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边军开始覆明灭清就爱啃鸡翅

大明:从边军开始覆明灭清

第520章 奴才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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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直隶常州府,江阴城。 这座临江而建的县城,地处长江咽喉,素有「江海门户」之称。 由於其东接常熟,西连常州,南邻无锡,北望扬州的枢纽地位,自古明初时便是商贸繁盛之地。 不仅如此,由於江苏学政衙署在此,江阴还是八府三州的院试考场,文风鼎盛,走出了无数进士、举人之家。 江阴可谓是士绅云集,有徐氏、缪氏、潘氏、夏氏、张氏等数十家在此聚居。 而在这诸多士绅大族中,後世最出名的,莫过於徐家—— 也就是被誉为「千古游圣」的徐霞客家族。 徐家真正发迹始於明初的九世祖徐麒,他奉命出使西蜀成功招抚羌人,功成身退後,被赐予「一品朝服」荣归故里。 此後,徐家便成为了「辟田若干顷,藏书数万卷」的江南巨富。 靠着历代积累,到了徐霞客这一代,徐家的家境更是达到了顶峰。 其田产遍布江阴、常熟、无锡等地,多达万亩,府中奴仆成群,多达数百人。 在这众多奴仆中,有个叫卢衍的十分特殊。 卢衍原本并非奴仆,他出身於江阴一个普通农家,家中有十来亩田产,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可自从万历朝开始,朝廷为了应对频发的战事,开始不断加征赋税;眼看无力承担重赋,为了活命,卢衍的祖父只能将家中的田产,投献在了徐家门下。 可徐家虽然收下了田产,反而却将那地租定得极高,卢衍的祖父辛苦劳作一年,到头来根本所剩无几。 後来恰逢家中老母病重,急需用钱问诊,卢衍的祖父只能向徐家借了一笔印子钱。 但这印子钱利滚利,卢衍的祖父无力偿还,最终只能被迫签下了卖身契,委身给徐家为奴。 虽然在《大明律》中明确规定了,庶民之家不得存养奴婢,违者不仅要杖一百,还得放人从良; 只有勋贵、功臣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按照定额,蓄养一定数量的奴婢。 但随着时间推移,到了明中後期,这一规定却形同虚设。 尤其是在江南地区,士绅地主蓄奴之风,屡见不鲜,极为盛行。 而明代的奴仆,也并非广义上的奴隶,而是大概分为了奴婢、义子、雇工等。 三者的身份地位、人身依附程度,有着很大的区别。 其中,奴婢是最传统、地位最低下的奴仆。 这些人主要来自於犯官的家眷、或者其後代,也就是所谓的家生子。 他们终身为奴,人身完全被主家占有,没有独立的财产,可以被主家随意处置。 义子则多为被贩卖或者主动投靠的儿童,他们在被改姓收为义男、义後,便成为了家仆。 义子的地位,比奴婢稍高一些。 虽然也依附於主家,但主家一般不会随意买卖他们,若是表现得好,甚至有可能被主家提拔,摆脱奴仆的身份。 而雇工人,则是与主人立有文契的雇佣劳动者,他们并非终身为奴,只是在约定的年限内,为雇主劳作。 卢衍的祖父与徐家所签的卖身契,就属於奴婢之列,虽然是佃农,但人身关系却完全依附於主家。 传到了卢衍这一代,他是个有骨气、有志向的,不甘心一辈子委身为奴。 於是卢衍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潜心经史,势必要考上功名,改变现状。 他白天在田里劳作,种地、挑水、劈柴,又苦又累;而晚上则趁着夜深人静时,偷偷跑到附近的宝宏寺,借着佛前的烛光,挑灯夜读,钻研经义。 而卢衍的妻子王氏也很支持丈夫,不仅省吃俭用,而且还会将自己种桑养蚕的收入补贴给他。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年的苦读,卢衍终於迎来了机会。 他化名徐衍,冒籍参加科举考试,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如愿考上了举人。 消息传来,江阴城轰动了——徐家一个奴仆,竟然中了举人! 崇祯十七年这个节骨眼上,徐霞客已经病逝,而当家的正是他的长子徐屺。 中举之後,卢衍心中充满了希望,他本以为考取了功名,自己的身份地位就能得到提高,也能顺势摆脱奴籍,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不曾想,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虽然人们迫於举人的功名,勉强称他一声「卢举人」; 但在不少人眼里,他依然只是个徐家的奴仆,一个出身卑贱的奴婢而已,如何能跻身官绅阶层? 外人尚且如此,在徐家人眼里卢衍就更是那个可以呼来喝去的奴才。 正值六月中旬,江阴县令林之骥召集本地乡绅议事,讨论各家捐资助饷,以应对西北汉贼,支援朝廷北伐。 江阴县衙,大堂里坐满了人。 徐家的、黄家的、潘家的、夏家的……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齐聚一堂。 身为举人,卢衍自然也受邀入席。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坐在末席,与周围那些绫罗绸缎格格不入。 县令林之骥端坐上首,面色凝重。 他先是宣读了那封《谕天下士民书》,随後又将朝廷下发的邸报,分给众人传看。 「诸位,如今西北贼寇势大,不仅占据半壁江山,更是攻陷了京师,俘虏先皇以及中枢文武百官。」 「那汉贼行径之恶劣,手段之残忍,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 「如今朝廷已经决意联虏平寇,北伐剿贼,特此命我等父母官号召本地士绅捐资助饷,共赴国难。」 「还望诸位慷慨解囊,以报国恩。」 话音刚落,坐在东侧的黄家家主黄亭璋,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怒道: 「一帮乱臣贼子,简直是无君无父,祸乱纲常!」 「我黄家世代良善,耕读传家,好不容易才攒下几亩薄田,岂能让那帮泥腿子分了去?!」 「我出三千两!」 有了带头之人,各家缙绅也纷纷跟进,慷慨解囊; 潘家捐三千两、夏家捐两千两,缪家出一千八百两…… 看着眼前此景,县令林之骥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将扫向了末席的卢衍。 「卢举人,你呢?」 大堂之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末位那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奴仆。 面对这些带着嘲讽、鄙夷的眼神,卢衍窘迫极了,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他本就是奴仆出身,能考上举人已经是拚尽了全力,省吃俭用的结果。 如今家中早已一贫如洗,别说捐银、捐粮,就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哪有能力捐资助饷? 「卢举人?」 林之骥催了一声。 卢衍擡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 「学生……学生囊中羞涩,实在是……拿不出来。」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大堂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人们小声嘀咕着: 「一个奴才罢了,连卖身契都押在别处,还能捐什麽?」 「哼,林父母也是被逼急了,竟然将一介仆役召了过来,此等身份,如何能与我等列席而坐?」 更有甚者,如黄家家主黄亭璋更是嘲讽道: 「到底是奴才出身,考上举人了又如何,我江阴文风鼎盛,历年出的进士也不在少数、」 「简直自取屈辱。」 面对阵阵嘲讽声,卢衍的脸烧得像被火烤似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而人群中,同样有一人面色不虞,那便是徐家的家主徐屺。 等议事结束,众人都各自散去後,他边将卢衍叫到了跟前: 「好你个家奴,侥幸中了举,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外人看在我徐家的面子上尊称你一声举人,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什麽人物了?」 「今日堂上那副窘态,简直丢尽了我徐家的脸面!」 而卢衍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徐屺骂够了,忽然想起了什麽,话锋一转: 「对了,你家那片地里是不是有几座坟包?」 「赶紧迁走,庄头打算种些瓜果蔬菜,就属那几座坟茔最碍事。」 一听这话,卢衍顿时急了: 「老爷,那是我卢家几代人的祖坟,世代安葬在此,哪能说迁就迁?」 「还请老爷开恩,我......」 见他拒绝此事,徐屺也懒得与其争辩,冷笑一声後便拂袖而去。 回到家後,卢衍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他很清楚,以徐家的脾性和行事做派,这事儿恐怕没那麽简单就搪塞过去。 果不其然,还没等片刻,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来人正是徐家的家生子,徐初。 见了卢衍,徐处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卢举人,小的这厢有礼了。」 可紧接着他便话锋一转: 「好叫卢举人知道,家主发话了,今年你家那一亩三分地,租子要往上擡一擡。」 「毕竟国难当头,我等身为臣民自然要踊跃捐输。」 卢衍听罢是又惊又怒: 「岂有此理?」 「卢某有功名在身,按律免役免税,租子也该……」 「那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我徐家的规矩!」 不等他说完,徐初那恶奴便打断了他, 「你如今种的是徐家的地,自然就得交租子,此乃天经地义;朝廷免不免赋税,跟我徐家有什麽关系?」 卢衍咬咬牙: 「那……那要加多少?」 那恶奴笑了笑,伸手比划起来: 「不多,也就四成而已。」 」另外,老爷说了,你还得交一百两银子的『借籍费』。」 卢衍顿时愣住了: 「什麽借籍费?」 那恶奴翘起嘴角,讥讽道: 「你冒籍替考,顶得可是我徐家的姓,否则哪能考上举人?」 「老爷大发慈悲,不追究你冒籍之罪,收你一百两银子,算是借徐家姓氏的报酬。」 卢衍急了,连忙争辩道: 「卢某可是凭本事考上的,不仅白天要务农,夜里还要去庙里借灯苦读,和徐家姓氏有何干系?」 徐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话自己跟老爷说去。」 「不过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天後,要麽老老实实交银子,要麽我去县衙告你冒籍替考。」 「到时候,不仅你这举人的功名保不住,还得挨板子,坐大牢!」 说罢,他便怪笑一声,扬长而去。 等这恶奴走远了,卢衍的妻子王氏才从里屋出来。 她眼圈红红的,声音发颤: 「当家的,这是怎的了?」 「为何突然要加租子,收什麽冒籍费?」 卢衍叹了口气,随即将白天在县衙发生的事告知了妻子, 「定是因为我不肯迁坟,主家不满,所以藉口报复。」 「罢了,既然要迁就迁吧。」 「咱都要活不下去了,先人不会怪罪的。」 於是他让妻子王氏出面前往徐家,自己则去寻摸一片空地,准备迁坟。 可不成想,王氏第二天去了徐家,却连大门都没能迈进去。 徐家的女眷拦住王氏,扯着她的头发,又打又骂,甚至还撕碎了王氏的衣裙,极尽羞辱之能事。 见妻子受辱,卢衍抄起扁担便冲到了徐家门前,要讨个说法。 可仅凭他一介书生,又如何是徐家的对手,几个护院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痛殴了一顿。 「一个奴才,敢跟主家叫板?」 一群人围着他又打又骂: 「老爷发话了,迁坟也不管用,一百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三天之後要是交不上,等着吃官司吧!」 卢衍被打得鼻青脸肿,被人擡回了家。 他躺在病榻上,望着破旧的房梁,眼神空洞。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 虽然出身卑贱不假,可他治学、中举却全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没占徐家任何便宜。 为何会遭到如此境遇? 可如果卢衍仔细了解过徐家的背景,他便能从中窥见一二。 徐家祖上有一人名叫徐经,曾经牵扯到了弘治年间的那场科举舞弊案,同样牵扯其中的还有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唐伯虎。 这场案子虽然是冤案,但对於徐家来说确是一个家族命运的转折点。 自此後,徐家在仕途上便一蹶不振。 徐屺的祖父徐有勉未得功名,父亲徐霞客也不曾得中,而他自己拚尽了全力也只是个庠士,秀才而已。 如今家中奴仆突然高中举人,徐屺这个家主的脸面该往哪搁? 卢衍不禁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田里劳作,他在田埂上读书。 那时父亲曾对他说,我儿聪慧,要是能考上功名,咱家也就能翻身了。 如今他倒是考上了,可却依旧翻不了身,在那帮士绅眼里,他永远是奴才。 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这个世道,不给他留活路。 这一百两银子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卢衍根本喘不过气。 按理说,对於有优免权利的举人来说,一百两银子根本不算什麽难事。 只要能考中,投献之人自然会络绎不绝登门而来。 可问题是,如今江阴哪还有什麽民田? 在朝廷连连重税下,百姓们早就将自家的地投献给了其他士绅,就算轮也轮不到他卢衍。 这天夜里,圆月高悬。 卢衍悄悄起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白绫,揣在怀里悄悄出了门。 他摸黑来到徐家门前。 夜色里,徐家那高大的门楼像一头巨兽,门楣上「徐府」两个大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 卢衍擡起头,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决定去死。 他要把这条命,扔在徐家门前。 他要让全江阴的士绅百姓都知道,徐家逼死了一个举人;他要用自己的死,跟徐家拚个两败俱伤。 在这个时代,人命关天绝不是一句空话。 虽然是明末,但江南地区还保持着基本的秩序,官府机构也能正常运转。 一个举人被逼死,绝对能引起官府重视。 即便是徐家再有权势,也得出一笔大血才能把事情摁下来。 更何况,如今徐家充其量只是一介富户,朝中无人做官,怕是轻易压不下来。 就算真的摁下了此事,那徐家的风评在江阴也彻底坏了——逼死人,那叫为富不仁,是要被乡亲们戳脊梁骨的。 卢衍把白绫甩过门楼上的横梁,打了个死结,随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其挂在脖子上。 可就在这时,只听黑暗中「吱呀」一声,徐家的侧门突然开了。 门房大约是听见了什麽动静,提着灯笼想要查看一二。 等他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叫嚷了起来: 「不好了,有人闹事!」 卢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护院七手八脚拽了下来。 其中一人认出了他: 「哟,我当谁呢,这不是卢举人吗?」 「怎麽,想死也不找个好地方?」 「滚!别脏了主家的宅邸!」 几人围着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随後将其擡回了家中。 卢衍躺在床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而王氏则是坐在一旁,哭得眼睛都肿了。 此时的卢衍已经绝望了,在这个世道,他竟然连寻死都不成。 看来只有等三天之後,徐家把他告上官府,随後革去功名,锒铛入狱,病死狱中,才是自己的归宿。 而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却推开了他家的房门。 那人一身青衣,戴着斗笠,看不清楚面容。 看着病榻上眼神空洞的卢衍,他从怀里取出一封邸报,折了折,随後将其轻轻放在了床头上。 卢衍不明所以,吃力地接过看了看。 只见那邸报摺痕处,记载的正是汉贼在西南、西北追赃助饷,均田分地的诸多「恶行」。 「阁下是?」 那人却没有回答,只是摘下斗笠,自顾自地说道: 「听闻卢举人受尽欺辱,如今更是连寻死都成了奢望。」 「不如加入我等,掀翻这该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