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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明物沉水,神威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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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霄没有擦。

掌心裂纹还在渗血,血顺着指尖落到素帖上,慢慢洇开,把那一角未落死印的空白染成暗红。

许照衡倒在石阶上,胸前刀口已经不再涌血。喉间最後一点声息,也被旧渡黑水撞石的闷响吞掉。

叶霄看了他两息。

死透了。

旧渡口的风从废亭下穿过,吹得那只素封匣轻轻一动。匣盖半开,里面的帖没有落印,也没有送回玄衡山。

石阶旁,传讯符碎成两片,压在黑泥里。符纹里最後一点玄光挣了一下,很快被水汽灭掉。

消息没回山。

这就够了。

叶霄弯腰,先取素帖。

帖上问罪之辞写得很乾净,乾净得仿佛玄衡宗真只是来递一句话。他指腹带血,血沿着帖角往里渗,将「问罪」二字糊成一片。

这份帖,不能进星辰阁明帐。

也不能进镇城司卷。

现在进卷,就是给玄衡宗找路。

叶霄没有再碰那行字。

这东西现在不能见光。

但也还没到烧的时候。

他把素帖折起,压进贴身暗囊,随後从许照衡身上翻出一只小袋。

小袋无印。

里面东西不多,却都值钱,也都乾净。没有明印,没有宗纹,也没有一眼能追回玄衡宗的记号。

能用。

也能换。

叶霄收了。

至於玄衡内牌、袖牌、剑鞘、封匣底印,还有许照衡腕上那截灰白布带,他一件没动。那柄窄剑也留在屍旁,剑坠上有玄衡暗纹。

拿回去是证。

也是线。

能换命的东西,收。

会牵线的东西,沉水。

叶霄把素封匣重新合上,连同那些玄衡宗明物,一并推到屍身旁。

旧渡废了许多年,石阶下有一段塌掉的暗洞。水走得慢,却深,里面塞着沉桩、烂索和多年黑泥。

叶霄擡手一推。

屍身先滑下去。

窄剑撞在石阶边,发出一声轻响,很快跟着没入黑水。

素封匣和那些明物,也一并落进暗洞里。

黑水闷了一下。

又重新合拢。

旧渡吞人。

也吞来处。

叶霄没有立刻走。

他用刀鞘从石阶下拨起一股黑水,冲过残血最重的地方。

血色被水拖开,顺着石缝往下渗。

他又用刀鞘边缘压过几处还发红的石缝,把旁边的湿泥一点点抹进去。

旧渡的泥本就黑。

水也黑。

石阶常年潮湿,几下之後,那点血色便被压进缝里,再看不出新旧。

还有一点腥味没有散。

但黑水、烂索、湿苔、腐木的味道一涌上来,很快便把那点血气盖住。

叶霄又看了一遍。

没有玄衡宗明物。

也没有能一眼追回星辰阁的线。

废亭,湿石,荒草,黑水。

这里只像旧渡又吞了一夜水声。

叶霄站了片刻,等肋下那点刺痛重新退回骨缝,才转身离开。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避开湿泥最松处。

身後只剩黑水拍石。

一下。

一下。

慢慢把旧渡重新盖住。

……

林砚坐在帐案後,眼底有血丝。

他没有问叶霄去了哪里。

叶霄也没有解释。

进门後,他先看灯。

灯还亮着。

再看伤房。

廊口药气未散,里面偶尔传来压低的咳声。葛供奉从门内出来,见叶霄看过来,低声道:「阁主,有气的,基本都稳住了。」

叶霄点头。

最後看帐。

守灯册、伤亡册、陆绝那一页,都还压在原位。

帐没乱。

灯也没乱。

门房那边,又递进来几笔薄帐。

乾柴半捆,灯油小半坛,乾净旧布两尺,都放在门外,记了名,也记了价。

其中一页纸边沾着柴灰。旧布叠得很齐,边角还有补过的针脚。

叶霄扫了一眼,没有多说。

星辰阁不白拿穷人的火。

也不白用穷人的布。

他走到帐案前,把袖中的小袋放下。

小袋落案的声音很轻。

林砚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看了一眼袋口,又看向叶霄衣襟下那点未乾的暗色。

叶霄道:「让信得过的人去秦氏换。」

林砚没问来处,只问:「换什麽?」

「丹药。」

「异兽肉。」

叶霄停了一息。

「镇罡武者能用的,都要。」

林砚指节轻轻收紧。

镇罡武者能用的东西,没有一样便宜。他看出叶霄状况极差,这不是寻常疗伤,是烧钱续命。

他低声问:「送静室?」

叶霄道:「对。」

林砚收起小袋,起身时脚步很稳。

「我让人走後门。」

……

不到一个时辰,东西从後门送回星辰阁。

没有声张。

也没有进前厅。

一瓶瓶丹药,一包包切好的异兽肉,被直接送入後院静室。林砚把门外脚步全压下去,又让人退到廊外。

静室门合上。

外面的灯声、药声、翻帐声,都被挡在门外。

屋里只剩一盏灯。

叶霄坐下时,肋下那道剑伤终於裂开一线,血顺着衣内滑下。他解开衣襟,擡手按住伤口。

旧渡那一战没有拖久。

却不是没有代价。

许照衡最後那一剑,还是进了肋下。这一剑没要命,却很麻烦。

更麻烦的是逆罡印。

三息强行逆转罡气,把陆绝那一战後好不容易恢复完整的身体,又从里面刮了一遍。肩背发紧,胸腹发空,罡核每转一圈,都有细碎震意从里面荡出来。

许照衡的事,瞒不了太久。

不过叶霄要的,本来也不是太久。

他取丹入腹。

药力刚散开,命格便动了。丹药被拆成燃料,先往肋下剑伤填去。血口慢慢收紧,外翻的皮肉被一寸寸推回去。

疼意没有立刻退。

反而更清楚。

叶霄又咽下一片异兽肉。

肉里的气血厚得发腥,刚入腹,还没真正散入四肢,便被命格截走,化成更沉的燃料,往肩背、胸腹和罡核周围补去。

第一个时辰,肋下血止住。

第二个时辰,剑伤只剩一线新痕。

第三个时辰,罡核重新转了一圈。

一圈之後,又走第二圈。

还有一点滞涩。

但不乱。

又过半个时辰,那点滞涩终於散尽。

罡核重新归定。

叶霄睁开眼时,案边已经空了十几只丹瓶,异兽肉也少了一大半。

这些东西若给旁人,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消耗不完。

到他这里,才几个时辰,就少了大半。

叶霄没有可惜。

活下来的资源,才叫资源。

叶霄拿起黑刀。

陆绝那一刀,重新在心里落下。

灯火低矮。

刀罡临身。

整座前厅,都像被那一刀往下按了一寸。

《神威破天刀》最难的,不是刀路。

是刀还没落,人的气已经先被夺走。

叶霄闭上眼。

琉璃骨清感一点点铺开。静室里的灯火声、衣料摩擦声、兽肉油脂冷掉的细响,全都往外退。

最後,只剩体内那口罡。

一缕罡气从罡核边缘走出,过胸腹,入肩背,再往腕骨下方送去。

哪里浮了一分,叶霄能感觉到。

哪里滞了一息,他也能感觉到。

起刀。

聚威。

破罡。

归刀。

这四个关节,寻常人只能照着练。练错了,往往要等刀路断掉、罡气散开,才知道错在何处。

叶霄不用等。

罡气刚偏出半寸,琉璃骨清感便先一步照了出来。他指节微动,那一缕罡气重新回到腕下。

再起。

再偏。

再收。

灯火在他面前轻轻一晃。

叶霄没有睁眼。他握住黑刀,没有出鞘,只让刀身离鞘半寸。

半寸之内,罡气从腕骨下方聚起,沿着刀柄往前推。刚推到一半,灯火不但没有低下去,反而轻轻一跳。

不算错。

这一刀已经有了神威破天刀的影子。

可还不够。

刀威能起,却压不住破罡那一下。压不住,刀再快也只是空架子。

叶霄拔刀。

第一刀落下,木桩表面凹了一线。

第二刀落下,灯火往下一伏。

第三刀落下,案上副页边角轻轻一颤。

他没有追快。

这一刀,要把自身罡气、刀路和落点,全部拧成一口重刀。

轻了,刀威浮散。

重了,刀威僵死。

早了,破罡不成。

迟了,归刀断开。

叶霄一刀刀改。

第一日,案边丹瓶又空了许多,木桩上多了几十道浅痕。

第二日,异兽肉只剩两包,黑刀每一次落下,灯火都会先低一瞬。

第三日傍晚,最後一瓶丹药见底。

静室里的药气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案边只剩几张沾着油霜的封纸,冷冷贴在桌面上。

叶霄站在木桩前,又一次起刀。

这一次,灯火没有乱跳。

它缓缓低下去。

黑刀还未真正落下,木桩表面先无声凹陷,仿佛被一口看不见的重刀按住。

下一息,刀锋落下。

裂痕从凹处直贯到底。

哢。

一声轻响。

木桩分开。

没有木屑炸开。

也没有刀风外泄。

叶霄收刀。

眼前,命格光字微微一闪。

【神威破天刀·入门:1/5000】

叶霄没有再看光字。

他低头看着掌中黑刀。刀身仍旧沉冷,可那一线刀威,已经能从罡核一路送进刀锋。

陆绝那一刀,终於不再只压在他身上。

也落进了他的刀里。

但他也明白,玄衡宗再来问罪,便不会只带一封素帖。

叶霄收刀入鞘,推门而出。

暮色已经压到後院。廊下风冷,吹散了屋里最後一点药气。他衣衫乾净,脚步已经稳了。

前厅里,林砚正伏在帐案前。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先松了一口气,随後从帐案下抽出一本薄册。

册皮无题,里面夹着几张湿过又晾乾的纸。

林砚低声道:「阁主,这段时间水线那边回来的记录,都在这里。」

他把薄册推到叶霄面前。

「我没敢删,也没敢替他们改话。」

叶霄接过薄册。

册页不厚,却记得很碎。

挑水人的字歪,纸边还沾着井泥。他只写了一句:西侧旧井打上来的水,桶底多了一层黑砂。

药铺夥计那页有淡淡药渍,写的是东桥水口夜里有潮铁味,像旧铁栅泡久了,从水底翻上来。

守夜人不会画图,便在纸上描了半截断掉的灯影,旁边补了一句:风停时,也断。

修沟匠那条最短:旧水门偏缝,回水顶木屑。

还有清石巷、南街旧井、外河前段。

有的只是一句话。

有的连字都写不正。

这些话放在外头,没人会多看第二眼。

叶霄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清石巷那页停了片刻。

那是送东西过去的人顺路带回来的。

巷口风灯下那块青石,白日晒过一次,傍晚又湿了。水迹没有往外散,反倒往旧井旁收。

叶霄合上薄册。

林砚一直没出声。

他看过这些记录。

旧井,旧沟,灯影,水声,返潮,黑砂。

哪一条都不像大事。

哪一条又都不能直接丢。

叶霄道:「旧图。」

林砚立刻把早备好的图卷取出。

旧渠图、河街水路旧档、坊间排水旧册、修沟匠残图,一张张摊开。

叶霄把七处位置一一落到图上。

西侧旧井。

南街旧井。

星辰阁门前沟口。

清石巷旧井。

旧水门。

东桥水口。

外河前段。

七点落在明渠上,散得很开。

林砚看着那些点,眉头慢慢皱起。

「明渠上连不到一起。」

叶霄没有接话,又看旧线。

旧线淡得厉害。有的被新渠盖住,有的断在半路,有的只剩一截旧墨痕。

纸上看不出答案。

但能省路。

叶霄把薄册收进袖中,又将旧图卷起。

「先看实水。」

林砚一怔。

叶霄道:「记录只能定先後。」

「是真是假,我去看。」

他从後门离开星辰阁时,前厅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