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
第722章 曲终宴罢人散去!人间真苦
南北宗源 · 更新时间未知
玉皇楼中,灯火阑珊。 窗外,风声呜咽依旧,一切尘埃落定。 张破妄站在那里。 这位北张的老者,天师级的人物,在众人的眼中仿佛一座丰碑,天高地绝,岿然不动。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可是……… 可那平静之下,有什麽东西正在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沙,一粒一粒,不可挽回。 嗡…… 当周遭的金光散去,他的身体莫名地变得虚无起来。 明明还是实体,却如青烟飘荡,随时都会散灭。 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他的血肉变得透明,能够见到那流淌的血液,那遍布的筋络,那跳动的五脏……然而,这样的视感又如同幻觉,转瞬即逝。 那个老人依旧站在那里,仿佛并没有什麽异样。 可是……… 「太爷爷………」 就在此时,张奉先颤声轻语。 他看着张破妄,看着这位老人,稚嫩的小脸充满了悲怆和痛苦。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满是泪水。 张破妄,那是天师级别的人物,盖世的高手,虽然深居简出,却是这一脉的顶梁柱,是无数弟子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峰。 然而,这一刻…… 张奉先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虚弱的太爷爷……好似真正的风烛残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不再是天师,不再是高手,只是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 「凡心未了神仙事,笑看人间几度春……」 张破妄缓缓擡头,那张苍白衰老的脸庞,泛起一抹别样的异彩。 那异彩如同落日前的最後一抹余晖,璀璨,却短暂。 那黯淡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悬於虚空的那道身影,看着张凡的元神…… 嗡…… 张凡周身的金光开始破碎。 一道道裂痕如蛛网遍布,从指尖蔓延到手背,从手臂蔓延到躯干…… 紧接着,他身後的虚影开始消散……那琼楼玉宇,那九天高绝,如一场大梦,似一缕青烟,在虚空中缓缓淡去,不留一丝痕迹。 那高高在上,君临凡俗的神仙气象,归於虚无。 百忍不动称玉皇。 於此时,北张骤兴生死劫! 於此地,玉皇楼中南张骨! 於此人,神魔圣胎聚众念! 天地人三才合一,才能假借修真,暂居百忍之名。 那样的力量,那样的因果,冠绝古今,比天都大。 然而,纵然众念聚合,假借修真,那也只能维持一时而已。 说到底,这不是真正的封神立像。 张凡,也不是真正的张百忍。 轰隆隆…… 张凡的元神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虽入法相四变,却比之前黯淡了三分。 那本来璀璨如大日的光芒,此刻如隔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不再刺眼。 他的元神轻轻一跳,便回归身舍,没入灵,如倦鸟归林。 「师傅!」 吕先阳和随心生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臂。 他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人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劫後余生的惊悸。 谁能想到? 不过是赴一场宴会,竞有如此变故。 张凡,单枪匹马,於这玉皇楼中大开杀戒……杀的北张弟子魂飞魄散,杀的聚宴众人心惊胆寒。仅仅观主级别的高手,便死了三个。 那可是北张的观主啊!是这一脉的中坚力量,是经年累月才造就的高手。 至於天师…… 众人下意识看向张破妄。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老人活不久了。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一秒,他的生命便要走到尽头。 那透明的躯体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年轻人,你确实厉害!南张一脉,後继有人啊!」张破妄看着张凡,凝声叹息。 话音落下,他的双手无力低垂。 那苍老的手臂,如同折断的树枝,软软地垂在身侧。 「张凡!」 就在此时,张奉先咬着牙,冲到了张破妄的身前。 他双拳紧握,高呼着张凡的名讳,恶狠狠地盯着他。 「奉先……」张白素面色惨白,想要拦住,却根本拦不住。 此刻,张奉先那张清秀的面容,扭曲变形,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他的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看向张凡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之色。就是这个男人,在自己最幸福,在风光的时候,毁了自己的一切。 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他的至亲……全都死了,死在了自己的身前,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这样的大恨,纵然倾尽山海之水也难以洗尽。 张白素看着张奉先,看着他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门口笑着叫她「姑奶奶」的孩子了。 「张凡,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杀了,否则今日这般大恨,我一定要找你清算!」 一字一句从张奉先的齿缝中蹦出,透着刻骨的仇恨。 他的目光扫过张凡,也扫过吕先阳……知交好友,骤成仇敌。 那个邀请他赴宴的朋友,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道友,那个他曾以为可以深交的同龄人,此刻站在仇人的身後,默然不语。 他不知道该恨谁,不知道该怨谁,只能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化作那一道目光,刺向那道他曾经视为知己的身影。 吕先阳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护在张凡身前。 他的目光平静,不起波澜,仿佛没有看见张奉先那燃烧的仇恨,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刻骨的怨毒。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恶意。 「哈哈哈……」 就在此时,张凡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玉皇楼中回荡,带着嘲弄,带着戏谑,带着讥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他看着张奉先,又看向了张破妄。 「看见了吗?南张遭劫的时候,我爸比他还小,所受的痛苦是他的百倍千倍……」 张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如同金石相击。 「一报还一报………」 「如今,北张的人也能尝尝各中滋味了。」 话语至此,张凡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奉先身上。 「小鬼,我用大劫炼你,你应该感到高兴。」 「就像他们说的,若是没有当日灭族大劫,又何来今日的大灵宗王?」 那话语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张破妄虚弱地叹息道。 那声音很低,如同风中残烛最後的劈啪声。 「冤冤相报?」 张凡擡起头,看着那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更是波澜不起。 「放心,没有相报一说了………」 「灭族的大恨,就用你们北张全族来填!」 此言一出,玉皇楼内一片死寂,那一道道颤动的目光中涌起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这个年轻人,气魄太大了,他是南张的余火,如今看来,也是北张的大劫。 「好大的口气,不愧是张老二的孙子!」 忽然,一阵冷哼声猛地响彻。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来,却仿佛从每个人的耳中,从每个人的元神深处同时响起。 众人面色骤变,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如遭电击,就连元神都猛地蜷缩起来,如被什麽东西狠狠攥住。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凭空出现,仿佛从虚空中探来。 那只手森然恐怖,介於虚实之间,不是血肉之躯,恍若无尽气流凝铸。 五指分明,掌纹如壑。 它的速度超越了一切思维念头,它的力量比起刚刚张破妄更强三分,不知所来,不知所往,裹挟着无上凶威,直接抓向了张凡。 「北张的高手·………」 众人心头咯噔一下,如同被定格了一般,立在原地,似乎忘记了行动的本能。 「前辈,你再不出手,我就真挂了!」张凡一声暴喝。 「我还以为你真不怕死呢!」 忽然,一阵冷冽的轻笑回应而至。 轰隆隆…… 紧接着,一阵黑风鼓荡,从楼外袭来。 浓烈如长夜,沉重似长渊,带着妖邪的气息,透着霸道的威压。 黑风滚滚,直接将玉皇楼的墙壁撕裂,碎石纷飞,尘烟弥漫…… 诺大玉皇楼瑟瑟抖动,梁柱呻吟,瓦片纷飞。 嗡…… 妖异的黑风霸绝淩然,直接裹挟着张凡师徒三人,便要离开! 「铜锣山妖魁!」 虚空中,传来一阵寒彻的冷哼。 那声音里,透着惊异,也藏着恼怒。 轰隆隆…… 话音未落,那只遮天大手便调转了方向,抓向了席卷的黑风。 「嘿嘿,知道是我还敢出手,当年张太虚都不敢如此!」 邪狂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 轰隆隆…… 黑风流转,竟是荡起一丝黑色雷霆,似深渊难测,如天威浩荡,恍若液体般从黑风中渗透出来。嗡…… 风雷激荡,与那只大手碰撞在一起。 恐怖的力量裹挟着纯粹的毁灭之力,如同两颗星辰的碰撞,好似两片大陆的冲撞。 震荡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撕裂、被粉碎、被化为童粉。 砰砰砰…… 整个正厅被炸开了,玉皇楼的穹顶都被掀翻。 碎瓦纷飞,梁柱断裂,墙壁倒塌…… 一声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幸存的宾客瞬间坠入那废墟之中,被瓦砾掩埋,被烟尘吞没。 可怕的余波如江海怒潮,肆虐咆哮,席卷八方。 那余波所过之处,月光都被扭曲,夜风都被撕裂。 「走!」 那黑色的妖风与那只大手在虚空交错开来,便借着那一瞬的余力,裹挟着那三人,如流光遁去,不知所踪。 黑风卷起,漫卷长空。 天地俱静。 废墟之上,只剩下那一轮大月,还在天边挂着,如同狐狸的眼睛,漠然地看着人间。 残垣断壁,碎瓦横陈,那些雕梁画栋如今都化作了一堆瓦砾。 那些屍体被掩埋,那些血迹被遮盖,那些曾经的辉煌与荣耀,都在这一夜化为了废墟。 「南张啊……大宗的幽魂好像又活了…」 苍老的叹息忽地响起,又如同一缕青烟消散。 「太爷爷………」 废墟中,张奉先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似在找寻着什麽。 他看着满眼的狼藉,眼神变得茫然,变得恍惚。 此时此刻,他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了殷红。 月华如水,也洗不尽这人间的血泪。 风又起了,在废墟上打着旋儿,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 这一夜,注定无眠。 当夜,玉皇楼便被封禁,就连周围附近的街道都封了路,一般人无法靠近。 洛阳城道盟总会,直接封了各个出入要道。 这麽大的事情,连夜便报到了上京。 然而道盟总会,白鹤观那里出奇地居然没有任何指示,没有任何回应。 望北楼,深处小院。 屋内的灯还亮着,张破妄躺在床榻上,似乎在等待着什麽。 张奉先孤零零地守在屋外,双手抱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看着屋内灯光下那一道道忙碌的身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与孤独。 夜风呼啸…… 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将膝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膝头,瘦弱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发颤。一夜!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所有。 父亲,爷爷,就连太爷爷都要离他而去了。 悲凉,愤怒,痛苦,无力……无数的情绪撕扯着他,无数的念头在纷飞跳动,以至於他的元神都显的光华黯淡。「 「奉先……」 就在此时,一阵轻柔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张白素走了过来,一身素衣,手臂包紮着绷带,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她看着张奉先,纤细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头,好似轻柔的抚慰。 「姑奶奶………」 张奉先咬着牙,那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哽咽。 「我好苦……这人间好苦……」 他想要停下来。 他想要忍住。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一串一串,沿着稚嫩的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滴在青石阶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此时此刻,他终於感受到了人间的苦楚,感受到了红尘的可怕。 纵然出身龙虎张家,纵然有了这般修为,可他的苦,他的痛,比一般人都要强烈得多。 张白素心疼地看着张奉先,缓缓坐在他的身边。 她手臂轻擡,想要抱住他,却又止住,缓缓放下。 「奉先,这是你的劫。」张白素喃喃轻语,脑海中又回响起张凡的话来。 他说的没错,当年那个男人受的苦楚比起张奉先还要强上百倍,千倍,万倍。 那个男人是真正的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南张连废墟都没有剩下,他的身边没有亲人,没有师长,没有能够为他挡风遮雨的人,只能流落江湖,只有眼前,没有明天。 「神仙本是凡人作,只怕凡人志不坚!」张白素呢喃低语,缓缓起身。 她知道…… 张奉先的路,开始了!!! 从今夜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从这满目疮痍的玉皇楼开始。 他将不再是那个被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他必须自己站起来,自己往前走,自己去面对这世间的风刀霜剑。 呼…… 夜风拂过望北楼的小院,吹动张白素的素衣,吹动张奉先的发丝。 远处的天际,泛起了淡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