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小满第一次坐火车去南方

食品厂的切肉机又卡住了。 工人将电源关掉，孙巧云拿着铁钩清理了半天，才把缠在一起的肉筋分开。 “这个月已经坏三次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这么修下去，还不如让人拿刀切。” 田小满蹲下来查看机器。 这台切肉机是从肉联厂买来的旧设备，年头比厂里不少工人还久。 刚开始每天做几百斤卤味时还能应付，如今产量增加，机器一忙便出问题。 厂里的封口机也不好用。 包装袋放进去以后，有时封不牢，有时又会烫坏。每一袋都要让人重新检查，反而比手工包装更费时间。 “县里问过了吗？” “问了三家。” 孙巧云继续说道：“卖农机的地方只有绞肉机，百货商店连封口机都没有。” 田小满有些发愁。 食品厂已经办起来，总不能一直靠几台淘汰下来的旧机器。 可她以前连这些设备的名字都叫不全，更不知道去哪里才能买到合适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新来的会计许文静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她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几次的报纸。 “田老板，你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 “食品机械展。” 许文静将报纸铺到桌上，上面印着一则不大的消息。 下个月，广州要举办食品加工机械展，国内几十家机械厂都会参加。展出的设备包括切肉机、真空包装机和各种熟食加工设备。 展会一共五天。 “广州离咱们这里多远？” 孙巧云凑过来看。 “坐火车也要一天一夜。” 许文静以前在乡镇企业当过会计，跟着厂里的人出过几次远门。她还认识一位在南方做食品生意的朋友，对那边比田小满熟悉。 “去这么远，就为了看几台机器？” 孙巧云有些不放心。 “咱们连广州人说话都未必听得懂。” “展会上说普通话。” 许文静笑了。 “而且设备都摆在一起，可以当场试。要是只在县里等，别人给什么，咱们就只能买什么。” 田小满低头看着报纸。 她从村里来到县城以后，走得最远的一次便是省城。 广州只在收音机和报纸上听说过。 那里离她的生活太远，远到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食品厂坐火车过去。 “报名要多少钱？” “参观不要钱，路费和住宿自己出。”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许文静愣了一下。 “你真打算去？” “机器不是一两块钱的东西。” 田小满将报纸折好。 “买错一台，食品厂几个月都白干。我得亲眼看看。” 许文静很快点头。 “我去。我负责记价格和条件，你负责看机器能不能用。” 两个人当天便去火车站问票。 去广州的火车不是每天都有，最近一班在五天以后。卧铺早已卖完，只剩两张硬座。 田小满第一次进火车站，连售票窗口在哪里都找了半天。 排到她们时，后面的人一直催。她刚听见票价，便下意识回头看了许文静一眼。 两个人来回的车票，加起来要一百多块。 这还不算吃饭和住宿。 “还买吗？” 许文静问道。 “买。” 田小满把钱递进窗口。 既然已经决定去，她就不能因为路费心疼。 拿到车票以后，她盯着上面的日期和车次看了许久，确认没有买错，才仔细收进贴身口袋。 晚上回家，她将去广州的事告诉家里。 赵玉珍正在给两个孩子喂饭，听见以后，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和文静两个女人，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 “火车上那么多人，不会有事。” “人多才乱。” 赵玉珍担心道：“听说车站的小偷特别多，一转身，包就没了。” 王桂枝也不放心。 “小满，要不让建国陪你去？” “饭店刚准备换招牌，他走不开。”田小满把如意从饭桌下面抱出来。 “文静出过远门，有她跟着，娘不用担心。” 周建国下班回来，听说车票已经买好，没有拦她。 “什么时候走？” “五天以后，早上七点半。” “要带多少钱？” “先带两千块。” “这么多钱不能全放在一个地方。” 周建国马上找来针线，在她贴身穿的背心里缝了两个暗袋。一个放大额的钱，另一个放车票和证件。 田小满看着他低头穿针。 “你一个大男人，针线活什么时候这么熟练了？” “在后厨做事，围裙破了总不能天天拿回家让娘缝。” 周建国头也没抬。 “到了那边别看见机器好就马上交钱。先问清楚坏了谁修，零件去哪里买。” “这些我知道。” “还有火车停站的时候别一个人下去。万一没赶上，行李和文静全在车上。” “我又不是孩子。” “你第一次坐火车，跟孩子也差不多。” 出发前一天，周建国开始替她收拾行李。 两套换洗衣裳、一件厚外套、一只搪瓷缸，还有赵玉珍准备的煮鸡蛋和烙饼，全被塞进一个帆布包。 平安看见大人忙着装东西，抱着自己的木头小狗跑了过来。 他趁没人注意，将木狗塞进包里。 如意也不肯落后，脱下一只鞋往里面放。 田小满整理行李时，先摸出木头小狗，又从烙饼旁边找出一只小鞋。 “你们两个是想让我带着这个去买机器？” 如意看见自己的鞋被拿出来，赶紧抢回去。平安却把木狗重新塞进包里，怎么也不肯收走。 “带着吧。” 周建国说道：“晚上想孩子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才出去几天，有什么好想的？” 田小满嘴上这样说，最后还是将木狗留在了包里。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一家人便起床了。 周建国借来一辆三轮车，将田小满和许文静送到县城火车站。赵玉珍原本也想跟去，被田小满劝了回去。 两个孩子却一定要送。 平安和如意坐在车斗里，困得东倒西歪。等到了车站，看见来往的人和冒着白气的火车，才一下清醒过来。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 周建国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还得替田小满护着行李。直到广播里通知进站，他才将帆布包交给她。 “到了以后先找住处，再去展会。” “知道了。” “每天找公用电话打一次回来。” “电话费很贵。” “再贵也得打。”周建国把她的衣领整理好，声音低了一些。 “东西买不到也没关系，人好好回来就行。” 田小满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从平安和如意脸上各亲了一下，又看向周建国。 “家里和食品厂，你帮我多看着一点。” “放心去吧。” 列车很快进站。 田小满和许文静提着行李挤上车，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周建国抱着两个孩子站在站台上。 平安不知道娘要去哪里，只顾着冲车窗挥手。如意看见田小满坐在里面，却突然瘪起嘴哭了起来。 车轮缓缓转动。 周建国抱着女儿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列车越来越快，才停在原地。 田小满隔着车窗一直回头。 县城的站台很快被甩在身后，熟悉的房屋和街道也一点点消失。 她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又握紧帆布包中平安塞进去的木头小狗。 这是田小满第一次坐火车。 也是她第一次真正走出省城，去看外面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