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潜水的白鲸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349章 懦弱的他,懦弱的伦德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三人出了值班亭,沿着旧轨往冷库深处走。 铁门一层层推开,里面没有灯,只有莎拉提着的提灯在黑里晃出一圈发白的光。 冷库里早就不用制冷机了,可空气还是阴得刺骨,墙皮滴着水,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像踩着某种发冷的皮。 走到最里面时,伦德忽然停住了。 前方黑暗里,有一段锈蚀严重的轨道,直直通向地沟深处。 他认出来了。 十年前,那辆把他送走的巡检车,就是从这条线上滑出去的。 风不知从哪道缝里灌进来,呜地一响,像有人贴着耳边吹了口气。 下一刻,伦德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很多年前那阵雨声。 很大,很密,砸在车顶上,像无数细钉。 他的视线,微微发白。 十年前的那场雨,重新压了下来。 那天放学时,紫罗兰学校门口的人已经快走光了。 雨下得很急,校门外的石阶全被打湿,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像一层发灰的薄布。 少年伦德站在廊下,校服袖口蹭破了一块,嘴角也有点青,手里拎着书包,脸色很臭。 门房看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你家车还没到?」 「快了。」伦德道。 「这都快七点了。」 「说了快了。」 门房识趣地闭嘴。 又过了十多分钟,一辆老旧的黑色蒸汽车才从雨幕里慢吞吞开过来,停在校门前。 车灯有一边明显暗些,车身也脏,溅了一侧泥。车门一开,一个中年男人撑伞下来,肩膀有点塌,裤腿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前,看着有些狼狈。 他朝校门这边招了招手:「伦德。」 伦德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 「你又迟到。」少年走过去,声音发冷。 男人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路上堵,桥口还查车……你淋着没?」 「关你什麽事?」 男人顿了顿,没接这句,只伸手去拿他的书包:「给我吧。」 伦德一下躲开:「不用。」 「行。」男人把手收回来,「车里有干毛巾,后座右边,你擦一下。」 「你记这个倒是挺熟。」 男人低声道:「你上周咳了三天。」 伦德冷笑:「所以呢?你又要装模作样地关心我两句麽?」 雨声很大。 男人站在那里,被这话顶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发火,只替他拉开车门:「先上车,回去再说。」 伦德坐进後排,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咳咳……这该死的天气,气象局那帮混蛋明明说今天只有小雨的。」 驾驶座上,一个头发稀疏、胡子拉碴的男人用力拍了拍已经有些罢工的蒸汽仪表盘,转过头,对着后座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那是伦德的父亲,罗伊,一个在机械厂修了半辈子钟表和气门阀的普通工人。 他的背总是习惯性地佝偻着,肩膀永远塌陷,穿着一件领口起球的旧毛衣,手背上全是机油洗不净的黑色纹路。 他就像是这座庞大蒸汽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只蝼蚁,唯唯诺诺,老实巴交,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而他只会赔着笑脸,将泥土从脸上抹去。 十六岁的伦德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其不争。 「你除了抱怨天气,还能做点什麽吗?」 少年伦德的声音冷得像冰,「今天在学校,那个家里有爵位的混蛋把我的头按在泥水里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教导处给他们鞠躬!你在替我道歉!你为什麽要道歉?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罗伊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劣质菸卷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不定。 他乾笑了两声,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 「儿子,别那麽大火气嘛。人家是贵族,咱们是平民。 忍一忍就过去了。这年头,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麽都强。 你以後考个好学校,找个体面的工作,不比跟他们在泥地里打架强得多?」 「安安稳稳地活着?」少年伦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父亲那张布满岁月风霜、写满了懦弱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像你一样活着吗?在工厂里被监工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嘴?被邻居占了院子只敢半夜在家里叹气?你除了躲避,除了弯腰,你还会什麽!」 男人也上了车,发动车子。蒸汽机发出一阵老旧的嗡鸣,车慢慢往前开。 雨刷左右摆动,把前挡上的水拚命刮开,又很快被新的雨线盖住。 后座右边果然放着一条干毛巾,还有一个保温杯。 伦德盯了两秒,没动。 前面开车的男人低声道:「保温杯里是热牛奶,还没凉。」 「谁让你准备的?」 「你妈今早说你昨天又没吃晚饭。」 「我问的是谁让你准备的,不是谁告诉你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我自己准备的。」 「那可真稀奇。」伦德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你居然也有主动做事的时候。」 男人的手稳稳握着方向盘,没回头:「今天在学校又打架了?」 「老师打电话给你了?」 「没。」男人道,「你袖口破了。」 伦德低头看了一眼,嗤了一声:「眼倒挺尖。」 男人又问:「为什麽打?」 「他们嘴欠。」 「说你什麽了?」 「跟你有关系麽?」 男人不吭声了。 车开出学校外街,拐上沿河大道。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路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黄色光晕被大雨打得模糊。车里一时只剩雨刷和蒸汽机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下周你妈想带你去上城区见人。」 伦德皱眉:「见谁?」 「一个做教育基金的,还有个枪术教官。」男人顿了顿,「她想给你转校。」 「挺好。」 「上城区的学校不一定适合你。」 「你又懂了?」 「我是不太懂学校,」男人声音很低,「但那边的人……跟你现在碰到的不一样。」 伦德笑了,笑里全是刺:「所以你又要劝我躲,是麽?」 男人没说话。 「从小到大,你就会这一句。」伦德盯着前座靠背,声音越来越冷。 「别争,别顶,别往前冲,别得罪人,别惹事——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只要把头低下去,就能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男人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活着不好麽?」他问。 「像你这样活着?」 「像我这样,也没什麽不好。」 「没什麽不好?」伦德猛地坐直,「家里所有事都是我妈说了算,你在外面被人当司机、当跟班、当什麽都行的老好人,回家一句重话都不会说!你到底在怕什麽?」 男人盯着前面越来越密的雨线,声音有点发哑:「怕很多。」 「比如?」 「比如你出事。」 伦德怔了一下,随即更烦躁地扭开头:「别拿这个敷衍我。」 「不是敷衍。」 「那是什麽?装样子?」伦德冷冷道,「你要真在乎,就别总是一副谁都能踩两脚的样子!我最烦你这个——」 他话说到一半,车忽然猛地一震。 男人一脚踩住刹车。 车轮在积水里滑出半米,才堪堪停住。 伦德身体往前一冲,肩膀撞在前座上,骂了一句:「你会不会开车?」 男人没回他,只死死盯着前面。 伦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前面的沿河大道,没了。 准确地说,路还在,可路两边的灯、行人、商铺、巡警岗亭,全不见了。 视野尽头只有一条湿黑发亮的引桥,桥下是翻涌的海水,远处吊机和货架像一排排立在雨里的骨架。 伦德呼吸一滞。 「这是哪?」 男人低声道:「七码头引桥。」 「我们刚才明明在沿河大道!」 「我知道。」 雨声变得更大了。 不是正常的雨,像是整片天空被人掀翻了,雨点不是砸下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斜着扑过来,打在车壳上,密得像枪响。 收音机里滋啦啦一阵乱响,忽然飘出一小段断断续续的童谣,细得发飘,听得人头皮发麻。 伦德骂了一句,伸手就要去开门。 「别动!」男人突然厉喝。 这一声很重,伦德整个人都愣了。 在他记忆里,这个男人几乎从没这麽大声说过话。 「把门锁好,安全带系紧。」男人盯着前方,额角有汗,连声音都绷了起来,「无论待会儿看见什麽、听见什麽,都别下车。」 「你到底——」 「照做!」 伦德盯着他,几秒後,咬牙把安全带扣上:「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男人没立刻说话,只缓缓伸手,拉开了驾驶座下方一个暗格。 里面躺着一把刀。 很长,刀鞘是旧牛皮裹的,边缘磨得发白,像被用了很多很多年。 伦德瞳孔猛地一缩。 男人把刀拿出来,放在腿边,手却抖得厉害。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越来越黑的雨幕,低低吐了口气。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怕什麽麽?」他说。 伦德盯着那把刀,嗓子发紧:「这是怎麽回事?」 「先听我说。」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疲惫、无奈,还有一点像终於拖不下去的认命。 「待会儿桥下有条检修线,我送你上巡检车。你坐上去,一直往前,不管後面有什麽声音,都别停,也别回头。 「你在说什麽疯话?」伦德脸色发白,「你呢?」 「我得留在这。」 「凭什麽?」 「凭它是冲我来的。」 风从桥外灌进来,车窗都被吹得微微颤。 伦德死死盯着他:「『它』是什麽?」 男人沉默了几秒,扯了扯嘴角:「我也说不好。像鬼,像怪物,像……」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像个神。」 伦德觉得荒唐:「你疯了?」 「可能吧。」男人低声道,「我这些年一直当自己疯了。躲着,装看不见,装是普通人,装只会开车、修表、记帐……可它还是找上来了。」 「所以你之前那些年都知道?你一直在瞒我和我妈?」 男人看着前面,没回头:「知道一点,不多。」 「你真行。」伦德气得发笑,「你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做,然後现在告诉我桥上有个神?」 男人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难看,像是被逼出来的。 「你说得对。」他说,「我一直都挺没出息。」 车外,海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钟鸣。 当—— 声音不大,却像直接敲在人骨头里。 男人脸色一变,猛地推门下车:「跟我来!」 伦德只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冲进雨里。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像冰珠子。桥侧护栏下方,果然有条往下的铁梯,通往引桥底部的检修平台。 男人握着刀在前面走得很快,嘴里低低咒骂着什麽。 伦德跟着他,下到平台尽头,看见一辆停在旧轨上的小型巡检车,车头挂着风灯,像条躲在雨里的铁鱼。 「上去。」男人拉开车门。 「我不上。」伦德死死看着他,「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看着他,眼底终於露出一点疲惫到极点的东西。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没用?」他问。 伦德咬着牙:「对。」 「觉得我懦弱,窝囊,谁都不敢惹?」 「对。」 「那也行。」男人点点头,「你这麽想,挺好。」 「好在哪?」 「好在你不会学我。」 伦德心里猛地一堵:「你——」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雨,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掉。 「伦德,我这辈子躲过很多次,躲家里,躲仇人,躲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躲到後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条狗。」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笑,「可狗急了也会咬人,对吧?」 「少说这些废话!」伦德眼眶有些发红,「你跟我一起走!」 男人摇头:「走不了。」 「为什麽走不了!」 「因为你在这儿。」男人看着他,「我要是今天也走,那你就真活不成了。」 伦德怔住。 下一秒,桥外的黑海里,忽然有什麽东西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