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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黑渊滴血,旧罪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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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尾忽然有人喊:

「这里。」

叶霄擡头。

何炎初已经转身,众人迅速聚了过去。

街尾泥地一片淩乱。

几道车辙从盟市深处穿出,一直延向城外。

更多的是脚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有些明显是在推搡中留下的,前脚踩着後脚,乱成一片。

其中还夹着几道很深的沟痕。

粗绳拖过湿泥,一路往外。

宋怀石蹲下身,指尖在沟痕边缘轻轻抹过。

泥还软着。

他没有马上起身,而是转头看向街口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串单独的战靴印。

从盟市外一路往里。

只有一个人。

步子很大,落脚也越来越乱,每隔几步,湿泥上便留着一两点已经发暗的血。

一直到了街口。

这串带血脚印才被後来大片杂乱足迹踩得几乎看不出来。

宋怀石盯着那串血脚印看了片刻:

「多半是别路的同门先动了手。」

年轻内门看着那串一路往盟市里延伸的血迹:

「比我们早到的同门,动作倒是够快。」

「骨黎这边反应也不慢。」

宋怀石点了点那串脚印:

「这漏网之鱼伤得不轻,一路往盟市里赶,血没断过。」

他又指向另一边。

「这些痕迹都在後面。」

「人多,还有人被绑着走。」

年轻弟子看了一会儿:

「所以他一回来报信,盟市这边立刻就动手抓人?」

「嗯。」

宋怀石捻了捻绳沟边缘尚软的泥:

「前後没隔多久。」

何炎初擡头看向空荡荡的长街。

警讯来得太急。

抓人也抓得很急。

何炎初道:

「顺着押人的痕迹追。」

众人立即出了盟市。

越往前,屋舍越来越少。

平整过的商路也逐渐收窄。

黄泥路先变成夹着碎石的硬地,再往山里,只剩车轮常年压出的两道浅槽。

左边山势渐高。

右边一路往下,林木之间偶尔能看见纵横交错的深沟。

盟市很快被身後的山坳挡住。

地上的痕迹却始终清楚。

往外的车辙。

成片脚印。

还有粗绳拖出的沟痕。

一路往山里延伸。

走出一段,前方道路在一片裸岩坡下分成两岔。

宋怀石忽然停住。

左边。

碎石与湿泥之间,又出现了几滴已经发暗的血。

正是先前那串一路逃进盟市的血迹。

右边则完全不同。

年轻弟子一眼便看懂了:

「报信的是从左边来的。」

宋怀石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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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的人往右。」

话音刚落。

左边岔路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两名骨黎战兵从山坳後冲了出来。

两人额骨两侧都生着灰白短角,贴着头骨向後斜出,颧侧骨纹一路没入耳後。

此刻都极其狼狈。

前一人头盔已经不见,肩甲斜裂,一条左臂软软垂在身侧。

另一人手里只剩半截短矛,腰侧大片血迹已经浸透骨甲。

两人冲出左岔。

都没往盟市方向看,脚下一拐,便要转上右边那条路。

显然是准备往更深处撤。

可这一拐。

两人迎面便看见了镇岳峰众人。

两人脚步同时僵住。

最前那人瞳孔一缩,反手抓向腰间骨哨。

手才擡起。

何炎初已经到了。

窄背刀只出鞘半尺。

一线罡锋先一步掠过。

噗!

半截手腕连着骨哨一起飞出。

另一人转身便逃。

一名老内门已经从队中切出。

手中长枪一抖。

枪尖罡气骤然一凝。

铛!

半截短矛刚刚架上,便被这一枪震得向旁荡开。

那名骨黎战兵双臂猛地一沉,脚下碎石向後滑出数尺。

老内门没有收枪。

前手一送。

长枪已经顺势再进。

骨黎战兵来不及重新提矛,只能仓促擡起左臂,连着破损肩甲一起挡在身前。

噗!

枪尖先穿破肩甲。

紧接着撞上下面那截异常坚硬的肩骨。

哢!

一声短促骨裂。

枪锋透进去半寸。

鲜血一下溅上路旁岩壁。

那名骨黎战兵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栽倒。

断腕那个刚退两步。

剑光已经到了。

噗!

一剑掠过咽喉。

它的身体一僵,直接向後栽倒。

宋怀石走过时低头扫了一眼他破开的肩甲。

边角还留着半块旧哨标记。

「东边旧哨。」

年轻弟子看向左边岔路。

这下不用再猜了。

别路镇岳已经打到了东边旧哨。

先前那个伤兵,也是从那个方向逃回盟市报的信。

何炎初已经转向右边:

「继续追人。」

众人跟上。

右边这条路很快离开原本的商道。

山势越来越窄,两侧裸岩逐渐增多。路面也从车马能够并行,收成只能容两三人并肩的石道。

今天留下的痕迹一直都在。

车轮压过的泥印。

成片脚步。

绳沟。

全都朝前。

最後一间废货棚从身後退去。

右侧山体忽然向下断开。

第一道裂谷出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

再往深处看,数条漆黑裂口横在群山之间,仿佛整片山地都被从中撕开。

宋怀石放慢脚步:

「黑渊裂口。」

「离边上远些。」

众人随即散开。

这里的岩层比外面更深。

裂谷两侧全是自然崩断的碎石,湿冷山风不断从下面往上钻。

几颗小石子被卷落崖边。

顺着陡直石壁一路滚下。

很久都听不到落底声。

而那批刚被押走的人留下的车辙、脚印和绳沟,依旧沿着主路往前。

没有拐向裂谷。

叶霄又往前走了几步。

脚步忽然一缓。

风从右侧碎石坡後卷过来。

里面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

不是新血。

叶霄转头:

「那边有血。」

何炎初看了他一眼:

「多远?」

「不远。」

叶霄已经偏出主路。

「过去看看。」

众人立即跟上。

不过十余丈。

碎石坡後面的地势便向下凹去一截。

何炎初忽然擡手。

整队停住。

几根粗木桩。

就钉在裂谷边缘。

木桩已经很旧。

桩脚石面大片发黑,几处凹痕里还凝着暗褐色的血垢。

上面绑着人。

足有七八个。

有人衣服已经脏得辨不出原色,头发结成一绺一绺。

有人瘦得颧骨高高突起,垂着头,只剩胸口还有极轻的起伏。

最明显的是手腕。

一道又一道旧口。

有的已经结痂发暗。

有的才刚重新裂开。

靠里面一个手腕上的血布,甚至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

年轻内门脸色慢慢变了:

「这些人……」

他的目光落向木桩下方。

一道道浅槽早已凿进石面。

血从那些人的腕间滴进去,沿着斜石缓缓汇向崖边。

最後落入黑渊。

山风再从下面卷回来。

腥气随之钻进鼻间。

沙——

裂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刮擦。

很远。

年轻弟子猛地看向下面。

几息以後。

沙——

又是一声。

近了些。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们绑人在这里放血?」

「血还全往下面引……」

宋怀石已经走到一条石槽旁。

他没有碰里面的血,只沿着槽口看了一遍。

凿痕很旧。

边缘常年被血水冲过,已经磨得发滑。

暗褐色的血垢一层压着一层。

他又擡头看向那些木桩:

「很久了。」

年轻弟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拿人血引下面的东西?」

话音刚落。

黑渊里又传来一声刮擦。

沙——

这一次,裂口边几颗细石都跟着滚动了一下。

何炎初朝下面看了一眼:

「多半是。」

他没继续站在这里猜:

「先救人。」

镇岳弟子立即散开。

刀锋断绳。

药瓶打开。

一名老内门走到血槽旁,一脚踏下。

罡气顺着腿骨震入石层。

哢!

整段浅槽当场崩裂。

原本朝黑渊汇去的血线被截断。

另外几人也随之动手。

哢!哢!

一道道石槽接连碎开。

血不再往裂谷里流。

黑暗中的刮擦声没有马上消失。

片刻以後。

又响了一次。

沙——

比刚才更近。

年轻弟子下意识朝裂口看了一眼。

何炎初已经开口:

「别管下面。」

「先把人带远。」

众人动作立刻快了起来。

绳索一道道断开。

能自己站的,先扶离裂口。

站不住的,直接背走。

年轻弟子也反应过来,转身去解最近那根木桩上的绳索。

叶霄则走向另一边。

绑在那里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一身粗布罩衣已经又脏又硬,脸色白得发灰。

两只手很粗。

指甲缝里还留着常年接触药材後怎麽也洗不净的深色痕迹。

手腕上不止一道伤。

最新那道才刚重新结起薄痂。

往上还有不知多少道颜色更暗的旧口。

肋下同样有伤。

血迹早已发暗。

一直没人真正替他处理。

叶霄刀锋一划,绳索断开。

男人身体软下来。

叶霄伸手托住。

他能察觉男人的生命气息飞快流失。

男人眼皮轻轻颤动。

过了片刻,才勉强睁开。

涣散的视线在叶霄身上停了很久。

最後落在那道镇岳山纹上。

他的手动了一下。

第一次没能擡起来。

第二次。

终於抓住叶霄袖口。

很轻。

众人都没出声。

男人看着那道山纹,五指抓了一会儿。

一点点松开。

滑落。

垂下。

叮。

一把旧铜钥匙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碰在石面上。

钥匙尾端,那块被多年摩挲得发亮的小木牌翻了个面。

同春。

叶霄的手停了一下。

刚才在药铺里看过的帐册重新浮进脑海。

墨色还新。

伤药先取,帐等过冬再结。

那记得是人情,也是人族对骨黎族的好……

但眼前这人。

已经没了呼吸。

叶霄看了他一息。

俯身捡起钥匙。

收入袖中。

另一边,木桩上的人也陆续被解了下来。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灌下两口药,靠着岩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稳。

刚才那个年轻内门蹲到他旁边:

「他们一直把你们关在这里?」

男人点了一下头:

「嗯。」

「多久了?」

男人沉默片刻:

「我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了。」

年轻弟子回头看去。

有几根木桩还在解人,旁边却也有几根早已空了。

粗绳仍挂在那里,磨得发亮,桩脚的血槽里积着一层又一层洗不净的暗褐血垢。

「他们一直这样放血?」

「嗯。」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一道旧伤已经发硬,旁边还有一道刚重新结痂的口子。

「隔几天一次。」

「伤口合了,就再割开。」

年轻弟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要一直放到什麽时候?」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才道:

「能撑,就留着。」

年轻弟子怔了一下。

目光落向旁边那些空着的木桩。

「那撑不住的呢?」

男人也看了过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随後望向黑渊:

「解绳。」

「扔下去。」

周围一下安静了。

年轻弟子盯着那几根空木桩:

「活着也扔?」

男人声音沙哑:

「快死的。」

「没气的。」

「他们觉得留着没用了,就扔。」

黑渊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刮擦。

沙——

比刚才更近。

年轻弟子的手一点点握紧刀柄:

「下面到底是什麽?」

男人望着黑渊,眼里的惧色明显深了:

「我不知道下面是什麽。」

「只知道血流下去以後,下面很快就会有动静。」

年轻弟子皱眉:

「刚才那种声音?」

「嗯。」

男人点了点头:

「一开始很远。」

「血流得越多,刮石头的声音就越近。」

「但我们从来没看见过是什麽。」

年轻弟子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裂谷:

「那些被扔下去的人呢?」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人刚扔下去,下面就会响。」

「有时候是一处。」

「有时候好几处一起响。」

他停了一下。

「然後人开始惨叫。」

年轻弟子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再然後?」

男人看着那片黑暗:

「叫不了多久。」

「很快就没声了。」

沙——

裂谷深处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

没人再问下面是什麽。

片刻以後,年轻弟子才低声问:

「你们都是从哪里被抓来的?」

「走商的。」

「押货的。」

「也有在北边路上失踪的。」

「还有盟市讨生活的。」

男人慢慢看过周围那些人:

「有人来了没多久。」

「有人比我早得多。」

年轻弟子看了一眼那些空着的木桩:

「这种地方,就这一处?」

男人摇头:

「不是。」

他缓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

「我听押我们的人说过,东边也有人往黑渊送。」

年轻弟子的脸色一下变了:

「也是放血?」

「嗯。」

宋怀石原本已经走向东南,听见这里,脚步停了一下。

他擡头望向东面的群山:

「旧盟线往东,确实还有几道黑渊裂口。」

再回头时,他的目光从那些空木桩上掠过。

旧绳还挂在那里。

桩脚的血槽一层层发黑。

队伍里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出山的时候,我还觉得……」

众人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弟子。

她盯着那些木桩,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峰主那句灭族,是不是太重了。」

黑渊深处。

沙——

黑暗深处,忽然有什麽东西刮过岩壁。

女弟子看着那片黑暗:

「现在不觉得了。」

她停了一息。

「这群畜生。」

「就该死绝。」

没人接话。

刚才一直问话的年轻弟子低下眼,五指无声收紧了刀柄。

何炎初已经转头看向东南:

「人还在前面。」

「先把伤者带回主路。」

众人立即动手。

能走的互相搀扶,站不住的直接背起。

不过片刻,一行人已经重新回到主路。

离开黑渊时,宋怀石忽然在碎石坡下停了一步。

荒草之间,还压着两道很旧的车辙。

从黑渊边绕出来,贴着山脚一路往东南去。

车辙已经很浅。

可常年有人走,草一直没能真正长死。

宋怀石看了一眼:

「这里平时也有车进出。」

何炎初问:

「往哪?」

宋怀石顺着车辙望去。

前方先是一道低矮石坡。

更远处,还有第二重山脊横在群山之间。

「和我们追的方向一样。」

「前面是座石堡。」

年轻内门看向他:

「今天抓走的人,会不会也是往那里去?」

宋怀石点头:

「主路上的车辙、脚印都朝那边。」

「翻过第一道坡,中间是一条石谷。」

「再过第二道坡,就是堡门。」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眼身後的黑渊:

「旧盟市、这处黑渊,还有东边几处旧哨,平日应都是那座石堡的人在管。」

刚才被就救下的男人听见石堡二字,忽然开口:

「往这里送人的,也是他们。」

何炎初回头:

「确定?」

「确定。」

男人擡起伤痕累累的手,指向东南:

「每次来人,都是从那边过来。」

何炎初没再问。

就在此时。

北面群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