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小满走进真正的南方食品厂

田小满刚走进南华食品厂，便听见生产车间里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 正在运转的机器全部停了。 几十名工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继续干活。 一名年轻女工脸色发白，右边的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她身旁的切菜机还在轻轻晃动，刀片上缠着一小块蓝色布料。 唐玉兰快步走过去。 “伤到哪里了？” “没有伤到。”女工抬起胳膊说。 “衣服被卷进去一点，我马上按了停机。” 唐玉兰检查过她的手臂，确认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脸色却没有缓和。 “机器上面的防护罩呢？” 女工低下头，不敢说话。 车间主任从旁边走出来。 “包装那边催得急，防护罩挡着不好放菜，我让人先拆下来，等这批货做完再装回去。” “谁让你拆的？” “机器慢一点，今天的货就装不完。” “装不完便晚一天发。” 唐玉兰指着缠在刀片上的布料。 “今天卷进去的是袖子，下一次呢？人的手能等货做完以后再装回去？” 车间主任不说话了。 唐玉兰当场让人切断电源。 防护罩没有重新安装以前，整条生产线都不能再开。车间主任还要写清楚事情经过，下午组织所有工人重新学习机器的操作要求。 “唐厂长，停半天至少少做几千瓶。” “少做几千瓶，损失的是钱。” 唐玉兰说道：“真伤了人，损失的是什么？” 整个车间彻底安静下来。 田小满和许文静站在门口，谁也没有想到，第一次走进南方食品厂便碰见这种事。 唐玉兰处理完以后，才转身看向她们。 “让你们看笑话了。” “这不是笑话。” 田小满看了一眼那名惊魂未定的女工，“要不是停得快，今天可能真要出事。” “机器快，人便容易跟着赶。” 唐玉兰继续说道：“赶得久了，总有人觉得少装一个罩子、少停一次机没什么。工厂越大，这种事越不能松。” 她让人给田小满和许文静拿来白色工作服。进生产区以前，两个人先将头发包进帽子里，又洗手换鞋。 许文静看着一整排洗手池，有些惊讶。 “小满食品厂只有两只水池，还得轮流用。” “我们最早也一样。” 唐玉兰说道：“后来工人多了，有人洗原料，有人洗工具，全挤在一起，东西没有出问题，人先吵起来了。” 南华食品厂一共有四个生产车间。 原料从东边进厂，经过清洗和加工以后，成品从西边运出去。两边的人和车不会混在一起。 每批货从哪天做、用了哪批原料、由谁负责，都记在墙上的本子里。 田小满在一张记录表前停了很久。 “这些每天都要写？” “都要写。” “少写一次呢？” “第一次提醒，第二次扣钱。要是因为没有记录查不清问题，负责人停工。” 唐玉兰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 “厂子小的时候，我每天站在锅边，哪批东西有问题，一眼便能看出来。” “后来一天做几万瓶，我不可能再盯着每一口锅。要是没有这些记录，出了事连找谁问都不知道。” 田小满想起自己的食品厂。 她出发来广州以后，厂里的事情全交给孙巧云。孙巧云做事认真，可不少安排仍然只记在脑子里。 哪口锅先下肉，谁负责检查包装，有时候只是当面交代一句。 人少时不会乱，将来再增加十几个工人，光靠一张嘴肯定管不过来。 三个人继续往里面走。 经过灌装车间时，田小满看见一排机器不断将辣酱装进玻璃瓶。工人只需要放瓶子、看刻度，再将装满的瓶子送去封盖。 机器的速度比手工快得多。 可每隔半个小时，仍然有人从成品里抽出几瓶，放到秤上检查重量。 “机器装出来的也要称？” “当然。” 唐玉兰说道：“机器又不是神仙。里面卡住一块辣椒，后面的量便可能全不准。” 田小满想起机械展上的真空包装机。 那些机器看起来又快又稳，可真正进了厂，后面照样需要人检查。 许文静在本子上记得飞快。 她们走到最里面的仓库时，角落里放着一台盖着帆布的大机器。 机器占了半间屋子，表面落了一层灰。 “这是你说过的那条生产线？” 田小满问道。 唐玉兰掀开帆布。 “当年买回来花了十几万，后来拆开卖掉一半，只剩下这一段没人要。” “为什么不当废铁卖？” “留着提醒自己。” 唐玉兰拍了拍机器外壳。 “我第一次去机械展，也觉得机器越大，厂子就越有脸面。结果它每天只开两个小时，挣的钱还不够还贷款。” “一个厂最怕的不是没有好机器，是老板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生意。” 这句话比在火车上说得更加直白。 田小满伸手摸了一下冰冷的机器，和昨天那台三万多块的包装机一样，同样漂亮，也同样快。 如果她没有算清食品厂每天真正需要的数量，几年以后，那台机器也可能盖着帆布躺在仓库里。 中午，唐玉兰没有带她们去外面的饭馆，而是去了工人食堂。 每人一份米饭，两荤一素，厂长和普通工人吃得一样。 刚才犯错的车间主任也在。 他已经换下工作服，坐在角落里写事情经过，饭都快凉了也没有动几口。 唐玉兰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先吃饭。” “今天的货怎么办？” “跟客户说明情况，晚一天发。” “他们要是不答应呢？” “该赔多少按合同赔。” 唐玉兰说道：“你要是为了不赔钱，让工人拿手去冒险，以后这个主任便不用干了。” 车间主任点了点头，这才拿起筷子。 田小满没有替他说话。 她以前做生意，也总想着答应客人的货必须按时送到。为了赶时间，自己熬一整夜不算什么，其他人也跟着咬牙坚持。 可食品厂不是她一个人的小摊子。一旦人多了，赶货不能再靠所有人拿身体去拼。 吃过午饭，唐玉兰带她们去了办公室。 “看完以后，觉得我的厂怎么样？” “比我的大，也比我的规矩多。” “只看见大和规矩？” 田小满想了一会儿。 “你不在车间，机器也知道什么时候停。出了问题，也能找到是谁管的。” 唐玉兰笑了。 “这才是你今天应该看的东西。” 她从柜子里取出几张空白表格。上面分别写着原料、生产和检查记录，还有每天交接时需要核对的内容。 “这些你可以拿回去照着改。别全部照搬，我的厂和你的厂不一样。” 田小满接过表格。 她今天没有买任何东西，却觉得这些纸比机器说明书更有用。 离开以前，她又回到生产车间看了一眼。 被拆掉的防护罩已经重新装好，维修师傅正在一颗颗拧紧螺丝。所有工人站在旁边，重新听操作要求。 损失了半天产量，没有人再催着开机。 回去的路上，许文静翻着记满字的本子。 “咱们食品厂回去以后，得改的地方不少。” “慢慢改。” 田小满说道：“机器运到以前，先把人和规矩安排好。” 当天晚上，她给县里打了电话。 周建国刚从饭店回来，接到电话时还在哄两个孩子睡觉。 “平安今天拿着木头勺子满屋找你。” “如意呢？” “她比哥哥省心，抢不到勺子就哭。” 田小满听见电话那头两个孩子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机器已经定了，明天再去展会看半天，后天坐车回来。” “不是说要多待几天？” “该看的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她低头望着桌上的几张表格。 “这趟买了两台机器，还学会了一些比机器更重要的东西。” 挂断电话以后，田小满开始整理行李。 来广州时，帆布包里只有干粮、衣裳和准备买设备的钱。 回去时，包里多了两份合同、一本写满的笔记，还有唐玉兰交给她的那几张表格。 她走进南方食品厂以前，只想着怎样让小满食品厂做得更快。 走出来以后，她第一次认真考虑，该怎样让一家厂在没有自己守着的时候，也能好好地运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