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354章 与弟子一同战死,是师父的无能!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它说得并不快,甚至隐约透着某种近乎疲惫的讥嘲。 「十年前,你父亲提着刀来——」 这话不是对西伦说的,而是对伦德。 「他怕得浑身都在抖,手都握不稳,却还是砍了下来。 你和他一样,骨头硬,可还是太小,太短,太慢。 你们总想把海底的门重新关上,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十年来,是谁在收容那些被淹死的人,是谁在记住那些被丢掉的秘密?」 九条触肢在半空缓缓摇晃,像一圈张开的祭旗。 黑水翻涌,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惨白的手臂与浮肿脸孔,它们没有扑上来,只是围着那残肢,像是在朝拜。 「你们把人送给海,把真相送给海,把见不得光的东西送给海……」 「海没嫌弃,我也没嫌弃。」 「可活人总要回来抢。」 伦德抹掉唇角血迹,脸色苍白得厉害,眼神却冷得像刀。 「少给自己找体面。」 他枪尖一甩,赤芒划开雨幕,直接把一条扑来的触肢斩出大片黑水。 「你要是只想埋屍,就不会把他们缝进自己身上。」 那残肢掌心白眼缓缓眨了一下。 「那是留下。」 「是你们活人,永远只会忘。」 伦德没再接话。 他余光却已经看见了正一步步靠近的西伦。 白色光意穿过黑潮,映在少年冷硬的眉眼上,像暗海里忽然升起的一抹月色,明明薄,却偏偏把周遭那些恶意都压低了几分。 那一瞬间,伦德眼底极轻地晃了一下。 十年前的暴雨夜,桥底那点昏黄灯光里,父亲回头看他的最後一眼,也很亮。 不是强,不是狠,是亮。 像一个平生都在躲的人,终於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方,只能回身把刀提起来。 而现在,轮到另一个人朝他走来了。 「西伦!」伦德嗓音猛地一沉,「别再过来!」 话音刚落,三条触肢已像闻见血腥的鱼群般同时扑向西伦。 西伦脚下一错,枪杆横拦,砰地一声荡开第一条。 第二条绕着枪身缠来,他左掌白意骤亮,掌心拍上去的瞬间,那条触肢竟像被烙铁烫中,表面劈啪炸开大片灰烟,缠势硬生生断了。 第三条最阴,贴着黑水自下而上,直奔他小腿! 西伦眼神不动,枪尾往下一沉,轰然砸落! 啪! 黑水炸开,那条触肢连同下方半尺厚的水面一起被拍得塌陷,溅起的不是水珠,而是一团团带腥味的黑浆。 四周浮着的怨脸齐齐後缩,连叫都不敢叫。 可这一下过後,西伦额角的汗瞬间就出来了。 白意在烧。 不是烧敌人,是烧他自己。 眉心深处那株看不见的圣芽像是被狂风暴雨狠狠掰开,每撑开一寸,都在抽他的精神。 西伦胸腔起伏一次,硬是借月忆冥想法把那股眩晕压回去,继续往前。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脚边黑水退散,沿路的幽魂怨影像碰见天敌,纷纷缩进钢梁缝隙,缩进碎石下,缩进更深的水底。 偶有不甘的,刚冒头便被白意照得扭曲变形,转眼化作一缕腥臭黑烟。 那残肢掌心白眼终於彻底睁开。 它盯着西伦,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敌意。 「你不该来。」 「白芽的种子,生来就是拿命去换净意,你以为它能护你多久?」 西伦不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枪身拖着水面,划出一道极长的寒线。 伦德盯着他,咬了咬牙,枪尖赤芒又一次炸开,硬逼退迎面袭来的两条触肢。 可下一刻,第七条触肢从头顶抽落,第八条绕背,第九条自黑水底部猛地暴起,三路齐袭,把他整个人逼得不得不後退半步。 仅仅半步,脚下钢梁便剧烈一晃。 伦德眼底寒光骤盛,长枪回掠,崩开头顶一条,又以肩硬吃侧面一击,借力反刺。 枪尖没入那团祭祀般的黑肉,赤芒在其中炸开一团火星似的亮光,逼得那怪物发出一声低哑嘶鸣。 可伦德自己也被那股反震掀得胸口一闷,嘴角再度见血。 西伦眼神骤沉,步子更快。 他已经看见,伦德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 这东西在拿整个旧腔拖住他,拖到他精神先断、气血先衰,再一口吞下去。 雨还在落。 旧腔里的黑水还在涨。 白意护体,西伦越走越近,离那片钢梁与黑潮交错的中心,只剩最後十余步。 而前方,那掌心生眼的残肢,终於缓缓抬高了断腕。 九条触肢同时张开,像一朵漆黑、潮湿、沾满溺魂的花。 它的声音,也在这时变得低沉而古怪。 「那就都留下吧……」 整片旧腔,轰然一震。 震动一起,黑水像烧开的锅,猛然翻了。 碎铁、断轨、浮屍、混凝土残块,全都被那股涌动带得往上拱。 九条触肢一齐扬起,遮住了半边坍塌旧腔,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像潮水里积了十年的腐烂一口气全炸开,熏得人喉头发苦。 西伦被那股恶臭冲得眉尖一蹙,脚步却没停。 他眼前已经不止是黑水了。 所有怨念、所有残响,都在往他脑子里钻。 一个女人在哭,说孩子还在桥下;一个老人贴着他耳边低声求救;有个男人歇斯底里地咒骂,说活人都该下来陪葬;更远一点,还有断断续续的歌声,像是十年前被压进海底的童谣,隔着泡烂的水面,一遍遍往外冒。 西伦胸口烦闷得厉害,额上青筋一点点绷起。 月忆冥想法被他催到了极致。 脑海深处,那轮冰冷月影像沉在乌云後面,任凭外面风浪滔天,始终不碎。 他借着这一丝不碎的清明,继续往前,把那些声音都压成模糊背景,只盯住前方那个站在钢梁上的人。 伦德也在看他。 四目一碰,两个人谁都没让。 下一瞬,伦德忽然低喝:「离开!」 声音不大,却硬,硬得像一块浸了血的铁。 西伦踩着被白意逼退的黑水,平静开口:「一起离开。」 伦德眼里像被什麽东西刺了一下,喝得更重:「我让你离开!」 一条触肢在他说话的刹那横扫而来,伦德长枪横架,砰地一声炸出大片火花,脚下钢梁都被压得往下一沉。 他右臂绷紧,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条触肢崩开,转手一抖,枪尖赤芒如蛇,刺穿另一条从背後探来的黑索。 可就这麽一耽搁,西伦又近了三步。 白意照在两人之间,雨幕都像稀薄了些。 伦德咬牙,眼底压着火:「你没听见我说什麽?这是祭过神的东西,是残肢,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你不是它的对手,离开!」 西伦没有争辩。 他只是继续往前,鞋底踩过半沉的钢筋与冰凉积水,发出极轻的声响。 每近一分,那股精神撕裂感就更重一层。 圣芽的光虽在护他,可也在耗他。 额角冷汗顺着脸侧滑下,流进衣领,脊背却仍旧挺得很直。 西伦手里的黄金大枪微微下沉,枪尖划过黑水,拖出一线薄冰。 「我救你离开。」他开口,嗓音依旧稳。 伦德胸腔猛地一堵。 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父亲把他塞进巡检车时,也说得很稳。 可那稳後面是什麽,他现在比谁都懂。 是早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那一夜之後,他无数次梦见父亲回头,梦见那把刀,梦见桥底震天的黑浪。 他曾经以为自己恨的是父亲的懦弱,恨的是那个男人总在退,总在忍,总在让,可等十年过去,他才慢慢明白—— 真正让他夜里翻不过身的,不是父亲的退。 是自己当年的退。 是他活了这麽久,提着枪走了这麽远,骨子里却还是忘不了那个被塞上车、只能眼睁睁看人去送死的自己。 而现在,西伦正朝他走来。 像十年前那个不肯走的自己,终於从梦里走出来了。 「你这样……」伦德声音发哑,握枪的手也更紧了几分,「你这样,我们两个都走不了!」 一条触肢猛地从斜上方抽落,伦德侧身避过,肩头仍被擦出一条血痕。 紧接着第二条触肢卷向他脚腕,第三条直扑喉咙。 伦德枪身一横,崩开上路,腿上发力踢碎下方黑水,枪尾再反撞胸前,砰地把那条扑脸的触肢砸得凹下去一截。 可那东西根本不在乎疼,退都没退,反而顺势缠住枪杆,黑水里立刻又冒出两条,从左右包抄。 伦德眼神一厉,赤芒沿着枪杆骤然炸开。 轰! 缠上来的触肢被烧得一缩,黑水里响起大片怨脸嘶嚎。 趁这空隙,伦德一步踏回钢梁中央,呼吸却已经明显急了。 西伦看得一清二楚。 他再往前一步,白意触到钢梁边缘,那里攀附着的层层怨影立刻像被拔了皮,一下全缩回黑水里。 那截残肢掌心白眼死死盯着他,白得发浊的瞳孔里,终於慢慢浮起几分说不清的阴冷怒意。 它能感觉到这白意在克它。 不是克它的力,是克它凝起来的怨,克它这些年靠潮水、靠死人、靠祷声一点点堆出来的壳。 「你师父快死了。」它低声开口,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现在走,还能活。」 「你留下,只会陪他一起沉。」 西伦终於抬眼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在看一块拦路的石头。 然後,他继续往前。 「老师。」西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了整片黑水,「你保护了我两年,请让我保护你一次吧——」 白意又亮了一点。 他脸色随之更白,唇边甚至渗出一丝血线,可步子还是没停。 「哪怕只有一次呢!」 这句话落下,伦德整个人都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没打算走了。 在西伦来之前,他想得很清楚。 这里的东西太怪,怪得一旦脱出旧腔,七码头、临海站、南边那一片沿海居民区,都可能要跟着遭殃。 十年前父亲没退,这一次轮到他,也没什麽可退的。 大不了像当年那样,把自己和这鬼东西一起压进海底。 人命而已。 他不是第一次拿去赌。 可现在,西伦站在这里。 白色圣芽照着雨幕,也照着他记忆里那条早该断掉的线。 十年前,是父亲为了掩护他,一个人提刀迎向了「神」。 十年後,是他的弟子,明知前面是什麽,还是进来了。 伦德嘴唇抿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一下,眼底有两道念头狠狠干在一块。 如果只死他一个,倒也罢了。 可把自己的弟子一起卷进来…… 他做不到。 偏偏那残肢像是看懂了什麽,白眼里掠过一丝恶意,九条触肢在同一瞬间全都躁动起来,四面八方朝两人压来。 黑水翻腾得更加厉害,连旧腔顶上的钢梁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与锈铁不断往下坠。 它在苏醒。 不,不是苏醒,是在被逼着更进一步地醒来。 再拖下去,就真谁都走不了了。 伦德忽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几乎要烧起来的狠。 他声音不大,像在对西伦说,又像在对十年前那个被雨水淹没的自己说。 「十年前那一次懦弱,让我後悔莫及。」 西伦眼神一顿。 伦德盯着前方那截苍白残肢,嘴角缓缓扯开一丝带血的冷笑。 「我以前总觉得,和父亲战死,是儿子的荣耀。」 「可今天——」 不是怕,是鸣。 低沉的枪鸣一点点拔高,像夜里被风撩开的星火,越来越亮,越来越锐。 下一刻,枪身之上,一缕缕赤色辉光沿着纹路骤然攀升,先是一点,然後是一线,再然後,整杆枪都像被晚霞与星芒同时点燃! 「如果和自己的弟子一同战死——」 伦德脚下一踏,钢梁轰然炸开一圈积水。 「那是我这个师父的无能!」 轰! 赤色枪芒冲天而起! 西伦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把白意往前一送。 那缕圣芽白光并不强,却刚好压在了迎面涌来的怨潮上,把那些乱糟糟的祷声、哭声、咒骂声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仅仅是一瞬,伦德前方那片最粘最重的精神拖拽,竟硬生生被清出了半步空档! 半步,够了。 伦德长枪起势,整个人像从血和雨里拔出来的一道赤星。 枪尖先破第一条触肢! 啪的一声,那条黑索连同末端人脸直接炸碎,碎成漫天腥臭黑雨。 第二枪自下而上,挑裂第二、第三条触肢,赤芒如火,生生在黑水里划开一道半圆弧,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被点燃。 第四条、第五条触肢扑上来,想要缠枪,伦德手腕猛地一转,枪势不再是刺,而是碾—— 赤芒裹着枪身,像一颗被硬生生掷进旧腔的星辰,轰然碾过去! 砰!砰!砰! 三条触肢齐齐爆裂,黑水翻卷如墙。 那残肢掌心白眼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惊怒,九条触肢中剩下的几条疯了一样回缩,又在下一刻同时抽来,抽得旧腔上方钢梁大片塌落。伦德却不退。 他浑身气血都像在烧,衣袍猎猎,伤口迸血,整个人却亮得惊人。那股赤色辉光映在他苍白侧脸上,竟真像一轮将落未落的血霞。 「必须赢。」 伦德低声开口。 不是喊,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必须活下来!」 最後一枪,他几乎把全身的劲、全身的意、全身这十年里压着没肯说出来的东西,全都压了进去。 枪出! 赤芒不再外散,而是凝成细到极致的一线。 这一线,快得连西伦的回响腔都捕不全轨迹,只看见一道赤色星光穿过乱舞的黑索,穿过翻腾黑水,穿过那些惨白浮脸与拚接出来的祷声—— 噗! 枪尖,直直刺进了那团祭祀般的黑肉中央。 不偏不倚,正中断腕下方那团最深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