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潜水的白鲸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334章 《白芽祷生录·残编》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片刻後,人群里忽然有个年轻人红着眼吼了一句。 「那我爹呢?他前天被拖去花田,现在连骨头都找不回来了,这帐怎麽算?!」 周围一下静了。 好几道视线唰地落到他身上,像怕他下一刻就要被当场拖出去。 可西伦只是看着他。 「你叫什麽?」 年轻人拳头攥得发白:「哈维。」 「你爹叫什麽?」 「雷克。」 「记上。」 西伦偏头。 雷娜已在下方摊开的长桌旁提笔,冷着脸把名字写了上去。 西伦收回目光,继续道:「活着的人要粮,要地,要屋子;死了的人,要名字,要仇人,要埋下去的时候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你们若觉得一碗热粥就够了,那是你们的事。」 「但在我这里,不够。」 那年轻人怔怔看着他,眼圈越来越红,到最後忽然把头低了下去,再抬不起来。 广场上压着的那口气,像终於微微松了一点。 一个拄拐的老太太颤巍巍站了出来,声音发抖。 「大人……以後,还会有那种花吗?」 西伦扫了眼镇南的方向。 「斯卡麦没有了。」 「别的地方若有,我也会去拔。」 老太太愣了半晌,竟像有点不敢信,随後扶着拐杖,慢慢跪了下去。 一个跪,後面便跟着跪了好几个。 西伦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抬了抬手。 「都起来,去吃饭。」 「跪着填不饱肚子。」 …… 广场上的事交给雷娜後,西伦又回了一趟塌井边。 母沟已经彻底死透了。 发灰的根须像一堆被火燎过的草绳,踩上去一截截断开,再没有昨夜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活性。 西伦刚靠近,喉骨深处那层回响腔便轻轻一颤。 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东西。 不是声音。 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振纹,还附在塌碎的石块和腐肉之间,细得像蛛丝,若不是新得了这特性,根本捕捉不到。 西伦顺着那丝细微的「颤」,走到井壁一角。 那里压着半块塌下来的旧石板,石板下头似乎还藏着东西。 「把这块搬开。」 两名火枪手上前,用撬棍费力一顶,碎石哗啦落下,露出一个被泥水泡了半边的铅皮匣子。 匣子不大,却沉得很。 雷娜闻声赶来,皱眉道:「昨夜搜的时候怎麽没发现?」 「它藏得深。」 西伦接过匣子,五指一错,锁扣哢哒断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本被防潮油纸层层包住的薄册,一枚暗绿色的铜片,还有三页写满密字的残稿。 薄册封皮发黑,摸上去像晒乾的人皮,中央压着一枚几乎褪色的白芽印记。 西伦刚把它拿出来,回响腔便微微发热。 这不是普通帐本。 而是带着神秘学残痕的东西。 雷娜也看出不对,声音压低了几分:「唱诗班的?」 「多半是。」 西伦翻开第一页。 纸页里混着不知什麽纤维,发硬发脆,上头的字迹却细密工整,像是用极细的银针一笔一笔刺出来的。 第一页正中,写着一行旧式帝国语。 《白芽祷生录·残编》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血养其形,声哺其意,根承其命。」 雷娜看得後背有些发凉:「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西伦没说话,只把书合上,连同那枚铜片和残稿一起收起。 「带回去。」 「这里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密格。」 「是。」 风从塌井口灌下来,掀起一缕带着腐甜味的冷气。 西伦低头看了眼掌中的黑册,眸光平静。 昨夜他毁掉的,多半只是被催熟的一株「母体」。 可真正把这东西养出来的人,显然懂得更多。 而这些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埋在一个边镇地窖里。 这条线,越往後,越不像单纯的走私和活祭。 倒像是在找什麽。 …… 临近中午,斯卡麦镇的秩序终於勉强稳了下来。 粮锅旁有了长队,认屍的哭声断断续续,却已不再是一片混乱的尖叫。 被关出来的人坐在墙边喝粥,像是连手里的热都不敢信。 几个原本跟着赫尔曼混饭吃的小吏,此刻全都老老实实抱着帐册,一页页对。 赫尔曼和几个主犯被绑在广场石柱下,头顶太阳,汗顺着脸往下淌,谁也不敢多吭一声。 西伦站在马车旁,听完雷娜的汇报。 「地契收上来了一百七十多份,先封了。」 「粮仓三处,暗窖两处,搜出银票和现银一批,够填补镇上的亏空。」 「还找到了七户失踪人口的记录,有些已经对上屍首了,有些……还得去花田边慢慢翻。」 她说到最後,声音顿了顿。 西伦看向库梭。 「留十二个人,守住镇口、粮仓和广场。」 「其余人跟我回去。」 库梭一愣:「总督,不一口气把另外三镇也扫了?」 「扫,」 西伦看向远处那片死掉的花田,语气淡得很,「但不是现在。」 「斯卡麦昨夜闹成这样,别处的人若不是聋子,已经开始缩头了。」 「他们会跑,会藏,会毁东西。」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扑。」 库梭咧了咧嘴,点头:「明白了,先把网紮紧。」 西伦嗯了一声,又看向费鲁。 「你留下。」 费鲁身子一绷。 「不是信你。」 西伦淡淡道,「是你熟这里,知道谁家门朝哪开,知道屍体该往哪抬,也知道哪些人说谎时会先摸鼻子。」 「你若再生二心——」 西伦话没说完。 费鲁已经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不会了。」 西伦没再理他,转身上车。 车轮碾过泥地的时候,广场边忽然有个小女孩挣开母亲的手,抱着一只破布兔子,怯生生追了两步。 她没敢太近,只站在路边,眼睛还红着。 「总督大人!」 西伦侧眸。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结结巴巴道:「那、那些花……真的不会再唱了吗?」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西伦看着她,淡淡回道:「不会了。」 小女孩站在原地,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紧紧抱着布兔子,像是终於肯信一回。 马车缓缓驶出斯卡麦镇。 道路两侧,不知何时站了不少镇民。 他们衣衫褴褛,脸色仍旧带着灾後未散的木然,可看向那辆黑色蒸汽马车的目光,已经和昨夜完全不同。 不再只是怕。 也不再只是躲。 而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雷落下来,把自家屋後的那条毒蛇劈死了。 依旧敬畏,依旧发抖。 却终於敢抬头看一眼天。 车厢里,西伦垂眸看着膝上的那本《白芽祷生录·残编》,手指轻轻敲了敲封皮。 喉骨深处,回响腔微微颤鸣。 他仿佛听见书页里,埋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活气」。 像一粒还没彻底死透的芽,正缩在黑暗里,等着人翻开它。 斯卡麦镇的事,压不住。 北区这种地方,死人不算新闻,灭帮也不算新闻,甚至哪家非凡者一夜翻脸、哪条街多出几具屍体,到了第二天中午,也不过是酒馆里添两句下酒话。 可一整片「会唱歌的花田」被拔了,还是被兄弟会那位新上任的年轻总督亲手拔的——这事就不一样了。 午後的煤菸酒馆里,跑镇线的马夫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吐着唾沫星子,声音压得神神秘秘。 「我亲眼瞧见的!花全死了,一片一片倒,跟让人掐了脖子似的!」 「你放屁吧,花还能唱歌?」 「你才放屁!斯卡麦那边昨夜枪声传了半宿,今早镇上人都出来领粥了,镇长和那帮骑士全绑在广场上晒呢!」 「听说地下还有怪物,长得像一团会生孩子的肉……」 「闭嘴吧,吃饭呢!」 另一边,裁缝铺里的几个女工停下针线,忍不住互相对视;码头扛包的苦力听完後半晌没说话,等回过神来,第一句竟是「那斯卡麦的人以後是不是不用再被抢粮了」。 连几家平日最冷淡的报社,也难得派人去北区打听,只不过在真正落笔前,又都默契地删掉了「活祭」「唱诗」「母沟」这些词,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 「兄弟会总督西伦,於昨夜肃清斯卡麦镇重大邪祟案件,北区乡镇秩序或将迎来洗牌。」 洗牌两个字,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 …… 图索尔庄园。 中堂内的气氛,比外面的秋风还凉。 黑星把手中的情报纸放到桌上,抬眼扫过在场几人。 「消息不会有假,赫尔曼的线已经断了,斯卡麦那边的花田彻底废了。」 「莫恩死,伊诺死,唱诗班埋在四镇的那条线,也被西伦摸出了头。」 奥罗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发沉。 「他动作未免太快了。」 「三天前还在後山修炼,转眼就敢碰密语唱诗班布下的东西……他真不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奥因冷笑了一声,指节敲了敲桌面。 「怕?」 「他若真怕,宴会上就不会当着那麽多人的面压洛斯法,更不会当晚就和武装暴动党那几个人谈到深夜。」 「现在又去动唱诗班——别人看的是他狠,我看的是他有底气。」 奥罗皱眉:「父亲,你是说……」 「我没说他已经投了武装暴动党。」 奥因靠在椅背上,眼底阴得厉害,「但至少,武装暴动党对他态度不一般。」 「一个兄弟会出身的北区总督,刚拿了我们的《玄阴吐纳法》,转头又和莱纳他们走得近,现在还敢替北区拔唱诗班的钉子——你真觉得,他只是少年气盛?」 黑星没有立刻接话。 他比奥罗更清楚,北区六大教区势力之间,谁都想扩线,谁都想吞地,可真要狠狠干到密语唱诗班头上,多数人还是会先掂量一下值不值。 西伦却像根本没掂量。 又或者,他已经掂量过了,所以才敢下手。 主位上,奥斯顿一直没说话。 他手边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蒸汽细细往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 片刻後,他才平静开口。 「和武装暴动党有关系,不一定是坏事。」 奥因当场眯起眼:「族长,你还想拉他?」 「为什麽不拉?」 奥斯顿看向他,语气不疾不徐,「一个二阶撕裂者,年纪轻,手够硬,脑子也够清楚。若他真能搭上武装暴动党,我们与其把他往外推,不如先把绳头留在手里。」 「更何况——」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情报纸上。 「这次斯卡麦的事,不只是砍了个邪田那麽简单。」 「密语唱诗班能在四镇埋线,图索尔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这说明什麽?说明我们的眼睛,也没我们以为的那麽多。」 奥因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刺。 近几年北区乡镇那片,很多外围生意和灰线,确实有一部分归他这脉的人盯着。 若唱诗班真是在那一带悄悄养东西,家族却一无所知,那便意味着——要麽下面的人废,要麽下面的人,有人在装聋作哑。 不管哪种,都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奥罗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若西伦真是借武装暴动党的势,在北区先清唱诗班、再插手乡镇,後面会不会连我们也一起咬?」 这个问题一落,中堂里静了静。 奥斯顿看着杯中茶水,淡淡道:「所以,才更要看清他到底想要什麽。」 奥因冷哼:「他想要的,无非是资源、地位、名声——底层爬上来的人,不都这样?」 「父亲。」 奥罗低低叫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太满。 奥因却没理他,只把手掌慢慢攥紧。 他不是单纯厌恶西伦。 更准确地说,是忌惮。 每分出去一份,奥罗往上走的路就窄一寸。 他可以接受外面有敌人。 却不能接受,有人借着家族的门,进来啃他儿子的骨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管家快步走入,微微躬身。 「族长,西伦先生来了。」 堂内几人同时抬头。 奥因眸光一沉,嘴角反而扯出一点冷意。 「来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