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371章 写给铁血结社社长,沃尔夫·韦伯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伦德走进厨房,从菜篮里拿出一把青豆角。 两个人并排坐在小板凳上,一个掐头去尾撕豆筋,一个把五花肉切成方块。 母亲的刀工很利索,咚咚咚几刀就把一条五花肉分成了整齐的小块。 「你在城里……」母亲开口。 伦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做什麽工作?」 伦德想了想。 「教人打拳。」 母亲哦了一声。 「能养活自己?」 「能。」 「那就行。」 母亲把肉块倒进锅里,油花滋滋响起来。 焦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厨房。 母亲翻动着锅铲,背对着伦德,忽然说了一句: 「你小时候也爱跟人打架。」 「……「 「每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你爸就坐在旁边叹气,想骂你又不敢骂。」 伦德沉默了一会儿。 「後来我就不打输了。」他说。 母亲笑了一声,没接话。 锅里的肉块被煎得微微焦黄,她往锅里加了酱油和糖,然後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去歇着。」母亲用围裙擦了擦手,「肉得炖一个多小时。」 伦德站起来,却没有走。 他看着灶台上方那面被油烟燻黄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旧日历,日期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离开家的那一天。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默默撕掉了那张旧日历,露出下面更黄的墙皮。 「早该撕了。」她说,语气很淡。 伦德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巷子里传来小孩的笑闹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响。 很安静,很寻常。 但就是这份寻常,让他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住过的地方——码头的廉租房、拳馆的後屋、庄园的客房、各种潮湿阴暗的旅店。 没有一个地方有这个味道。 猪骨汤、面粉、洗衣皂、发霉的墙皮,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菜油味。 这就是家。 破旧、狭小、到处是修不完的毛病。 但它是活的。 伦德闭上眼睛,将後脑勺靠在沙发背上。 一个多小时後,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 浓郁的酱香和微甜的焦糖味混在一起,霸道地钻入鼻腔。 「开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伦德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刚才竟然睡着了,没有梦,没有暴雨,没有海浪。 只是沉沉地、黑黑地睡了一觉。 这是这些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圆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豆角、一碟酱瓜。 还有一碗白米饭,堆得尖尖的。 伦德坐下来,拿起筷子。 红烧肉的火候恰到好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但不散,酱汁裹满每一寸表面。 「好吃。」 母亲笑了。 她自己只夹了两筷子豆角,把肉都往伦德碗里推。 「多吃。」 伦德没有客气。 他一连吃了六块肉,两碗饭,直到肚子撑得微微发胀才放下筷子。 母亲收了碗筷,拎到厨房去洗。 伦德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来洗。」 「不用你——」 「我来。」 伦德轻轻把母亲从水池前挤开,把手伸进了凉水里。 碗碟上的油渍在冷水里不太好洗,他找到一小块已经薄得快要用完的皂角,仔仔细细地把每只碗都洗了两遍。 母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宽厚的肩膀几乎挡住了整个水池。 那双手,她记得那双手还很小的时候,连碗都握不稳,有一次把她最喜欢的青花碗摔成了三瓣,吓得直哭。 现在那双手宽大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 她没有问那些伤疤是怎麽来的。 「洗好了。」伦德将碗碟摞好放进橱柜,擦乾手上的水。 「出去走走?」母亲问。 「好。「 母子俩出了门。 傍晚的小巷很热闹,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饭菜的香味从各家窗口飘出来。 张婶正坐在门口扇蒲扇剥毛豆,看见伦德,眯着眼睛认了半天: 「哎哟,这不是罗伊家的小子吗!多少年没见了,长这麽高了!」 伦德微微欠身:「张婶好。」 「好好好。」张婶咧嘴笑,门牙豁了一颗,「你妈天天念叨你,总说你在城里忙。这回多住几天!」 「会的。」 母亲在旁边笑:「他就住两天。」 「两天哪够!」张婶嗔怪了一句,又转头对着巷子里喊,「老王头!罗伊家的小子回来了!」 对面传来一个粗嗓子:「哪个?伦德?那小子回来了?」 一个矮胖的老头从对面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嗬,真是你小子!」老王头挤着眼打量他,「好家夥,比你爹还高了。」 伦德笑了笑。 母亲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跟遇到的邻居点头打招呼。 整条巷子的人似乎都认识他母亲,每个人路过都要搭几句话,借了一瓶醋还没还的、上周帮着照看了半天猫的、前天一起去赶集的。 伦德默默走在母亲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现在理解母亲为什麽不愿意搬了。 这不是一栋房子的问题。 是一整条巷子、一整片街坊的人情和温度。 母亲一个人住在这里,并不孤单。 她有她的邻居,她的早市,她的菜篮子和碎花围裙。 她不需要大房子和管家。 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偶尔会回来。 两人走出巷子,沿着一条缓坡走上了小镇边缘的矮丘。 丘顶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下有一条石凳。 石凳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伦德记得,那是小时候他跟一群孩子用石子刻上去的。 母亲在石凳上坐下来,伦德站在旁边。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大片的橘红色。 远处的麦田被风吹出一波一波的金色浪涌,教堂钟楼的尖顶在暮色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这地方没变。」伦德说。 「没变。」母亲应道。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落日。 蝉鸣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开始试探性的鸣叫。 母亲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方。 「你在城里……」她又开口了。 伦德等着。 「有没有……找个姑娘?」 「……没有。」 「也不着急。」母亲的语气很平淡,「遇到合适的再说。」 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但要是遇到了,带回来让我看看。」 伦德偏过头看着母亲。 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 她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抬头纹、嘴边两道浅浅的法令纹。 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伦德说。 「回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伦德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沿着缓坡往回走。 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各家窗口洒出来,在石板路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到家之後,母亲给他铺了床——就是他小时候睡的那张铁架子床,床垫换过了,但床架还是原来那个,油漆剥得坑坑洼洼。 「早点睡。」母亲站在房门口说。 「嗯。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伦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的正下方延伸到角落,像一条河流。 小时候他总觉得那条裂缝像一把剑。 现在看来,更像一条枪。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纸已经泛黄脱胶了,有些角落卷了起来,露出下面的灰泥。 他闭上眼睛,没有暴雨声,没有海浪声。 没有诡异的低语。 只有隔壁传来母亲关灯的轻响,然後是整栋小楼归於彻底的寂静。 伦德在这份寂静中,安稳地睡去了。 清晨! 伦德是被一阵剁菜声吵醒的。 咚咚咚咚——节奏均匀,清脆有力。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很早,灰蓝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几点了? 他偏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旧闹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 母亲已经起了。 伦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锅铲碰壁的声音、油入热锅的嗞啦声、打蛋壳的轻磕声。 他坐起身来,光脚踩在地板上。 木板凉凉的,有些粗糙,脚底传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伦德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一股煎蛋的香味扑面而来。 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翻动着锅铲。 听到门响,她头也没回:「起了?去洗脸,马上好。」 「嗯。「 伦德走进那间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见镜中自己的脸。 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眼下的青黑淡了些,眉宇间那股紧绷的戾气也松弛了。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脸,找到一把旧牙刷——刷毛已经炸开了,但刷了一下发现竟然还能用。 收拾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两个煎蛋,一碟咸菜,三个馒头,一碗稀粥。 简单,但分量十足。 「吃。」母亲把筷子递给他。 伦德坐下来,咬了一口馒头。 松软的面香在口中散开。 母亲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 两个人没什麽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习惯了彼此节奏的默契。 吃完早餐,伦德又抢着去洗了碗。 母亲没拦他,只是站在旁边递了块乾净的抹布:「碗洗完擦乾,别搁着让它自己淌水,容易长霉。」 「知道了。」 碗碟洗好擦乾归位,伦德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後他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也系上了围裙。 母亲看见了,笑了一声。 「像你爸。」 伦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这条显然太小了的碎花围裙,沉默了一瞬。 「……我解了。」 「别解。」母亲走过来,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些,「一会儿你帮我把阳台那几盆土松一松,围着省得弄脏衣服。」 「好。「 伦德帮母亲松了花盆里的土,又把阳台的铁栏杆上积年的锈用砂纸打磨了一遍。 太阳升起来了,巷子里渐渐热闹。 张婶路过门口喊母亲一起去买菜,母亲应了一声,拎着菜篮出了门。 走之前回头看了伦德一眼:「别出去乱跑,一会儿回来。」 像在叮嘱一个十岁的孩子。 伦德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 母亲走後,伦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窗前坐下来,从皮箱里翻出了一个对摺的牛皮信封袋。 袋子里装着几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钢笔是他在码头买的便宜货,笔尖有些歪,写出来的字总是一粗一细。 伦德拧开笔帽,在桌上铺开第一张信纸。 他顿了一会儿。 然後落笔。 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粗犷,但一笔一划极为端正,力透纸背。 「西伦——」 写下这两个字後,他停了几秒。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在暴雨中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只伸出来的手掌。 还有那句话—— 「请让我保护你一次。」 伦德嘴角微微一动,继续写道: 「我回家了,在图科尔镇,我母亲这里。 暂时不在俱乐部,如有急事可让赛维转告。 身体没问题,左臂的黑线安静得很,没有扩散的迹象。 你那边的情况如何?战争是否波及北区运转?兄弟会分部被窥探的事查清楚了吗? 别逞强。 你现在的实力足以应对大多数二阶,但不要一个人面对你搞不清底细的东西。 枪术每天练,三成力出四式,不许偷懒。 气息压缩到三成五以上之前,不准碰赤星之枪的第二步。 右腕的印记——如果有异动,哪怕是极轻微的,立刻写信告诉我。 不要自己处理。「 伦德写到这里,笔尖悬停了片刻。 他思索着措辞,良久之後又添了两行: 「铁十字俱乐部的事我回去後就着手安排。 等一切理顺,我会写信给铁血结社的人,届时你来一趟,我带你去。 照顾好自己。 ——伦德」 他将信纸吹了吹墨迹,对摺,塞进一个旧信封里,用火漆封好。 信封正面写下:北区,泰恩街十七号,西伦收。 放在一边。 伦德从信封袋里抽出第二张信纸。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动笔。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握着钢笔,拇指缓缓摩挲着笔杆。 铁血结社! 全称是「铁血骑士结社」。 由退伍的帝国军官、战场上活下来的非凡者和一些在乱世中证明过自己的非凡者组成。 最低门槛——二阶非凡者。 里面的核心成员,大多是三阶。 社长—— 伦德想起了那个人。 一个已经退出战场很多年的老人,但在军中服役过的非凡者提起他的名字时,仍然会下意识挺直脊背。 沃尔夫·韦伯。 前帝国第三师团副团长,退役三阶非凡者。 据说年轻时上过前线,亲手击杀过四头三阶的邪异种。 如今住在中城区的一栋灰墙老楼里,日常爱好是养花和修理钟表。 每月的结社聚会,由他主持。 伦德和他打过三次交道。 第一次是五年前,伦德在一场地下搏杀赛中连赢十七人,引起了结社的注意。 第二次是三年前,伦德在海边训练时无意间帮了一位结社成员的忙——那人被一头走失的异种困住,伦德路过时随手解决了。 第三次,是一年前,沃尔夫亲自到铁十字俱乐部拜访。 那一次,沃尔夫坐在俱乐部角落里喝了一杯劣质茶,看着伦德指导学员练枪,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临走时只留了一句话—— 「如果哪天你想带什麽人来,给我写封信就行。」 伦德那时只是礼貌性地应了一声。 但现在,他想起了这句话。 他低下头,笔尖触上纸面: 「韦伯社长先生—— 冒昧去信,望恕唐突。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弟子。 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他的名字是西伦。 来自北区,年纪不大,二阶撕裂者。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他的实力与成长速度远超同阶。 我不是一个轻易夸人的人,社长先生应当清楚这一点。 西伦修炼了不止一种呼吸法,且均有相当程度的精进。他的那坦重装枪术已至大师级,并且初步习得了我的赤星之枪。 在我受伤期间,他独自面对北区多方势力的倾轧,以一敌三击杀了三名二阶非凡者,自身毫发无伤。 他不是那种只知道蛮干的莽夫。 他冷静、隐忍,有自己的判断力。 他有仇恨,但没有被仇恨吞噬,他有目标,并且在一步一步走近那个目标。 这是我唯一的弟子。 我很少求人,但这一次,我希望您能给他一个机会。 让他见见真正的强者是什麽样子。 让他知道二阶之上的世界有多大。 具体的时间,我会在回到城里之後再与您确认。 此致。 ——伦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