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我美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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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头枕着靠垫,仰脸看天花板。
梁渡远的五官在他的眼里蓦然放大,发梢微微垂落,深黑的玻璃珠直视着他。
四目相对,梁渡远的拇指和食指扒开程然的上下眼睑,往下眼睑滴了一滴眼药水。
药水掉落的瞬间,程然下意识闭上眼睛,缓和了两秒,再睁开的时候,睫毛湿漉漉的。
瞳仁显得格外透亮,黑白分明,边缘又有点红润,像是被人欺负惨了,湿漉漉盈着泪光,楚楚可怜望着男人。
梁渡远的目光直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轻轻捏了一下程然柔软的脸蛋。
每次和梁渡远单独相处的氛围都会变得很奇怪,程然又怀疑是自己心理作怪,可梁渡远临走前,捏的那一下,很难不让他想歪。
动作很轻,像无心之举,又像是亲昵行为。
程然揉揉脸,试图抹去那残留的一点触感。
次日,程然随汤文乐跑外勤。
在他住院期间,汤文乐接手了一家食品公司的中秋月饼礼品盒设计,这个项目全程由汤文乐推进,现在到了后期落地跟产,要去工厂看印刷的实际效果,最后签字确认批量生产。
为了让程然熟悉工作内容,汤文乐便让程然陪自己一块去工厂验收。
确定礼品盒的色样、烫金、植绒等符合设计,并且对第一批成品抽查未发现糊版和开胶的情况后,汤文乐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坐等后期交货查收。
工厂的车间没有空调,只有大风扇在呼呼地吹。
将近四十度的大夏天,汤文乐和程然热得脑袋发昏,俩人满脸通红,浑身冒汗,结束后立马去了一家奶茶店,买了两杯冰奶茶,坐着吹空调凉快。
休息期间,汤文乐一口气吸了半杯冰奶茶,问:“你昨天问你哥了吗?”
程然咬着吸管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问啊?”汤文乐实在不明白,在他的印象里,程然跟他哥哥的关系非常好,不是亲兄弟,甚是亲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跟你哥闹矛盾了吗?”
程然摇摇头说:“没有。”
“真搞不懂你什么想法。”汤文乐嘀咕。
程然自从失忆以后,对人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翻转,以往黏糊糊的对象,冷淡了,以往冷淡的对象,反倒热切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程然对待他一如既往。
汤文乐说:“我感觉你这段时间总心事重重,看得我都为你担心了......”
“担心什么?”
话音未落,某个较为粗犷和醇厚的男声打断汤文乐的话。
两个小家伙皆为一愣,转头,一位身材健硕的男人站在他们背后。
汗水泅湿了短袖,黏在胸膛能隐约看见底下鼓实的胸肌,男人额头两侧尽是汗水,但脸上盈着随和的微笑。
“唉?”汤文乐空白的表情转而欣喜,惊问:“你不是那个......那个?”
何力笑说:“我猜你想说的是服务员。”
汤文乐:“对对,服务员,你怎么在这里?”
何力:“替老板跑腿买奶茶。”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海鲜大排档离这边不远,何力被老板差使,过来买奶茶给同事们喝。
何力说:“你们两个在聊什么?”
汤文乐主动交代:“你、你是然然的朋友?那你知道然然失忆的事情吗?”
何力望向程然说:“他上次跟我说过了。”
既然程然已经跟对方说过了,那汤文乐觉得这件事情也就可以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道:“然然现在想找回自己的记忆,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
“关于他的身世。”汤文乐说:“他不想直接去问他的妈妈,怕他妈妈担心,又不想去问他哥哥,我们现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男人挑了一下浓黑的眉头说:“是吗?”
视线和程然对上的瞬间,程然竟然觉得他的目光灼灼,有些烫眼。
何力爽朗笑道:“干嘛不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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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谁说不是缘分呢
汤文乐的嘴巴张成O型,黑珍珠混着奶茶差点流出来,他捂嘴,狼吞虎咽,扯了张纸擦嘴角,问:“哥,你没开玩笑吧?”
同样大吃一惊的还有程然,杏仁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木讷地僵坐着,张张嘴,欲言又止。
何力冲程然笑笑,转而对汤文乐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应该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吧?”
汤文乐和程然互相对视,瞬间抓住某种机遇,再开口,汤文乐激动得不自觉提高音量道:“真的假的!”
何力邪魅勾起嘴唇:“我骗你们干嘛?”
“哥!你现在忙吗?要不坐坐,陪我们聊一聊!”汤文乐说:“喝奶茶吗?我请你喝奶茶。”
“不用。”何力从隔壁的圆桌拽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他扯了扯被汗水泅湿黏在身上的t恤,以借此凉快说:“还有点时间。”
“想了解什么?”
一直插不上话的程然此时开口,声音怯弱弱的,不确定问:“你认识我爸妈吗?”
“这倒不认识,”何力似笑非笑说:“干嘛不问点别的,比如,你为什么会被你现在的母亲领养?”
程然的父母是地质勘测科研人员,在一次前往偏远山区的地质考察过程中,路上遭遇巨石滚落,当场砸中了他们的车,方向盘打滑坠落山崖,不幸丧命。
后来,程然被叔叔收养,但对方并无多少收养的心思,主要图巨额保险金,拿到钱以后,叔叔就将程然扔到了农村,随随便便找了户人家寄养。
那户人家,就是何力的家。
何力比程然大六岁,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妹,按道理,弟妹如此多的他,烦不胜烦,不应该对一个弟弟,还是非亲非故的弟弟上心。
但事实是,程然给他的印象深刻。
不仅仅是因为眉眼清澈灵动、外貌出众的缘故,最为重要的一点,程然很乖。
他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而何力的弟妹,时常撒泼打滚满山遍野地跑,撒着两条小短腿,如泼猴出世,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摔了哭饿了哭打架哭无时无刻张嘴哇就哭了。
何力作为家里最大的兄长,上要帮爸妈操持家务活,下要照顾一群野猴似的弟妹,只有程然是最让他省心的。
但程然因为内敛木讷的性格,再加上是外来人,很自然地被何力的弟弟妹妹们排斥。
整个家里,只有何力对程然上心,跟程然说话,偷偷藏零嘴给程然吃。
他上山捡柴,程然就像小尾巴跟在他身后,默默地帮他捡;他生火做饭,程然就蹲在灶台后面,往灶炉塞木柴;他上学放学,程然就早早地在村口等他回来。
程然是最省事最不需要他费心的弟弟,但他对程然的关注却额外多。
程然在他们家住了一年多,后来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人,将程然带走了。
女人自称是程然妈妈的朋友,听说程然在这儿吃不饱睡不暖,于心不忍,决定收养程然。
不过这些都是何力后来从弟妹的嘴中得知的,因为程然离开的那天,他上学去了,最后没能见到程然一面。
起初,何力还在想程然会不会回来看他,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远方没传来任何程然的消息,再后来,他就慢慢看开了,这个家的确没什么好留念的,只希望程然过得好。
但总有某个颠沛流离、辗转反侧的深夜,何力冷不丁想起当初的小不点,想起那个没良心的小家伙。
听着听着,汤文乐情不自禁红了眼眶,抽着鼻子说:“然然,原来你小时候遭受了这么多......呜呜,我好心疼你啊。”
程然愣愣的,眼神落在桌面一角。
除了对自己的身世有所了解外,他还有一个疑惑同样迎刃而解。
怪不得当初何力能够指出他的屁股上有三颗小痣,恐怕是给小时候的他洗澡的时候发现的。
没说清楚,害得程然猜忌了许久。
何力时常在太阳底下暴晒,肤色偏深,脸庞线条是刀刻般的硬朗,透着一股坚定,粗糙随意不修边幅的穿着打扮,是浑天然的粗犷不羁。
他看着程然,眼尾微垂,坠着一点笑意,眼底的柔情不言而喻。
程然说:“那你岂不是......救了我两次?”
何力微微一怔。
汤文乐:“什么?什么救了两次?”
程然在等何力自己说,汤文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哎呀,话别说一半啊,到底什么救了两次?”
“你们倒是理理我啊!啊喂!”
何力笑说:“我们两个还真是有缘。”
“其实如果不是你,那天我路过也会救人,但知道是你后,我庆幸......庆幸我做对了。”
“嗯?”汤文乐抓住程然的手臂,瞪大眼睛问:“你之前发生车祸,是何哥救的你?”
程然点点头。
“我靠!怎么会这么巧!”汤文乐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叹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还是该感叹果然有缘的人就是会不停相遇。
程然真挚道:“谢谢你。”
何力再次笑了笑,脸上的笑意很淡,说:“不算什么事。”
“之前跟你说,也不是为了要你谢我,没必要。”他只不过是在幼年亲近的哥哥和车祸的救命恩人中间,选择了最近时间段的身份,试图让程然想起什么。
程然:“不,谢谢还是要说的,要是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
汤文乐:“然然!你在说什么呀,不要说这种话!快点呸呸呸。”
何力不想在这件小事上纠缠,转移话题说:“你知道吗?其实后来我见过你一次。”
那年,何力初二毕业就不读书了,出来打工,给家里补贴家用。
他在一位亲戚的带领下,在客流量非常多的景点摆摊挣钱,卖的都是不值钱的小挂件或者饮料矿泉水,翻两三倍卖出去。
他清楚记得,那是夏季的某天,树荫底下早早就摆满了摊位,他只能蹭到不起眼的角落蹲着。太阳渐渐晒得厉害,他没有带扇子,只能不停扯自己的汗衫凉快。
也恰好是这时,他看到乐园的门口停下来一辆豪车。
一个穿着干净短袖短裤,皮肤白得如同嫩豆腐的小家伙跳下车。
只不过一个瘦小的侧脸,何力瞬间就认出了程然。
他几乎是弹跳起身,左腿都已经迈了出去,下一秒,一位清俊帅气的少年钻出车后座。
程然很自然地伸手去牵少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