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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恭送陛下归天(盟主翱↑翔加更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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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方敬。 方敬等不到回应,也不以为意,自己直起了身,轻轻拍了拍衣袍下摆沾上的泥土和草屑。 「方……敬?」 「是臣。」方敬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依旧。 「你……你想干什麽?是四叔让你来的?你想干什麽?」 「臣想干什麽?陛下,臣……不敢说。」 「不敢说?」朱允炫咆哮,「事到如今,你还有什麽不敢说!你们赢了!金陵是你们的了!天下是四叔的了!朕……朕……朕愿禅位!朕可以下诏,公告天下,将皇位禅让於四叔!朕……朕只求做个藩王,不,做个富家翁也行!」 昔日天子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禅位,对一个皇帝来说,几乎是能给出的最大让步。若在寻常王朝更叠,新君或许会考虑留下前朝君主一命,以示宽仁,安抚前朝遗老,也为自己博个仁德之名。甚至如宋太祖对後周柴氏,还能优待有加。但靖难之役不同。朱棣打的是「清君侧」旗号,法理上他起兵反抗的是奸臣,不是皇帝本人。他从未公开否认朱允坟的皇帝身份。如果朱允坟活着,哪怕他禅位了,只要他存在一天,他就是正统的象徵,是朱棣皇位上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活生生的原罪。 朱允蚊不死,他这一支永远对皇位有合法的继承权。 更何况,靠着太祖的底子,朱允坟执政并未有天下民不聊生的情况,在南方士林甚至名声极好。而且他年轻,有儿子,有太子。 只要他活着,哪怕幽禁深宫,也是巨大的政治风险。 谁能保证没有人试图救他复辟? 谁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个时刻,成为反对新朝势力的藉口? 对朱棣而言,对即将诞生的永乐朝而言,一个死去,哪怕消失的建文皇帝,远比一个活着的朱允坟,要安全得多,也方便得多。 方敬静静地听朱允坟说完,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麽?!朕都愿意禅位了!朕什麽都不要了!」朱允炫激动起来,试图挣紮,但架着他的两名亲兵仅仅扣住朱允效,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被吴聪亲自按在地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钺,猛地一头撞在身旁一名亲兵的小腹上。那亲兵闷哼一声,手上力道稍松。 几乎同时,被另一个亲兵捂着嘴、控制在旁的一个小个子太监,突然低头狠狠咬了亲兵的手腕,亲兵吃痛松手。那小「太监」趁机挣脱,像只受惊的兔子,尖叫着扑向朱允效:「父皇!」 方敬看向那个小身影。火光下,能看出那身太监衣服明显不合身,过於宽大,一张小脸吓得惨白,眼泪汪汪,但眉目依稀与朱允效有几分相似。 「这是……太子殿下吗?」 朱允蚊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将孩子护在身後,但双臂被制,只能徒劳地侧了侧身。 朱文奎。建文帝长子,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晦日生,今年虚岁不过六岁。朱允蚊登基後册封的太子。一个本该在东宫安寝,或者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孩子,此刻却穿着太监衣服,满脸污秽,在这荒郊野外瑟瑟发抖。 方敬拱手: 「臣,方敬,参见太子殿下。」 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行完礼,方敬直起身,看向宫里的大火: 「皇後娘娘……还在里面?」 马氏,朱允坟的皇後,太子生母。 朱允蚊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很明显破防了,嘶声吼道: 「你管那麽多干嘛?!朕的家事,轮得到你这逆臣来过问?!」 方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陛下好狠的心呐! 他侧过头,对肃立一旁的吴聪,森然道: 「除了太子殿下,其他人,解决掉。手脚乾净点。」 「是!」吴聪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抱拳。拖泥带水。他一挥手,手下亲兵立刻行动。 王钺挣紮着擡起头,死死盯着方敬:「陛下!老奴先走一步!来世再伺候您!方敬,陛下是真龙天子,你会遭报应的!」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闷响声中,老太监扑倒在地,其他几名太监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毙命。太子朱文奎吓得魂飞魄散,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软软地倒在朱允坟脚边。 朱允蚊看着转眼间倒了一地的屍体,尖锐骂道: 「方敬!你……你们敢!朕是天子!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继位之君!就算四叔得了天下,他就不怕千秋史笔,不怕天下悠悠之口吗?!留下朕!朕愿意颁下罪己诏,颁下禅位诏!朕向天下承认过错,将皇位名正言顺地传给四叔!这样对四叔最好!不是吗?!」 方敬很冷静,但是吴聪带的十几个亲兵,面上却露出来犹豫之色。 是啊,这是皇帝。 这是天子。 方敬扫视了一圈,知道自己下令,他们也都会做,但是可能会节外生枝。 方敬缓缓地,将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 方敬掏出来一把带鞘的匕首。 匕首很普通,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铮」 一声轻响,匕首拔了出来。 刀刃泛着寒光,靠近护手处的刃身,清晰地刻着一个字, 「湘」。 「你敢弑君吗?」朱允坟惊恐道。 方敬忽然笑了,脱口而出:「汝非我君,我非汝臣。仇雠之间,何「弑』之有?」 「仇雠?朕……朕与你有何仇怨?!是,朕是罢了你的官,可那是你狂悖犯上!朕未曾杀你,甚至未曾流放你!你……」 「陛下真以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嗬,臣是个很小心眼的人。诏狱里的「特别关照』,臣都一一记着呢。三年,臣与妻子不得团聚,日夜悬心,这些,也都是拜陛下所赐。」 他举起匕首,让那个「湘」字对着火光,也对着朱允坟:「至於这把匕首……陛下可还记得,湘王殿下?」 朱允坟脸色惨白。 「臣没杀过人,一个都没杀过。但如果,这辈子真要杀一个人的话……」 「用挚友所赠匕首,为他复仇,杀的人……还是天子。陛下您说,臣这辈子,是不是也算值了?」朱允效冷笑:「你不怕重演成济弑君旧事?」 方敬摇了摇头:「陛下,燕王殿下不是司马昭。」 「陛下登基以来,都做了些什麽?听信黄、齐庸人之言,骤行削藩,骨肉相残,逼死亲叔!朝堂之上,重用腐儒,排挤勋贵,赏罚不明,忠奸不辨!治国无方,空谈仁政,致使民怨渐起,天下汹汹!御敌无策,任用非人,丧师辱国,将大明江山,弄得烽烟四起,社稷濒危!」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朱允坟就後退一步,脸色惨白一分。 「陛下,您摸摸自己的良心,陛下即位以来,您可曾有一日,真正对得起这江山社稷,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高皇帝?!」 「您今日之败,非天意,实人祸!是您自己,还有您身边那些佞臣,亲手将太祖皇帝留下的基业,推到了悬崖边上!」 「如今,燕王殿下提兵靖难,拨乱反正,乃顺天应人!您却还想着,用一个禅位诏书,换一个苟延残喘,继续做您有名无实的藩王,让这天下,永远留着您这个祸根,让新朝,永远悬着一把利剑?!」「陛下,您的路,走到头了。」 朱允蚊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匕首锋尖,忽然开口: 「慢。」 方敬的手停在半空。 朱允蚊擡起眼,望向皇宫方向那冲天的烈焰: 「朕……为天子。」 「纵有百般不是,亦是受命於天,承继大统。」 「不可……死於逆臣之手,更不可死於这荒郊野地,污浊沟渠之旁。」 他转过头,看向方敬: 「送朕回奉先殿。朕……要去向太祖高皇帝,当面请罪。」 方敬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 「臣遵旨。」 奉先殿并未被大火直接波及,但紧邻的宫殿火势凶猛,热浪炙人。 方敬带着人护送着朱允坟回到了这里。 太子朱文奎被一名亲兵抱着,仍在昏迷。 朱允效一路上异常沉默,眼神空洞。 来到殿前台阶下,方敬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朱允效,单膝跪地,低头,抱拳。 他身後,吴聪及所有亲兵,愣了一下,随即也齐刷刷地单膝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臣一一方敬!」 「恭送陛下归天!」 朱允坟点头:「众位爱卿留步。」 他毅然转过身,不再看身後任何人,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燃烧殿宇的台阶。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位帝王最後的尊严。 就在他即将迈入那被烈焰和浓烟吞噬的宫殿门槛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十二叔……」 「这火真的……挺吓人的,允坟知错了。」 下一刻,他再度向大火中走去。 「皇後,朕来陪你了!」 殿前,方敬依旧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直到看到殿里火焰里挣紮的身影倒下,他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走吧。带上太子殿下。我们……该去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