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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那就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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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安站在刑部衙门口的阶上,夜风呼呼地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他浑然不觉。 怎麽办? 暴尚书要方敬死。齐尚书要方敬死。 他们两个,一个是刑部尚书,一个是兵部尚书。随便哪个人,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一个小小的牢头死无葬身之地。 王世安在阶上站了很久。 诏狱。 方敬躺在稻草堆上,盯着墙角的蜘蛛网发呆。 蜘蛛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方敬换了个姿势,把薄被往身上拉了拉。诏狱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寒气从青砖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朱允效现在应该还在犹豫吧。 「前辈哥。」方敬对着墙壁说,「你当初在这里待了多久?」 「算了,不问了。问了你也不会说。而且你也不吉利。」 方敬翻了个身,面朝铁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敬竖起耳朵。脚步声很沉,不像之前送饭的狱卒那麽轻快。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的牢房门口停下了。 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了。 一双眼睛从小窗外面往里看。 方敬躺着没动,也看着那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是方敬?」 方敬坐起来。 「我是。阁下是?」 小窗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王世安。」 方敬点点头。 「王牢头好。」 小窗外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铁门被打开了。 「你爹……还好吗?」 方敬愣了一下。 「我爹?挺好的。回济南了。」 方敬看着他。 「王牢头认识家父?」 王世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对身後的狱卒说。 「给他换一个凉快的房间,还有水。」 狱卒立刻明白:「是,牢头!」 方敬脸色突变:坏了!自信过头了!朱允效是蠢货,但手下不全是啊!有人能绕过他的! 王世安看了看方敬的脸色…… 聪明人,听说也是好人,好人不应该这麽死去。 「方公子!」王世安说道。 「王牢头有何见教?」 王世安叹了口气:「令尊与我有恩,我接上令,要结果公子,我能给你拖三天时间,第四天我可能就办事不利被调换了,那时候公子危矣!公子有何良策,或者托我转告家人的,可以告诉我!」方敬眼睛一亮:「原来是家父旧交,王伯伯,请到魏国公府,求见我夫人,你把这个拿上。」方敬起身,从身上拿下自己一直系着的白色棉布。 「告诉她,第一件事,让她派人到方府去给我拿一盒药,大黄快乐丸,你一说她就会知道。」「第二件事,」方敬沉吟了一会儿,「叫她告诉大哥和三哥,发动徐家所有人……」 「为你求情?」王世安问道。 方敬摇摇头:「不是,是求陛下将我依法严惩,枭首示众!」 王世安出了诏狱,直接去了魏国公府。 王世安跟着门房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来到正堂。 徐妙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先生是……」 王世安躬身行礼。 「小人王世安,诏狱牢头。方老爷的旧识。」 徐妙锦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先生请坐。」 王世安没有坐。他站在那儿,把方敬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一一暴昭和齐泰要他在狱中结果方敬,他能拖三天,三天之後可能就保不住了。 「公子说,请徐家发动所有人脉,求陛下将他砍头!」 徐妙锦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恍然。然後她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王先生冒险传信。方郎的命,是您救的。徐家记您这份恩情。」 王世安连忙侧身避开。 「夫人折煞小人了。公子还说,请小人再去一趟方府,取一盒药丸,大黄快乐丸,在书房抽屉里。」「风铃儿。」徐妙锦转过头,「那盒药,我带到徐家了,在我房间抽屉里,去拿来。」 风铃儿应了一声出去了。 待王世安离开以後,徐妙锦重新坐下来。她没有急着叫徐辉祖,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她的手很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方郎,你这一招,可真够险的。 她放下茶盏,对门口的下人说:「去把大老爷和三老爷请来。就说有急事。」 下人应声去了。 不到一刻钟,徐辉祖先到了。他披着一件外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一看就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徐增寿跟在後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妙锦,怎麽了?」徐辉祖坐下来。 徐妙锦看着他。 「大哥,方郎在诏狱里,有人要杀他。」 徐辉祖的睡意瞬间没了。 「谁?」 「齐泰。暴昭。」徐妙锦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让牢头动手,天寒地冻,只给单衣,让他沐浴。一晚上就冻死了。牢头是公公的旧识,冒险来报的信。他能拖三天。三天之後,就拖不住了。」 徐增寿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这就带人去找姓暴的麻烦!」 「坐下。」徐妙锦看了他一眼。 徐增寿愣了一下,看了看徐辉祖,又看了看徐妙锦,慢慢坐了回去。 徐辉祖皱着眉头。 「妙锦,敬之怎麽说?」 徐妙锦看着他。 「方郎让王伯伯带了一句话一请徐家拚命让他死。」 徐辉祖愣住了。 「让他死?」 「对。」徐妙锦点点头,「让他死。」 徐增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不是,什麽意思?让他死?」 徐妙锦摇摇头:「我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但是想想,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我徐家去求情,也许能保下方郎的命,但是从此会失了圣眷,但是如果反其道而行之……」 「三哥,你忘了黄子澄他们最忌讳什麽?」 徐增寿愣了一下。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 「文官最忌讳的,就是武将插手文官的权限。」 徐辉祖点点头,若有所思。 徐妙锦继续说:「齐泰是什麽人?兵部尚书,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是黄子澄他们一定和他隔了一层。」 「兵部尚书,绕过陛下,在诏狱里偷偷处死一个文官。我们徐家,勋贵第一,求方郎死……大哥,你猜黄子澄会怎麽想?」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问:「黄子澄会想,不能让你们开这个口子。」 「对。黄子澄再恨方郎,也不会允许开这个先例。因为一旦开了先例,以後武勋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其他人。」 徐增寿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以……我们上奏章要求杀方敬,黄子澄反而会保他?」 「不是保他。」徐妙锦纠正道,「是保文官的脸面。」 「徐家上奏章要求杀方敬,意义不在於陛下怎麽批,而在於这件事的性质变了。齐泰偷偷杀,是暗杀。徐家公开要求杀,是议罪。暗杀,黄子澄管不着。议罪,黄子澄就一定要管一一因为议谁的罪、怎麽议、议完了怎麽处置,这是文官的权力。」 「如果徐家上奏章要求杀方敬,黄子澄一定会跳出来反对。不是为了救方敬,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文官的生死,不由武将说了算。」 徐增寿听了极不耐烦:「这帮读书人,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对。是撑得」徐妙锦点点头,「但是这是文官的规矩。」 方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是一件新牢房,阴冷潮湿。 但是王世安悄悄给他塞了被子,明天早上就要拿走。 不过,牢房的拐角,藏着一个木盒。 紫金丹在里面。 方敬忽然笑了一下。 「十二哥,你那丹药,搞不好能救我一命呢。」 他翻了个身,裹紧王世安送来的棉被。 诏狱的夜晚很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