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潜水的白鲸

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488章 伦德绝笔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西伦转身。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赛维披着一件黑色旧雨衣,头发贴在脸侧,脸色苍白得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 看见西伦的一瞬间,他眼睛红了。 可他没有哭出来。 他只是站在雨里,嘴唇哆嗦了一下,道:「你回来了。」 西伦看着他。 「老师呢?」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赛维却像被什麽击中,肩膀一下塌了下去。 他走进屋,关上门,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 慢得像每一个细节都在耗尽他最後一点力气。 「他不让我告诉你。」 赛维低着头,声音嘶哑,「他说你有自己的路,你刚晋升三阶,不能被他拖进泥坑里。」 西伦没有说话。 赛维抬手擦了擦脸,不知道擦的是雨,还是眼泪。 「可是我拦不住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跟了他那麽多年,最知道他是什麽脾气。 他平时什麽都能忍,穷也忍,痛也忍,被人看不起也忍,可一旦他真把什麽事想明白了,谁都拦不住。」 西伦坐到桌边。 「多久了?」 赛维手指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西伦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静。 太静了。 像结冰的深井,水面不动,下面却埋着看不见的东西。 赛维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西伦杀他。 是怕他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问,就这样把所有东西压进心里,直到某一天彻底碎掉。 「六天。」 他终於说道。 「他走了六天。」 屋内死寂。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六天。 西伦从雪山奇境中出来,拖着重伤赶到这里时,伦德已经离开六天。 他在福尔斯拳下挣扎时,伦德或许已经到了流浪者营地。 他在暗河里吐血时,伦德或许已经被黑死教发现。 他在风雪寒林里用赤星搏命时,伦德或许也正在用同一门枪术搏命。 西伦垂下眼。 「他留下了什麽?」 赛维把油布包推到他面前。 「船票,几支药剂,还有一封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说,如果你回来,就交给你。」 西伦没有立刻拆开。 他看着那只油布包,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落在绳结上,绳子却因为雨水浸湿,有些滑。 第一次没解开。 第二次也没解开。 赛维看见了,想伸手帮忙。 西伦却轻声道:「不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次,绳结松开。 油布展开。 里面有三支淡蓝色药剂,一张通往混乱之海的船票,还有一封被蜡封封好的信。 蜡封上没有贵族纹章。 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铁十字。 像伦德自己用小刀刻上去的。 西伦拿起信。 纸很粗糙,边缘有些潮。 他拆开时,指尖没有再结霜。 …… 西伦: 如无意外,这是我最後对你说的话。 你这小子比我年轻,比我聪明,也比我狠。 真要当面说这些话,我多半说不出口,最後只能踹你一脚,让你滚远点。 我曾经跟你讲过,十年前那个雨夜,我活了下来。 可实际上那天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会咳嗽、会吃饭、会教人出拳的空壳。 我躲了十年,恨了十年,也怕了十年。 我痛恨自己的懦弱,痛恨自己当年没有多走一步,没有多刺出一枪,没有把那些该死的人拖进地狱。 後来你来了。 说实话,第一次见你时,我并不喜欢你。 你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像一把随时会割人的刀。 你不信任何人,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真正靠近。 你嘴上叫我老师,心里大概时时刻刻都在衡量,我值不值得你信,我会不会害你,我死了之後,你能从我这里拿走什麽。 可是西伦,我不讨厌这样的年轻人。 因为我年轻时也这样。 贫民窟长大的孩子,若不把心藏深一点,早就被人踩碎了。 我的父亲传授给我骨气与自尊,我的母亲教我教养与礼节 我後来教你枪,教你步法,教你藏势,其实也是想把这些没用又有用的东西交给你。 人活着,总得有点不肯卖的东西。 不然就算成了三阶、四阶,甚至站到上城区那些人的宴会厅里,也不过是一条更贵的狗。 这次我要去做的事,与你无关。 你不必内疚。 也别想着替我报仇就把脑子扔了。 黑死教不是一群躲在阴沟里念咒的疯子,它换过很多张皮,慈善会、医院、药剂商、赈济营、殖民地传教团…… 每一张皮下面都是同一滩烂肉,他们背後有人推,有人默许,有人从瘟疫里赚钱,有人从死亡里清理麻烦。 我查到的东西不多,却足够让我睡不着。 这次下城区的瘟疫,并不是单纯杀人。 他们在筑巢。 以圣罗兰城的恐慌、怨恨、病痛、死亡为温床,迎接一个不该回来的东西。 那个名字,我写在这里都觉得纸会发臭。 努尔勒斯。 古老的瘟疫之源。 以死亡、病毒、痛苦、怨念为柄权的邪神。 如果这座城真陷入大瘟疫,贫民窟先死,工厂区跟着死,然後是码头、军营、南区、北区,最後连上城区也会不得安宁。 那些贵族以为火烧不到自己窗帘上,财阀以为铜墙铁壁能挡住病气,教会以为神像上贴几层金就能让邪神退避,可他们都错了。 这个世界已经破了太多洞。 正神虚弱,邪神窥伺,无神之地、混乱之海、东大陆、维多利亚,没有哪里是真正乾净的。 黑死教的存在是被默许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的战友。 我只是个拳师。 但拳师也能出一枪。 我这次去,不是为了杀光黑死教。 我没那麽大本事。 他们台前有一位四阶非凡者,手下还有十三位三阶仆从。 幕後,似乎和新义结社相关。 换作年轻时候,我听见这个阵仗,估计会先找酒喝,再找地方躲起来。 我要毁掉他们的瘟疫茧房。 只要那东西毁了,瘟疫就不会按照他们预定的方式降下。 下城区还会死很多人,可至少不会成为邪神重临的祭坛。 当我决定的时候,忽然觉得死亡并不可怕了。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蠢。 一个三阶,带着旧伤,去碰四阶,去碰十三个三阶,去碰一个被上层默许的邪教。 可西伦,有些事算清楚了就做不了了。 我这一辈子,算过太多次。 十年前那场暴雨,我算自己活下去更有用。 後来每一次查到黑死教线索,我都算时机还不到。 再後来,我看见你一步步从贫民窟杀出来,看见你被克莱门追得满身是血还活下来,看见你站在我院子里学枪,我忽然明白,原来我害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有意义。 现在有意义了。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是我留在这世上的一点东西。 我喜欢教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们听话,而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有热气。 贵族、教会、财阀,那些古老、腐朽、陈旧的东西,总觉得自己能一直坐在高处。 他们错了,人只要还肯学拳,肯挺直背,肯在被欺负时咬牙站起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永远属於他们。 如果我死了,替我把俱乐部开下去。 不一定要挂我的名字,也别把我画成什麽英雄。 你只要让那些穷孩子有地方学点本事,有地方吃一顿热饭,有地方知道自己不是天生该跪着,就够了。 我母亲还在图科尔镇。 他年纪很大,眼睛不太好,但脾气比我还硬。 如果你以後路过那里,替我告诉他,他儿子不是死在酒馆,也不是死在床上。 告诉他,我死於理想。 这话听着肉麻,可他会懂。 还有,你现在很危险。 不是以後,是现在。 你身上有太多秘密,黑死教盯上你,图索尔盯上你,武装暴动党想利用你,上城区迟早也会有人看见你。 你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不放心。 我给你买了去混乱之海的船票。 那里未必比维多利亚安全,甚至更乱,更脏,更没有规矩。 可那里有你需要的路。 你的修行法门,你身上的风暴,你那股不肯被拴住的劲,都不该一直困在下城区的泥坑里。 走吧。 别替我收屍。 别在城里逞强。 更别为了我把命交给黑死教。 如果我赢了,我会回来骂你。 如果我没回来,就说明赤星之枪还没强到能破开世间万物。 传我枪的人当年说,枪术练到最後,一点锋芒可破万物。 我信了半辈子。 这一次,希望他没有骗我。 伦德。 …… 信纸到这里结束。 西伦坐在桌前,手指停在最後两个字上。 雨声仍旧密集。 可屋里像忽然失去了空气。 赛维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後只是把那张船票推近了一点。 「他走之前说,你若回来得早,就让你立刻走。」 他声音很低。 「码头那边已经打点过了,三天後有船去混乱之海。名字不是你的名字,证件也准备好了。你只要上船,就能离开圣罗兰。」 西伦没有看船票。 他把信纸一页页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动作很慢,也很稳。 赛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年轻人不哭,不怒,不问为什麽,也不喊着要去救人。 他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死人。 「西伦少爷。」 赛维忍不住道,「你听见没有?伦德让你走。」 「他去了哪里?」 西伦问。 赛维咬住嘴唇。 「不知道。」 西伦抬眸。 赛维的手攥紧了雨衣边缘。 「我真的不知道具体位置。他没有告诉我,他怕我去找你,也怕我跟过去。」 他停顿片刻,像终於撑不住似的,哑声道:「但我猜得到。」 西伦静静看着他。 赛维别开脸。 「流浪者营地。」 屋内寒意骤然一沉。 桌上的水渍无声结冰。 赛维急声道:「你别去!那里已经不是你之前看见的样子了。六天了,西伦,他走了六天!现在就算你赶过去,也可能什麽都晚了。」 西伦站起身。 他把船票收入怀中,把信也收好。 然後拿起黄金大枪。 赛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麽?」 他的声音终於崩裂,「你现在伤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伦德拚了命让你走,不是让你去送死!」 西伦低头看着他的手。 赛维没有松。 他眼泪砸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 「我已经看着他走了。」 他哽咽道,「我不能再看着你也走进去,西伦少爷,算我求你,走吧。你活着,他才不算白死。你要是真想做什麽,就去混乱之海,变得更强,等以後再回来。」 西伦沉默片刻。 「以後?」 他轻声重复。 赛维怔住。 西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空。 「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我等以後。」 他说,「母亲让我以後有出息,贵族让我以後低头,兄弟会让我以後守规矩,老师也让我以後再回来。」 他轻轻拨开赛维的手。 「可是赛维,很多人等不到以後。」 赛维脸色惨白。 「西伦!」 西伦已经走到门口。 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芯微微摇晃。 他推门走入雨中。 赛维追到门口。 「西伦!」 雨幕里,年轻人的背影单薄而挺直。 他没有撑伞。 风把灰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赛维扶着门框,声音几乎被暴雨撕碎。 「你这是找死!」 西伦没有回答。 他穿过南郊小路,来到伦德停放旧车的棚下。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 漆面老旧,车灯一只发黄,一只微裂,是伦德从某个破产商人手里低价买来的。 伦德平时舍不得开,总说汽油太贵,修一次够俱乐部孩子们吃半个月。 西伦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还有淡淡菸草味。 方向盘上有一道旧划痕。 副驾驶下塞着半盒干硬饼乾。 西伦看了一眼,发动引擎。 轿车发出粗哑轰鸣,像一个老人被强行从睡梦里拽醒。 赛维追到院外,雨衣被风吹开。 他看着车灯亮起,脸上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黑色轿车冲入雨幕。 泥水飞溅。 车轮碾过南郊破碎石路,朝着贫民窟方向疾驰。 维多利亚的夜被暴雨淹没。 煤气灯在雨中晃成一团团昏黄雾影。 街边行人惊慌避让,有马车夫破口大骂,又在看见那辆轿车失控般冲过时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