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仙种
第59章 焱剑
黄泉隼 · 更新时间未知
观澜先生出了城,负手站在官道旁,遥望那冲天的尸气,忽然转头问那少女。 “你如何看待这尸气?” 少女微微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哈哈哈哈哈。” 老者抚掌大笑。 “倒是忘了这茬。” 他笑罢,从袖中取出一支笔来。 那笔杆不过寻常竹节,笔尖却是温润如玉,隐隐有流光浮动。 他让少女张口,而后将笔探入她口中,手腕轻转,如龙蛇游走。 就那么在舌根处写了一个字。 “言。” 就那一个字,少女只觉舌根处一阵温热,似有甘泉涌出。 那断了三年的根基,竟如枯木逢春,重新生长。 但三年的哑口无言让她有些不善言语,张嘴半天,只支支吾吾说出一个字。 “凶。” “凶?好一个凶。” 观澜先生将毛笔收入袖中,大笑不止。 “眼毒,心亦毒。这一个凶字,道尽了这满城劫数。” “你且等着看,只凭那赵家的小儿,怕是降不住这积攒了百年的尸气。” “但这是人家剑宗地界,也轮不到我们来管,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该管,要管,不该管,碰都不碰。” 少女不解地看着先生,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先生,不救?” 观澜先生摇头晃脑,笑得像只老狐狸。 “不必救,你可知那城中百姓,生于此,长于此,其性命气运,本就与这地脉相连。” “今日此劫,既是劫数,亦是考验。” “若有人愿出手,那便是命不该绝。” “若无人愿出手,那便是此城命数使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我等读书人,讲的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讲的也是各安天命。” 少女默然不语。 “怎么?觉得憋屈?” “是。”少女点头。 观澜先生笑了笑,负手走在前面。 步子不疾不徐,声音却字字清晰,如暮鼓晨钟。 “孩子,你要知道,这世间事,从来不是力大者得,也不是心善者成。”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觉得憋屈,是因为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少女低头听着,不语。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少女想说话,张了张嘴,似乎又不知该怎么说。 “先生当年……也憋屈过?” “憋屈过。” 老先生哈哈一笑。 老先生继续道。 “我年轻时,也曾在北境见过一场大雪埋城。” “那时候老朽我比你还憋屈,撸起袖子要冲进雪里去救人。” “结果呢?人没救成,自己冻掉了一只脚趾头。” “后来我师父告诉我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少女好奇地看着他。 “欲救人者,先自成舟。” 老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朝她心口的方向点了点。 “你只有成了舟,才能渡人过河,若是自己都是个半截身子陷在泥里的可怜人,你拿什么去渡别人?” “那现在先生您憋屈过吗?” “现在也偶尔憋屈,只是如今学会了,把憋屈酿成酒,喝下去就不憋屈了。” 少女摇了摇头。 “我,不喝酒。” “那你便酿成字。” 老先生笑得愈发开怀。 “写出来,也不憋屈了。” 说话间,那片尸气已经愈发浓重,如黑云压城,滚滚逼来。 墙头上,守城的士兵早已慌了神,那原本只在乱葬岗活动的僵尸,也被这逸散的尸气勾了出来。 三五成群,摇摇晃晃,朝着城门口涌来。 就在此时,一人立于城门之上。 负手而立,一袭火红色的衣袍猎猎翻飞。 发梢之处,那抹妖异的红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火焰。 你瞧。 观澜先生笑着遥望那一抹火焰。 “该救的人,来了。” 庄蓠焰立于城头,俯瞰下方黑压压的尸群,右手缓缓抬起,指节如剑。 天绝九剑,第八剑。 焱剑。 剑诀一引,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紧接着,她背后那把名为焚天的长剑出鞘。 一道火红色的剑光,带着席卷四野的热浪,横空而出。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草木成灰。 那剑光初时只是一线,到了半空猛地铺展开来,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火幕。 火焰荡涤四方。 黑气遇火即散,僵尸沾焰即灭。 那攒聚了百年的尸气,在这等绝顶剑意面前,如沸汤沃雪,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一头让赵静等人吃尽苦头的铁甲尸,处在火幕正中。 也不过来得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便被那无穷无尽的剑气绞杀当场,连灰都没能剩下。 而那天上的云层,也在这一剑之下被烧穿了一个大洞,露出后面湛蓝的天光。 一剑过后,万籁俱寂。 只有城头那红衣女子,缓缓收剑入鞘。 “好!好!”观澜先生拍着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先生,何故发笑?”少女问。 “一笑,今日能见得此倾世骇俗的一剑,不虚此行。” “二笑,能看到当年那个被所有人视作天之骄女的庄丫头,至今锋芒未减,仍是那副不肯输给任何人的模样。” 话音落下,老先生背着手,一边大笑,一边沿着官道摇摇晃晃地走了。 少女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城头之上,如火凤般傲然而立的红衣身影。 不知为何,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将自己从泥泞之中拉出来的少年。 随后她转身,小跑着跟在了先生身后。 有缘则聚,无缘则散。 若是有那重逢之日,再谢也不迟。 ... ... 城门口的动静才刚歇下,满城百姓便已蜂拥而出。 见过庄蓠焰出剑的人跪了一地,没赶上的听了转述,也纷纷跪下磕头。 那会说话的人连忙喊着“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不会说话的,便把头磕得砰砰响。 有白发老翁牵着孙儿,口中喃喃说着那铁甲尸盘踞此地十数年,如今总算是除了根。 庄蓠焰站在人群之中,拂尘一甩,淡淡道。 “诸位请起,除魔卫道,本就是我剑宗应尽之责。” 但私底下她却觉得好笑。 宗门留下那铁甲尸在此地不除,本就不是什么除不了。 那铁甲尸虽然占据龙脉,但也承担了气运流转与地脉镇守之责。 这鄢陵县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祸,偏偏每次都逢凶化吉。 靠的就是这铁甲尸在暗处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如今这铁甲尸和那积尸地都已经被破坏,龙脉逸散,不出三年,此地必定生变。 可这些,说不得。 回宗之后,免不了要被老宗主叫去数落一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