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
第679章 凡王不渡神仙劫,何以登天坐凌霄?(5k大章)
南北宗源 · 更新时间未知
洛阳国际大酒店。 房间内,昏沉如夜。 七盏明灯,如北斗垂落人间。 那灯盏呈暗铜色,盏心燃着不知名的油脂,火苗不摇不动,昏黄中透着一股子青意,像是从九幽之下借来的光。 它们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 摇光,每一盏对应一颗星宿,灯火相连,隐隐织成一张网,笼在安无恙的肉身之上。 烛火映照着他的身躯,将那影子拉得极长极阔,如同一片浓墨泼洒,撑满了整间屋子的墙壁。 影子不动,安无恙也不动,他躺在那里,呼吸若有若无,像一具尚未入殓的屍。 明化鲲盘坐於灯阵中央,双目垂帘,双手结印。 举头三尺,一团模糊的光影悬浮———— 那是他的元神,似人非人,似烟非烟,在昏暗的烛火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以北斗为坐标,搜寻着另一个迷失的元神。 嗡———— 烛火跳动,光芒明灭。 混茫烟气弥漫开来,如涟漪,似潮汐,一圈圈扩散,一层层蔓延。 越过门窗的缝隙,穿过墙壁的砖石,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座洛阳大酒店。 刹那间,酒店里的所有人————大堂里办理入住的游客,餐厅中推杯换盏的宾客,走廊上推着清洁车的服务员———— 全都停下了动作。 有人举着酒杯,酒液悬在唇边。 有人迈出半步,脚掌悬在空中。 有人张嘴说话,声音卡在喉咙里。 此刻,他们的存在依旧,可是———— 他们的心神、他们的意识、他们的念头,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渐渐模糊,渐渐朦胧,似睡入梦,别离了真实世界。 「这是什麽法门!?」 房间外,张无名倚着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元神波动,忽然开口。 他的见识不浅,北张的传承、各家的秘法,均有所涉猎,可却看不出这种手法的师承来历。 「以元神影响现实,诸念不生,寂空见性。」 李妙音的声音在走廊中轻轻响起,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凝重。 「此人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 她站在那里,双手环抱,那张俏美的脸蛋上,不悦之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审视。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感受着门後那如潮水般涌出的波动,灵台之中,她的元神也在微微震荡,与本能的警觉对抗,不让那波动侵入自己的意识。 「这样的法门,以元神影响现实,甚至能够辐散周围,影响范围生灵之中的元神,乃至念头。」 她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张凡。 「这种手段,甚至有些近似【神魔圣胎】的玄妙。」 九法至高,神魔圣胎,乃是传说中的丹法,一念生而万物应,一念灭而乾坤寂。 张凡没有说话。 他也感觉到了那波动,也感觉到了那法门的精妙与凶险。 可他的感知,比李妙音和张无名更深,更细———— 那奇异波动的频率,与【神魔圣胎】的呼吸共鸣,如同两个频率相近的音叉,虽未接触,却在虚空中彼此呼应。 「天地道理,万变不离其宗。」张凡开口了。 「山顶的风景,俱都一同,只是视角不一。」 此言一出,张无名,李妙音俱都沉默。 言下之意,明化鲲并非普通的高手。 他的修为,他的境界,似乎已经触摸到了绝顶的门槛。 「他在无为门中,绝对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张无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思索。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麽一号人。」 「他是谁,眼下并不重要。」张凡摇了摇头。 他现在担心的,乃是安无恙的生死。 隐神法,能避三屍祸,却又凶险万分。 元神隐,难归真,便似人入深山,流连忘返,便忘归途。 久而久之,肉身便成【无主居】,元神便化【守屍鬼】。 性命不交,天地相隔,再无回转的余地。 「九法皆是避祸法。」李妙音忽然道。 九大至高法,皆有躲避三屍的法门。 这也是防止【三户照命】坐大的手段。 尤其是【三屍照命】本身,避祸之法更是凶险万分,因为这大劫便是来源自己,自然需要置之死地而後生。 安无恙不过练就分神大法,当日为了躲避孟栖梧,强运此法。 如今,自然只有万一的活路。 张无名略一沉默,那帽檐下的眸子微微转动,似在思索,似在权衡。 「如此说来,这位明先生,竟然还精通三屍照命?」张无名略一沉默,忽然道。 「他能化隐为显,找回安无恙的元神!?」 此言一出,李妙音也不由动容,看向张凡。 张凡摇了摇头。 他知道,那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安无恙的元神有可能在身舍之外,也可能就在那身舍之中,但是———— 元神沉隐,不能回归灵台,便如先天入後天,堕入胎中之迷,坠入沉睡不醒,大梦一场,真实虚忘。 就像这芸芸众生,活在这真实世界之中———— 可是谁又能知道,这真实世界是否也只是一场大梦,一场虚幻? 好似现在的安无恙,不过是元神入劫,再也无法醒来。 「你的意思是,他的元神,现在在另一个世界?」李妙音妙目连连。 哪怕是梦境,也可能是一层真实的世界,然而对应其他世界,却是虚假。 便如真空家乡,似那太虚坐忘!? 她没有想到,这隐神法如此特殊———— 物我两忘,模糊虚实。 如此一来,自然可以避过三屍大祸,只是太过凶险,一旦醒不过来,便是以假为真。 张凡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你们看过吗?」 李妙音和张无名都是一愣。 「中有一种特殊题材————」 「重生文!」 张凡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种文的套路大多一致。」 「人死之後,重生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从而开始逆天之路。」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明化鲲的波动在空气中缓缓荡漾。 「其实,渡亡法中有一种极为特别的道法。」张凡继续道,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有些人,意外身亡之後,怨气冲天,化为孤魂野鬼。」 「道士便布下一场幻境来度化————天降系统,金手指加持,获得的各种宝物,也不过是阳间烧给你的纸钱纸物。」 「反派集体降智,各种机缘不断,一路横扫横推,也只是道士在帮你消除怨气,放下执念。」 「系统叮」的一声,其实就是道士摇了一次铃铛罢了。 「... —」 此言一出,张无名和李妙音相视一眼,俱都觉得新奇。 这比喻生动,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一那所谓的逆天改命,所谓的重生之路,不过是幻境中的一场梦,是道士为度化亡魂而编织的温柔陷阱。 「安无恙如今的元神,或许就在这重生的世界之中。」张凡悠悠轻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所以,三屍大祸才寻不到他。」 「他在梦中,不在真实。」 张凡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仿佛落在那扇门後的黑暗之中,落在那七盏明灯的光海之中,落在那个他所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世事大梦一场————」 「谁又能断言,我们不是在做梦,不是在渡劫?」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可那又如何?」张凡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如同金石,如同剑鸣。 「修行的奥义,便在於假借修真。」 「哪怕这是一场大梦,哪怕这都是假的————借其假,洞其性,得其真。」 「那便是天地妙道!」 「那便是陆地神仙!」 张凡站在那里,身形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他的周身,渐渐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气韵————那不是气息,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如同物我两忘、真假归如的圆满。 他仿佛在那短短的几句话中,得了真性,参了妙理。 「张凡————」 张无名不由恍惚。 李妙音也不由动容。 他们看着张凡,只觉得他的气质再也不同。 他站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明明真实存在,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虚实的界限在他周身变得模糊,阴阳的屏障变得空空如寂。 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跳入到了另一个维度,存在着,又不存在。 一时间,他们甚至分不清———— 到底是自己梦见了张凡,还是他们本身就在张凡的梦里。 嗡———— 就在此时,张凡一步踏出。 虚空中,他的元神忽然跃升,如化入云烟,似融入霄壤。 嗡———— 房间内,七盏明灯同时闪烁。 光海中的烟气暴涨,又骤然收缩,如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搅动那片虚无。 明化鲲眼皮猛地抬起,眼中精芒大盛。 他正在以北斗七星为方位,推演安无恙元神的坐标。 可此刻,他的感知中忽然多出了一个存在————不是安无恙,而是一道新闯入的、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意识。 那意识从虚空中跳脱而出,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路径,就那麽凭空出现在了他用七灯构建的、通向「隐神」维度的桥梁之上。 明化鲲眉心颤动,元神都变得有些虚无起来,那双苍老的眸子,在烛火中泛着幽幽的光,眸子里闪过一抹凝重之色。 「将他找出来啊。」 天地无光,大星如隐。 张凡仿佛踏入了一片混沌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东西南北,也没有过去将来。 只有一种蒙蒙昧昧、混混茫茫的虚无,自脚下升起,从头顶压下,将他裹在其间。 「大夜不亮!?」 张凡抬头看天,喃喃轻语。 这样的光景,似曾相识。 他没有停,在这片混沌中行走。 ——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这片天地没有参照,没有标记,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踏在虚无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又像鼓点。 偶尔,他见到深山如碑。 那山黑黢的,拔地而起,直插穹顶,像一块巨大的无字石碑,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文字。 妖鬼聚集在山脚,影影倬倬,有人形,有兽态,也有说不出形状的东西。 它们围着山打转,像驴拉磨,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 偶尔,他见到荒野孤灯。 一盏油灯,搁在路中央,火苗摇曳,豆大的一点光,却照出方圆百丈的惨白O 灯下坐着一个老道,鹤发童颜,闭目垂眉,双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子悬在半空,离地三尺,脚底没有影子。 张凡走过他身边,老道没有睁眼。 但张凡感觉到,那盏灯的火苗,微微偏向了自己这一边。 这些光影如走马灯似的,一一闪现。 断桥残雪,一顶轿子停在桥头,轿帘无风自动,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 荒村野店,店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奠」字,店里有人唱戏,唱的是《牡丹亭》,却是哭腔。 古战场遗蹟,白骨如山,旌旗半埋,一个无头将军骑着马来回奔走,马蹄踏过的地方,青草疯长,瞬间开花,瞬间枯萎。 枯井旁,一只绣花鞋浮在水面,鞋尖朝下,像有人在井底拽着。 祠堂里,牌位林立,香火缭绕,所有牌位上的名字都是同一个,笔画却各不相同。 每一道光影,都是一个世界。 真实不虚。 张凡知道,只要他动心起念,抬脚走进那些光影之中,他便能够踏入一片真实的世界,永远的留在那里。 大梦如真。 就如那重生文一般———— 然而,张凡如今的境界早已今非昔比。 命功圆满,法相已成。 更不用说,他修炼的乃是神魔圣胎———— 诸劫不避,万念称王。 他曾游走於三屍元丹那庞杂的记忆汪洋之中,尚且未曾迷失。 那里面的记忆比眼前这些光影更乱、更杂、更诡谲,他都没有迷失。 这一刻,张凡仿佛重新入了自己的元神内景,见诸相非相,似如这片天地的大神仙。 嗡———— 忽然间,前方的混沌裂开了一道缝。 张凡仿佛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那里没有虚空,没有混沌,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 虚无的边缘,悬浮着一座道观,一座古殿。 微弱的光在殿前摇曳,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安无恙!?」 张凡看到那光的瞬间,脚步顿了一顿。 然後,他笑了。 「终於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张凡一步踏出,来到殿前。 抬手,五指张开,将那即将熄灭的光握在手中。 「张凡!?」 安无恙的意识波动传来,虚弱无比,沉沉昏睡,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沉了太久,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凡没有说话。 他掌心的光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温暖,渐渐止住了摇曳。 轰隆隆———— 几乎同一时刻,恐怖的威压从四面八方用来。 天雷涌动,绦紫色的雷霆从虚空中劈落,密密麻麻,如同暴雨,如同瀑布,每一道雷霆都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意志———— 地火喷薄,赤金色的火焰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将这片混沌烧得如同熔炉,每一缕火焰都足以焚烧元神,化为虚无—— 那片混沌中的光影,那些深山、妖鬼、老道、城池————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开始崩解、消散、湮灭,如同世界末日,如同宇宙热寂。 这片天地,仿佛走向了终结,走向了毁灭。 「这是什麽地方!?」张凡面色微沉。 这番内景,绝非安无恙所有,他的元神还没有如此强大。 只不过,他强运隐神法,冥冥之中,又与张凡的元神产生了共振,方才来到了这里。 嗡———— 张凡的元神没有犹豫。 一步踏出,便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座古老的殿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走进去。 只是觉得,那殿门敞开着,像是在等他。 轰隆隆———— 大殿内,一片混茫。 这里比外面的混沌更加混沌。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无」。 这里————仿佛是宇宙的尽头,虚无遗忘之地。 连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也许已经过去了一万年,也许只是一弹指。 张凡踏入的刹那。 忽然———— 一道道诡异的身影,从各个角落浮现。 这些身影神秘莫测,不可见知,也不可理解。 它们如同复苏的古神,从亘古的沉睡中醒来,带着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 不属於这个天地的气息,舒展着那不知沉睡了多久的身躯。 骨骼在咔嚓作响,那不是骨头摩擦的声音,而是某一个念头挣脱束缚的脆响;筋脉在缓缓舒张,那不是血肉的延展,而是某一道意志重新流动的轨迹。 一道道奇异的念头从它们体内发出,交织在一起,如同无形的触手,如同看不见的网,在这大殿中蔓延、扩散、搜索。 这些念头纷纷注意到了张凡的存在。 它们没有眼睛,但张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这————」 张凡面色骤变。 这样的气息,这样的诡异,他似曾相识。 仿佛曾经见过!? 仿佛————与他一体交融。 「三屍!!?」张凡面色骤变,心中升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嗡———— 大殿深处,最高的王座前,一道最为磅礴、最为神秘的身影,缓缓复苏。 那身影与其他不同,它不是从角落浮现,而是从混沌中凝结,从虚无中诞生。 那些游离的混茫之气,那些交织的念头,那些古老的存在————一切都在它苏醒的瞬间,向它俯首,向它朝拜,如同臣子见君王,如同百川归沧海。 嗡———— 一双眸子,在那身影的最高处睁开。 那目光幽幽,幽深如渊,洞穿了岁月的光阴,横跨了天地的阻隔,看向了张凡。 「凡王不渡神仙劫,何以登天坐凌霄?」 忽然间,一声低语响彻,回荡在那幽幽混茫之中。 「你就是祖天师言预的那位————」 「凡人!?」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