整座庙观像是被夜色整个吞了进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凡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道矮墙,落向深处。 这景象,倒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李玲珑还在,偶尔会带他去乡下,住那种老旧的房子。 晚上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照着墙上的裂纹和天花板上的蛛网。他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虫鸣,总觉得有什麽东西在窗户外面看着他。 「凡哥?」陈十安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带着几分忐忑:「咱们……进去?」 张凡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地是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和尘土。 正对面是大殿,黑簸簸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两侧是厢房,门窗紧闭,有几扇窗纸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就在这时候,一道光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昏黄黄的,晃晃悠悠,从大殿侧面拐出来一一是个手电筒,老式的那种,铁皮壳子,光束散得厉害,照不了多远。 提着电筒的是个老头。 看模样有七十多了,背微微佝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处露出发黄的棉花。 「来了?」老头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张凡扫了他一眼。 普通人。 不是修行者,不是无为门的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在这庙里看门值夜。 他的气息浑浊而微弱,元神若有若无,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一辈子都活在识神的支配下,不知道这红尘底下还藏着另一重天地。 「後院有几间屋子,你们自己挑一间住吧。」 老头把手电筒往後面晃了晃,光束散在黑暗中,照不出什麽名堂。 「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竈房有水,要喝自己烧。」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话,转身就走了。 那束昏黄的光晃晃悠悠地拐过墙角,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握草…」 陈十安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苦。 他没有想过,自己在玉京好歹也算是个人物,来了这里,居然就这待遇。 他偷偷看了张凡一眼,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陈十安心理很是忐忑惶恐。 张凡第一次用他,他居然就现了这麽大的一个眼。 张凡却是没有在意,转过身,朝大殿走去。 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一座神,上供着一尊神像。 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却还有一炷未灭,青烟袅袅,在殿内盘旋不散。烛火在两侧的烛上跳动,将殿内的光影搅得明灭不定。 「嗯!?」 张凡擡头,看向那尊神像。 神像约莫一人高,通体漆黑,面目狰狞,双眉倒竖,眼珠凸出,如同铜铃,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最诡异的,是那神像的周身缠绕着无数蛇形的纹路,从肩头蜿蜓而下,盘过胸口,绕至腰际,最後没入神之中。 烛火一晃,那些纹路便仿佛活了过来,在神像身上缓缓蠕动。 神位之上,赫然刻着几个字……… 元宫老魔!! 没有封号,没有尊称,没有道门神位惯有的那一长串前缀後缀。 就这麽简简单单四个字,刻在木头上,摆在神案前,受着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香火。 陈十安跟在身後,看着那尊狰狞的神像,心里直发怵,下意识後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凡哥……这是什麽神?」 张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尊像,看着那双模糊的眼窝深处藏着的东西,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火在黑暗中盘旋缠绕。 殿内很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那尊像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墙壁上,一晃一晃的。 像是有什麽东西,在看着他。 「你是活的?」 就在此时,张凡开口了,一句话,让陈十安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