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
第775章 神仙
南北宗源 · 更新时间未知
黑夜如永劫,大月孤高悬。 幽静的小院内,昏黄的灯光随着夜风摇曳,满桌的佳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滋味。 手抓羊肉凝了油,黄酒在粗陶碗里再无热气,那盆羊肉面片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夜风依旧在吹,却吹不散那股忽然降临的,无形无质却重如山的压迫感。 「嗯?」张凡眉头微挑,目光凝起,察觉到了曹无疾的异样。 这个始终病殃殃的青年…… 那个在隐秘村打着电筒在前方领路,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的曹无疾…… 那个在会议室里被夹在两派之间,只能尴尬笑着劝架的曹无疾…… 这一刻,那双原本没有神采的双眸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如那万丈深渊,寒光点点;又似苍苍大夜,星芒闪烁。 那不是病弱之人该有的眼神。 那双眼睛,仿佛活了很久。 「你……」 突然,孟栖梧的心中亦是升起异样,花容失色,猛地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曹无疾。 那件宽大的睡袍从她肩头滑落了几分,她却浑然不觉。 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根根倒竖,灵台深处,那还未痊癒的元神在疯狂示警。 无需言语,也无需确认,这样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那日在隐秘村,便是这样的感觉。 那种被洞悉一切,无处遁形的颤栗…… 那种同宗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压迫。 她见到了除她之外的…… 三屍大祸!!! 「是他!」孟栖梧失声惊语。 轰隆隆…… 忽然,院中的石桌猛地炸裂。 碎石纷飞,盘碟碎裂。 手抓羊肉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黄酒从翻倒的粗陶碗中淌出,在青石地面上泅开一片暗色的湿痕。谢清微与安无恙抽身而起,衣衫猎猎,顿时戒备。 安无恙指尖已有剑光跳动,谢清微周身荡起一层若有似无的混茫气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月光下,曹无疾站在那里,神色不动,悠悠轻语。 碎石从他脚边滚过,尘土在他身周弥漫,可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样的姿态,那样的气质,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不再是那个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病弱青年。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月光下,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如渊似岳的陌生存在。 「张凡风……」 曹无疾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可是却清亮了三分。 「你这三屍神炼得不错,居然能够共坐一堂,把酒言欢。」曹无疾看向张凡,那深邃的眸子透着赞赏之色。 张凡看着那样的眼神,面色骤变,如遭电击。 那种眼神……仿佛历经红尘洗链,见惯人世大劫,岁月沧桑,横渡千年而至。 那种眼神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身上,或者说,不应该出现在凡人的身上。 「二代祖师?」张凡双拳紧握,如临大敌。 「曹无疾,原来是你!」谢清微沉声道。 她也没有想到……曹家弟子之中,几乎没有什麽存在感,从小便体弱多病、父母双亡、兄长惨死、全靠族中供养长大的曹无疾,身上竞藏着三屍大祸。 这世上最不可能的人,成了最可怕的人。 「神仙本是凡人作,只怕凡人志不坚。」曹无疾悠悠轻语。 夜风如轻柔的手,拂起他的发丝,那些发丝在风中飘起又落下,每一根都泛着月光冷冷的银辉。「也只有这样的疾厄之身,才能担得起本座的神位。」曹无疾淡淡道。 这一刻他的眼中似乎再也没有了人性的光辉。 那双眼眸太深了……深得仿佛能看到岁月尽头,看到天地尽头,看到所有修行者穷尽一生都在追寻的答案。 嗡…… 忽然,张凡眉心处荡起无形的波动,隐隐间似有黑白交织,苍苍至玄。 谢清微衣袂如飞,混茫的气息缠绕周身,若隐若现,似如灾厄叩首,便如大劫临凡。 「神魔圣胎!」 「万恶劫相!」 曹无疾扫了一眼,却是笑了。 那笑意里有几分赞许,几分感慨,还有几许居高临下的感怀。 「丹有九法,号曰至高。可惜……」 「那也只是有为之法,入不得神仙门径。」 嗡…… 仅此一言,张凡与谢清微便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曹无疾明明就站在眼前……站在那片碎石与残羹之间,站在昏黄的灯光与苍白的月色交汇处……却仿佛立在了绝顶之上,俯瞰芸芸,指点江山。 就连传说中的九大至高丹法,在他口中都变成了不得入神仙门径。 「九法至高,从来都是成仙之法……就算是你,不也是【三屍照命】的产物吗?」安无恙忽然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凝重的夜色中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刺向曹无疾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说得好。」孟栖梧冷笑道。 她与曹无疾一般,都是三屍神的宿主……不,应该说,都是被三屍神选中的容器。 既然大家都是【三屍照命】的产物,凭什麽你便能摆出一副超脱九法的姿态? 「嗬嗬!」 曹无疾闻言,脸上笑意更浓。 他目光微转,看向安无恙,那目光里透着几分玩味。 「子鼠·……」 「你的本尊也是张家的人,如果在此,倒是能够与我论道。」 「可惜……你连他的零头都没有学到。」 此言一出,张凡面色微变,不由看向安无恙。 子鼠……那最神秘,最古老,最强大的的无为门子鼠,竟也是龙虎山张家的人!? 「以手指月,觉者见明月,迷者见指如迷途……」曹无疾忽然道。 「九法至高,那便是指月的手。」 「若是见指而忘月……法恒是法,则难以入道。」曹无疾轻语。 他眸光抬起,看着浩瀚长空,看着皎皎明月,神色迷离,仿佛天地茫茫,唯有他孤身一人……哪有什麽强敌环伺!? 哪有什麽两法当前!? 「我法如舟筏,到岸当舍离。」曹无疾低声轻语,像是在对张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嗡…… 张凡、谢清微、安无恙、孟栖梧面色难看。 面对这样的存在,哪怕对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们……准备死了吗?」 忽然,曹无疾轻语。 他的目光回转过来,落在了张凡等人的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没有杀意,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就是这种平静,却如这天地昼夜变化。 轰隆隆……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便如那大夜永恒,笼罩红尘万丈。 昏黄的灯在一瞬间熄灭,天上的月光在这一刻失去了光彩…… 天地寂寥,连风声都停了。 夜深了,余杭市。 一艘乌篷小舟荡漾在西湖之上,船头挂着一盏老旧的马灯,昏黄的灯光投落在湖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片碎金。 风一吹,湖面泛起皱褶,便模糊了那幽幽的光晕。 远处断桥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苏堤上的柳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整座城市都已沉入梦乡,唯有这叶孤舟还在湖心醒着。 「你不是教我修炼的嘛?怎麽跑到这里来钓鱼?我可是偷跑出来的,暑假作业都没有做。」船头,一位少年盘坐在那里,握着鱼竿,回头看向黑漆漆的船篷内,显得百无聊赖。 他一手撑着下巴,眼睛都快翻上了天。 这跟网上说的完全不一样……网上那些仙侠里,拜师之後都是御剑飞天、炼丹服气、跟妖魔大战三百回合。 哪有师父把徒弟往湖心一扔,塞根鱼竿就不管不问的? 「修行关窍,首曰为静。」 「不静则不定,便如心猿翻覆,大闹天宫。」 一阵模糊的声音从乌篷内传了出来,若断若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说话。 「等你钓上鱼来,便练成了。」 「练成了吗?」少年喃喃轻语,那双原本焦躁不安的眼眸渐渐变得迷离。 手中的鱼竿不再颤动,竿梢的鱼线垂入水中,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一根银色的丝线,连接着天与水,连接着静与动。 「没错·……」 「你钓上来的,便是你的元神。」那模糊的声音仿佛透着无穷的魔力。 少年坐在船头,夜风仿佛都静止了,湖畔的涟漪波纹缓缓停住,那模糊的光晕也在此刻凝成小灯一盏。天上大月高悬,湖中明月生姿。 嗡…… 少年眉心猛地一颤,觉得酥酥麻麻,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似要如明灯亮起。 「嗷………」 忽然,一阵奇异的声音在夜色中猛地响起,声动湖面,揉碎了那大月的倒影。 少年猛地警觉,眉心那点即将亮起的光在警觉中缓缓消散。 他睁开眼,只看到湖面上的月影碎成了千万片细密的银鳞,被夜风吹得四散飘零。 「可惜,失了天机。」模糊的声音从乌篷内传了出来。 少年愣了一下,刚要爬向船舱,忽然,便停在了那里,仿佛石化一般。 天上的云停了,湖面的风也止了,万物如机伫,再无动静。 「千年老妖,我终於找到你了。」 一声惊吼纵起,回荡在天地之间,从极远处传来。 那声音太霸道了……霸道得连被定住的湖面都在微微震颤,霸道得连天上的云都在缓缓後退。「厌王……当年的小黑狗,也成了大人物。」 「霸绝天下,妖中魁首。」那模糊的声音从乌篷中传出。 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老友重逢。 「千年老妖,你藏头露尾这麽多年,我已经摸清楚你的习性了。」 「这个小鬼也是你随手栽种的机缘?」那冷冽霸道的笑声从不同的方位传来,在湖面上此起彼伏。厌王的身形仿佛还在极远处,却已经用声音将整片西湖都封锁了起来,每一个方向都有他的气息,每一个角度都有他的注视。 「红尘如苗圃,你不断地播种,是为了种出那仙苗吗?」 「仙苗?你觉得这样的少年能够成仙吗?」千年老妖的声音从乌篷内传出。 嗡…… 话音落下,那如同石化的少年便寸寸崩裂,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碎裂,只是像一尊被敲碎的陶俑,从头到脚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散入了西湖的夜风之中,连一缕残念都未曾留下。 「末法之世,这滚滚红尘只有一个人能够成仙。」千年老妖的声音再度响起。 厌王的身形仿佛停滞了片刻。 「厌王,你也站在了绝顶之上,你觉得会是谁?」 茫茫夜色,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冰冷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不求金阙长生禄,只向灵台种本因……」 「一熙逍遥天地外,何须岁月记名痕……」千年老妖幽幽轻语,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神仙之妙,至玄至真。 上超三界,下济凡尘。 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那是芸芸众生,那是古往今来,所有修道者都梦寐以求的境界啊! 「神仙之道,乃是一证永证……」 千年老妖的声音再度响起,越发的模糊。 「换句话说,当未来诞生出那尊大神仙,即便在遥远的过去,他也是如此……」千年老妖感叹道。世人皆以为天道茫茫,自有一线生机,一丝变数。 所以,他们都在争,争那一丝仙缘。 却不知道…… 对於成仙,是没有任何变数的。 一切变数,都是定数。 嗡…… 说着话,一阵奇异的波动从船舱内传出。 那波动极轻,像一根手指,落在湖面之上,顿时掀起阵阵涟漪。 「就像这湖面,无论哪里起了涟漪,也改变不了这片湖泊本身。」 「一证永证……未来是,过去就一定是,那是永恒不变的。」 「除丰非……」 就在此时,千年老妖的话语猛地一缓,如天地呼吸的停顿。 那一缓极短,短到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落在厌王这样的存在耳中,却像是整个宇宙都暂停了一瞬。「除非什麽?」厌王的声音再度传来,他更近了,似乎只在两三公里之内。 「除非,那尊神仙……本身出了问题。」 「那成仙的定数,才会成为众生的变数。」 轰隆隆…… 天上黑云奔走,惊雷滚滚落下。 那雷劈在西湖上空,将静止的湖面震得粉碎。 厌王的身形在黑云与雷光之间若隐若现。 「千年老妖,你到底是什麽人?」厌王的声音越来越近,透着深深的惊疑。 「厌王,你知道在那遥远的未来,到底是谁成为了这红尘唯一的神仙吗?」千年老妖语出惊人。「谁?」厌王忽然问道。 这个字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在断桥上了。 月光照出了他的轮廓……漆黑狂乱的头发,如那大夜苍苍,他穿着黑色皮衣,面庞年轻得不可思议,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岁月的风霜。 「凡王!!」 幽幽的声音,在天地间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