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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正路走尽,杀意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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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城主府的印,最终没有落下。

城主府管事站在星辰阁前厅,看了那张回执很久。

他没有接笔,也没有碰印,只把案上的文书收回袖中。

「城主命令已带到。」

他看着叶霄,声音冷了些。

「叶阁主既然不遵,今日星辰阁的态度,我会原封不动带回府里。」

说完,他转身,带人离开。

林砚没有送。

叶霄也没有拦。

门外天色已暗,长街两侧陆续点起灯。城主府的人走出星辰阁时,街边那些目光跟着退了半步。

但他们还是都看到了,城主府和护城司一样,没带走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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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带走原证。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青柳血房这把火,已经烧到了城主府门前。

前厅里,林砚把那张未盖印的回执收进帐旁。

「阁主。」

叶霄看向他。

林砚道:「城主府没盖印。」

叶霄道:「记下。」

林砚笔尖停了一下,点头落笔。

叶霄转身往外走。

马武守在门边,低声问道:「阁主去哪?」

「镇城司。」

叶霄说完,直接出了星辰阁。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来。

风里夹着细碎雪沫,落在星辰阁新匾上,转眼化成水痕。

街边灯火一亮,那些水痕便顺着匾角往下淌。

星辰阁门外,比白日更安静。

茶摊的灯还亮着,掌柜站在炉边,壶里的水滚了又滚,却一直没有倒茶。

药铺门口的夥计抱着门板,眼睛却盯着星辰阁这边。

几辆没有挂旗的马车停在巷口,帘子垂着,里面的人没有下车。

今日天未亮,星辰阁从青柳血房带回活口。

天亮後,护城司来索人,没带走。

傍晚,城主府来压帐,也没落印。

这些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上城的人还没想好怎麽站队,街上的眼睛已经先换了看法。

叶霄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一路往镇城司走。

过了两条街,前方路口停着一辆车。

车身乌黑,边角压着暗青细纹,没有挂城主府的旗,却比挂了旗更显眼。

车旁站着六名护卫。

最前面,是一个灰袍老人。

老人两手拢在袖里,背微驼,眼皮耷着,像是半睡半醒。

可叶霄刚走近三十步,他的眼睛便睁开了。

车帘随即掀起。

沈二爷坐在车里。

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腕上缠着细布,白玉扳指也换了一枚新的。

看见叶霄,他笑了。

「叶阁主。」

声音不高,却刚好够街边的人听见。

「这麽巧。」

叶霄停步。

沈二爷看着他,笑意更深。

「这是去镇城司?」

「你这刚顶了城主府的命令,入夜又要去镇城司告状?」

他轻轻擡了擡缠着细布的手腕。

「叶阁主真忙。」

街口安静下来。

茶摊掌柜握着壶把,手停在半空。

沈二爷像是没看见,只慢悠悠道:「不过我劝你一句,少费力气。」

「你救了几个丫头,拿了几只破瓶子,又扣了两个下人,就觉得自己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他笑着摇头。

「下城人就是这样。」

「总以为见了血,就是大事。」

「总以为拿了证,就能翻门。」

「可你知不知道,在天渊城,有些门,不是几张纸、几根针能敲开的。」

叶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二爷又笑了一声。

「那张回执,城主府盖了吗?」

「没有吧。」

「你看,你星辰阁写得再多,最後也只能放在自己案上。」

「出了那道门,谁认?」

叶霄仍然没有开口。

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沈二爷身体忽然一僵。

那一眼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外放。

可他後背骤然发寒,指节下意识扣住了车沿。

灰袍老人一步横到车前。

「二爷。」

声音很低。

沈二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上。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抖,被叶霄看见了。

也被街边的人看见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怎麽?」

他盯着叶霄。

「想动手?」

灰袍老人挡在车前,眼神越发紧。

沈二爷却偏偏往前倾了倾身子。

「叶霄,我知道你能打。」

「青柳那群废物拦不住你,护城司也没敢真拦你。」

「所以呢?」

他擡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就在这里。」

「你不是硬吗?」

「不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吗?」

「来。」

「你现在抓我。」

「或者杀我。」

他说到最後,笑意里多了恶意。

「我也想看看,传闻里那个从下城泥沟爬出来的叶阁主,到底有多硬。」

「敢不敢在这条街上,当着这麽多人的面,动我一根手指。」

灰袍老人低声道:「二爷,够了。」

沈二爷冷冷扫了他一眼。

「怕什麽?」

「他不是很威风吗?」

「他不是把人从青柳抱走了吗?」

「他不是要记帐吗?」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出了声。

「帐?」

「叶霄,你真以为自己开了个星辰阁,就能在上城记帐?」

「这座城的帐,什麽时候轮到你写了?」

「你救回去的那个陈莺,现在还剩几口气?」

「那个叫陈守的小子,是不是还守在门外哭?」

「还有那几个女人。」

「你能救她们一次,能救她们一辈子?」

街边有人脸色变了。

沈二爷却越说越慢。

越慢,越刺耳。

「下城这些人,命贱。」

「给点银子,她们自己会按手印。」

「给条活路,她们自己会走进门。」

「进了门,血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她们自己认的契,凭什麽算到我头上?」

叶霄的手指动了一下。

灰袍老人脸色骤变。

下一瞬,他体内罡气转动,身形横在沈二爷与叶霄之间。

街口的风停了一息。

沈二爷也停了一下。

可他很快又笑了。

「你看。」

「你还是不敢。」

「你要是真敢,就不会站在那里听我说话。」

「叶霄,你在青柳没杀我,现在也不会杀我。」

「因为你心里清楚。」

他一字一句道:「在天渊城,有些人不是你有资格杀的。」

「尤其是我。」

叶霄终於开口。

「说完了?」

沈二爷眼角一跳。

叶霄看着他。

「我说过。」

「帐记着。」

说完,他从车旁走过。

灰袍老人没有让开,却也没有出手。

两人擦身而过时,灰袍老人掌中已有罡气。

叶霄连看都没看他。

直到叶霄走远,沈二爷脸上的笑才慢慢收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发抖。

他猛地攥紧。

「装腔作势。」

「又是帐记着,就算记再多又有什麽用,还不是奈何不了我。」

灰袍老人没有接话。

沈二爷冷冷道:「你刚才怕他?」

灰袍老人沉默片刻。

「二爷,若真动手,我未必拦得住第一下。」

「他已入覆罡,不能再按旧眼光看。」

车里一下安静。

沈二爷脸色更难看。

半晌後,他放下车帘。

「去府里。」

「告诉他们,叶霄去了镇城司。」

……

镇城司门前,石阶很高。

夜里仍有灯。

叶霄走上去时,守门镇城卫认出他,立刻侧身。

「叶大人。」

叶霄点头,径直入内。

值房里,卢行舟正靠在案边翻卷。

听见脚步,他头也没擡。

「这才多久,又来了?」

「我现在一听见你的脚步,就觉得镇城司今夜又不用睡了。」

叶霄停在案前三步。

「问个人。」

卢行舟擡眼。

「谁?」

「沈二爷。」

卢行舟手里的薄卷停住。

他看了叶霄一眼,笑意淡了些。

「青柳的事,我听说了。」

「看你这模样,来的路上碰见他了?」

叶霄道:「嗯。」

「他拦你?」

「嗯。」

卢行舟把薄卷合上,往案上一放。

「你没动手?」

「没有。」

卢行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行。」

「脑子还在。」

叶霄看着他。

卢行舟道:「他敢拦你,就是赌你会动手。」

「你若在街上动了他,青柳血房就会被压到後面。」

「城主府只要咬死一件事——」

「星辰阁阁主,当街袭杀城主府贵人。」

「到时候,城主府不用解释血房,护城司不用解释为什麽没查,青柳也不用解释那些女工去了哪。」

「所有人的眼睛,都会先看你这把刀。」

叶霄没有说话。

卢行舟指尖点了点案面。

「他这个人,最会做这种事。」

「躲在规矩後头,把别人逼到规矩前面。」

「你一急,他就赢一半。」

叶霄道:「青柳血房,陈莺活着带回来了。」

卢行舟看着他。

叶霄继续道:「腕有取血伤。」

「药纸写着,陈莺,血净,留炉。」

「朱平供出,沈二爷每月入青柳看人,陈莺是他亲挑。」

「孙药供出,血药由南墙旧库料、旧百草暗库封蜡、血补方底料、异兽骨粉配成。」

「青柳旧宅挂死人地契,有人续契。」

「城主府来过,称沈二爷奉府命清查旧百草遗帐。」

他说得很平。

每一句都不重。

可每一句落下,值房里的灯火都像冷了一分。

卢行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

「所以你来镇城司,不只是问他是谁。」

叶霄道:「这些证,够不够镇城司抓人?」

值房里安静下来。

卢行舟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道:「不够。」

叶霄眼神没有变化。

卢行舟道:「不是证不够,是不够镇城司越线抓人。」

「邢守川有一句话没说错,这种案,不归镇城司管。」

「失踪、女工契、私宅、护城司不收案、青柳血房取血,这些都落在城内治安和地方执法线上。」

「该管的是护城司,或者城主府内署。」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一些。

「镇城司可以压护城司。」

「可以记越线。」

「可以等这案子牵出禁法、邪异、越界势力,或者更上面的黑帐,再接卷定性。」

「但现在让镇城司直接冲进城主府抓沈二爷……」

卢行舟摇头。

「没办法。」

叶霄道:「镇城司也不能抓?」

「镇城司不是不能抓人。」

卢行舟看着他。

「镇城司抓人,要抓在自己的线上。」

「你是镇城卫,更该明白这一点。」

「镇城司强,是因为它能定性、能上呈、能问责。」

「不是因为它想抓谁就抓谁。」

他顿了顿。

「更何况,你要抓的不是普通人。」

叶霄道:「他到底是谁?」

卢行舟沉默一息。

「沈二爷这个称呼,不是青柳的人随便喊出来的。」

他声音压低。

「他是城主的亲弟弟。」

叶霄眼神没有变化。

卢行舟继续道:「这事一般人不知道。」

「下城没人知道。」

「上城知道的人也不会乱说。」

「五大世家、四大武馆、秦氏那种层级,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人会把这层关系摆到明面上。」

叶霄道:「为什麽?」

「因为不好看。」

卢行舟淡淡道:「城主坐的是明堂。」

「他这个亲弟弟,碰的却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旧宅、外宅、代管地契、白手套、暗线。」

「这些真要全写到城主府明册里,城主府自己也嫌脏。」

他看了叶霄一眼。

「所以明册上,他只是沈家二爷,不领官职,不挂府衔。」

「可真正要碰他时,所有人都知道,碰的是城主的血亲。」

这句话落下,叶霄终於擡了擡眼。

卢行舟道:「现在明白镇城司为什麽不能直接替你抓人了?」

叶霄道:「明白。」

「明白什麽?」

「抓他,抓的不是一个青柳在场人。」

卢行舟看着他。

叶霄道:「是把镇城司的手,伸进城主府门里。」

卢行舟点头。

「对。」

「这件事若是大人在,她可以亲自定线。」

「她若说接,镇城司就能接。」

「她若说抓,沈二爷今晚就走不出天渊城。」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但就算大人在,也未必会为了一桩还没定性的血房案,当夜掀城主府。」

「更何况,大人不在司中。」

「没人能替你落这个令。」

叶霄没有说话。

卢行舟看着他。

「所以你若问我,镇城司能不能现在抓沈二爷。」

「答案是不能。」

「至少我不能。」

叶霄道:「够了。」

卢行舟眼神一动。

「这就够了?」

叶霄道:「正路走过了。」

卢行舟眉头微微一跳。

「你想干什麽?」

叶霄没有答这句,只问:「城主府有多少强者?」

卢行舟手指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接话。

值房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卢行舟盯着叶霄。

「你今晚来,根本没指望镇城司现在抓人?」

叶霄没有否认。

卢行舟脸色微沉。

「你一开始就在想,若正路走不通,就自己动手?」

叶霄道:「我先问过。」

「叶霄,那是城主府。」

卢行舟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青柳侧门。」

「你别发疯。」

叶霄道:「我没疯。」

卢行舟看了他很久。

「你今晚真正想问的,是城主府有多少人能拦你?」

「沈二爷的身份,还有镇城司能否出面,反倒都只是顺带?」

叶霄没否认:「是。」

卢行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你当真要杀他?」

叶霄道:「他自己让我杀。」

卢行舟看着他,半晌後,把案上的薄卷推到一边。

「那就听清楚。」

「街上杀他,不值。」

「你死不了,但你会把所有主动送回城主府手里。」

「更何况,青柳事件之後,他身边一定有高手,你还真不一定能杀他。」

叶霄道:「我看见一个灰袍老人在他身边,很可能是覆罡。」

卢行舟道:「城主府内卫首领。」

「不挂护城司,不入寻常府卫册。」

「城主让他贴身护着沈二爷,说明已经怕你真下手。」

叶霄道:「怕还让他出来?」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

卢行舟道:「你到底会不会被激怒。」

「会不会在最不该出刀的时候出刀。」

「会不会把自己从主动,打回被动。」

他声音更低。

「还有,若真想杀沈二爷,别只看眼前谁拦你。」

「要看他死後,城主府会怎麽动。」

叶霄没有打断。

卢行舟道:「城主府有三层人。」

「第一层,护城司、府中亲卫,还有府甲。」

「这层人未必拦得住你,但人数最多,动得最快。一旦封街、截巷、堵门,你极有可能被留住。」

「第二层,府中内卫。」

「他们不入护城司,也不进寻常府卫册。你今晚见到的灰袍老人,就是他们的首领。」

「这种人不多,但都是真正替沈家处理脏事的人。」

「单打,你未必怕。」

「可若他们只求拖住你,後面的人就能赶到。」

叶霄问:「第三层?」

卢行舟道:「城主府供奉,还有城主本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一分。

「城主能坐稳天渊城,靠的不只是印。」

「他强在盘子、军权、名分,也强在他自己。」

「天渊城明面上,没有一个人敢说能稳压他。」

叶霄眼神不动。

卢行舟道:「所以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沈二爷本人。」

「是他身後那座城主府。」

「谁最先封街。」

「谁最先护屍。」

「谁最先把罪名扣到你头上。」

「谁又会趁你出刀,把星辰阁一起拖进罪名里。」

值房里安静下来。

叶霄道:「若我动手後,被他们抓住把柄。」

卢行舟眼皮一跳。

叶霄看着他,继续道:

「有没有办法让星辰阁,还有我的家人不受牵连?」

卢行舟看了他很久。

「家人你无需担心,你是天级镇城卫,谁敢动你家人就是挑衅整个镇城司。」

「至於星辰阁……」

叶霄没有催。

卢行舟道:「第一,你不能带星辰阁的人。」

「第二,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要去哪。」

「第三,人证、原证、伤房、帐册,全都留在阁里,一样不能动。」

他顿了顿。

「还有,星辰阁今晚只做一件事。」

「守证。」

「不接外务,不出刀手,不追你的去向。」

叶霄道:「镇城司呢?」

卢行舟看着他。

「我这里会留一份夜问记录。」

「叶霄今夜入镇城司,只问青柳血房案归属、沈二爷身份、城主府护卫层级。」

「镇城司未接案。」

「未出令。」

「未调星辰阁。」

「你离司之後,个人去向未知。」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低。

「这只能保星辰阁不被定成同谋。」

「保不了你。」

叶霄道:「够了。」

卢行舟看着他。

「什麽够了?」

「我前面说的那些话,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叶霄道:「听进去了。」

「听进去什麽?」

叶霄平静道:「杀人,要选自己能收尾的地方。」

话落,他转身离开。

卢行舟连忙道:「镇城司可以告诉你哪条线不能踩。」

「但你若真杀了城主亲弟弟,镇城司不会替你擦血。」

「而且你天级镇城卫的身份,最多保你一口命。」

「保不了你脱身。」

叶霄道:「我知道。」

说完,他刚好迈出值房。

门合上後,卢行舟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外。

过了片刻,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子……应该听明白了吧?」

没人答他。

卢行舟揉了揉眉心。

「城主府,护城司,府甲,内卫,供奉,还有城主本人。」

「这麽多手压下来,他应该知道後果有多大。」

「不可能还动手才对,他说听懂,哪应该是真懂了。」

说到这里,他又停住。

叶霄当然听得懂。

可听得懂,和会不会做,是两回事。

卢行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小子有时候……」

後半句,他没说完。

最後,他只看向窗外夜色,声音低了下去。

「大人不在,我可真保不住你。」

「千万别乱来。」

外头夜灯正亮。

镇城司门前的石阶下,长街已经空了不少。

更远处的街角,有几道影子看见叶霄出来,立刻退进夜色里。

叶霄看了一眼。

没有追。

他下了石阶。

雪终於落大了。

细白的雪片压过长街,很快盖住石阶下的脚印,也盖住那些退走的影子。

叶霄没有回头。

身後的镇城司灯火,被雪隔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