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438章 硕鼠硕鼠
庆历泗年春 · 更新时间未知
蜀王大惊之下不断挣扎:「救————咕咕————」 他越是开口求救,沉得越快,不一会口鼻便全是水。 谷承奉知道一时半会淹不死人,从脚踝上取出一柄匕首,挡在井前。 「咱家是蜀王府承奉正,谁敢————」 「砰!」一声枪响。 谷承奉胸口中枪,铅弹在他体内旋转破裂,在後背射出,带出一大片飞溅血肉。 他本人像被骨朵捶胸,被往後猛地一带,仰面摔在井边,睁眼而逝。 那匕首脱手而出,落入井中,井下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扑水声音更大。 夏军连长大步向前,往井中一望,吼道:「绳子!」 好在周围就堆放了极多提水木桶,缆绳很多,士兵送了绳子下去。 「抓住!」 蜀王好不容易抓住绳子,破口大骂:「哪个贱婢往下扔刀,等本王上去,非————」 借着井口阳光,他看清井上之人都穿着青色衣物,明智的闭嘴。 大夏士兵喊道:「把绳子缠腰上,我们拉你上来。」 蜀王乖乖照做,结果刚一用力他便喊疼,往上硬拉,他皮肉一滑便落了下去,溅起硕大的水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试了几次,依旧如此。 人没拉上来,倒溅了井口的夏军半身水。 那连长抹了把脸道:「娘的!怎麽像头死猪一样!」 一旁士兵活动肩膀道:「畜生落井最难救了,搞不好得填井啊————」 连长咒骂道:「这麽大口井,得填到什麽时候?娘的,老子不信了,再来!」 他又到了井口,又往下抛了两根绳子,然後道:「把这两根绳绑你大腿上,打死结!」 蜀王乖乖照办,许久後道:「系好了!」 连长冲手下喊道:拉上身的和拉下身的配合好了,这次一定拉上来!」 「好嘞!」士兵们齐声应道。 「预备,拉!」 连长一声令下,二十余人一起使劲。 连长就趴在井口看,喜道:「出来了!老五,你们班慢点拉,又不是他娘的拔河!拉腿的,你们干什麽呢?没吃饭是不是?」 拉腿的班一使劲,绳结上移,卡进两腿之间,蜀王立马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那声音太过凄惨,以致拉绳子的都听得心里发毛。 连长连道:「好像是卡裆了,快放!快放绳!」 两个班一起放绳,又扑通一声,将蜀王送回井水之中。 连长焦急地大喊:「喂!你有事没事?」 蜀王仰面泡在水里,毫无声息。 「遭了!他疼死了!」有士兵惊呼道。 这倒不是瞎说,他们身为军人,都知道裆部是人要害,只要打的够狠,完全能一击毙命。 「直娘贼!」连长气得直挠头,一把抓起绳子往腰上缠,就要下井。 周围士兵纷纷阻拦。 「连长,我水性好,我下去!」 就在争执时,井下蜀王一个蛄蛹,又抓着绳子活了过来,他面色煞白,气若游丝地哀求:「你们————你们开枪————打,打死孤吧————」 连长转忧为喜,连道:「不用死,我们马上救你上来!」 接着他对手下吩咐道:「快将这事报到营里,然後从城上拿缒城的竹子筐来!」 「是!」士兵疾奔出府。 此时已至仲秋,井水寒凉凛冽,蜀王在琉璃井中上上下下已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冻得缩成一团,牙关像打板一样磕个不停。 此时他心中涌起浓浓悔意,原来夏军会折辱宗室的事是真的! 早知如此,他跳井时果断些,也许现在已解脱了,不用再受肉刑之苦。 不过心中虽这麽想,可他又死又活反覆太多次了,现在已没了求死的果敢,即便身上剧痛,冷得手脚发麻,也不敢松开绳子。 过了两刻左右,那士兵跑了回来,手中提着吊篮,就是刘之勃入成都府时坐过的那种。 连长仔细检查了吊篮材质,确保足够坚韧,才命人送下去。 孰料那吊篮极轻,竟半飘在水上。 连长对井里的蜀王大喝道:「翻进来!」 蜀王本就体虚,被轮番折腾,又泡了近一个时辰冰水,早就浑身脱力,加上他身体肥胖,又不会游泳,只能一只手抓绳,一只手扒着吊篮,在井中折腾得水花四溅,死活就是上不去。 片刻後,蜀王体力耗尽,绳子脱手,险些又淹死在井下。 连长只好派人下井,帮忙把蜀王扶上吊篮,井下空间不大,只有蜀王一人尚有空间扑腾,再加一人,便连蹬腿都困难。 一连又折腾了半个时辰,轮换多名士兵後,总算将蜀王装到吊篮之中。 随後全连官兵一起用力,终於将蜀王拉了出来,士兵们一阵欢呼。 这次若再失败,就只有填土了,一旁工兵铲都准备好了。 医官早就等在一旁给他治伤,然後将他收押。 蜀王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完全是烂肉一摊,任人摆弄了。 当天夏军持续在城中清剿蜀明势力,扑灭城中火情,控制街巷要道,恢复城中秩序。 巡抚邵捷春、总兵侯良柱均向大夏投降。 之後几日成都实行严格戒严,同时士兵上街清理屍首、垃圾,缉拿匪徒、溃兵。 三日後,毕自严和卫戍部队抵达成都,卫戍部队接管了城防,野战军和白杆兵原地休整。 毕自严负责降兵、降官处置,恢复官府,开放官仓,平籴米价,打击囤货,逐步恢复民生,同时全面接管三司、府衙帐册,派人审查粮仓,清算缴获情况。 这一路上,毕自严都跟在秦良玉的大军身後,专门负责恢复占领区的治理,对这套流程已是轻车熟路。 至八月中旬,成都民生已基本恢复正常。 毕自严亲自带人清点蜀王府缴获。 此时蜀王已基本痊癒,正被关在府衙地牢中,等待大夏执宪司的人抵达公审。 马祥麟从大明降臣口中听说了蜀王的吝啬奇闻,便在军中议事时道:「索性把蜀王也带去,让他亲眼看着内帑被大夏搬空,恐怕会比用刀子割他肉还有趣。」 秦良玉想了想道:「蜀王府确有许多珍宝,常人不知价值,而且也不知有没有密室,现下蜀王没事做,不妨带去,和抚台打声招呼。」 至次日清晨,蜀王便被带到曾经府邸之中。 刚一进承运门,便看见数十个大箱子运出府,府外大道上正有马车等着,将这些箱子拉去码头。 蜀王一路被带到承运殿前,只见空地上,大量稀世珍宝正被打包装箱。 他看了低声道:「那五爪龙纹青花瓷盘,是宣德爷的御赐之物!你们要拿到哪去? 那件是缠枝金梁冠,是王妃之物,放下,放下! 那是,那是————孤的金册?住手,住手!这都是孤的,都是孤的啊!」 院中登记的书吏笑道:「现今是大夏的了。」 他每登记完一件珍品,便有人将珍品装箱,箱子满後,便贴上封条,整箱运走。 「停下!不许搬,这都是孤的!都是历代先王遗留之物,你们要运到哪去啊!」 蜀王跪倒在地,捶胸顿足,痛哭不已。 「这些大件货物,变现困难,留在蜀地无用,只能运到广州去,至於是变卖还是放入博物馆,我便不知了。这是何物?」 书吏说着,指向一件新搬来的器物。 「这是?白釉褐彩龙纹盘!你们连这个都不放过?造孽啊!」 书吏按那名字登记,有蜀王在一旁报名字,登记果然方便许多。 登记好後,一箱子瓷器被装箱,贴封运走。 蜀王跌坐在地,哭道:「悔不该不听刘侍御之言啊!」 蜀王府宝物太多,像这样登记装箱的书吏几平每个院落都有,海量珍宝流水一般地运出府去。 还有人抱来一箱箱田庄帐册,往承运殿里送。 蜀王大叫:「你们做什麽?放手!那都是王府田产,是太祖皇帝御赐,你们这些窃贼!奸贼!」 这话落到夏军耳中,众人只是嘲笑。 几名帮着清点财物的王府署官看不得前主子如此撒泼失态,上前低声道:「殿下,大明已经亡了,都是身外之物,让夏军拿吧,何必如此哭诉,反叫人看了笑话。」 蜀王看清劝他的人,又是一通怒骂,署官们叹息着离去。 承运殿内,满是算盘脆响,有人正颤声道:「————王府在册钦赐王庄,田亩一万五千余顷;隐占私田,一万余顷。 王府还有盐井十二口,各色商铺、当铺三十五间,川藏茶马商号六处,粮仓三十八 处————」 蜀王听到声音,浑身一颤,喃喃道:「朱典簿————」 他随即起身,冲入承运殿中,见殿内陈设已几乎被搬运一空,空旷的大殿摆了六十多张桌子,正有无数书吏在核对查帐,算盘的噼啪声在殿内回荡不绝。 殿中,朱典簿正跪在地上,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所知的王府资产。 在他面前,还摆有一个大桌,桌後坐着一年老官员,正是毕自严。 蜀王脚步沉重,朱典簿听到声音,回身一看,随即立马道:「部堂,就是他,就是蜀王逼我们献策,小的才献了决堤之计,小的鬼迷心窍,小的不是人,是畜生,求部堂饶小的一命————」 说罢,朱典簿便砰砰磕头。 毕自严道:「老夫已不是户部尚书,现下你该叫抚台,你的决堤罪状,会有执宪司亲审,是死是生,老夫不能妄言。不过你若是配合清厘王府财物,说不定会有从轻判罚的余地。」 朱典簿立马道:「小的愿配合,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随後,他又开始报菜名一般地讲王府财物。 蜀藩盘踞四川两百多年,所掠财物实在太多,就算朱典簿专管王府帐簿,一时也难以 记全,每交代一些,就要去查阅帐簿。 趁此时机,蜀王道:「户部尚书?你是毕部堂?」 毕自严颔首道:「正是,老夫现任大夏四川巡抚。」 蜀王怔了许久,然後扑通一声,跪下道:「求部堂救小王一命!小王愿归顺大夏,上表称臣。 小王愿自请降爵,哪怕封侯封伯也行,小王什麽都愿做! 求部堂看在同是大明遗民的份上,帮帮小王吧!」 毕自严叹口气道:「新朝伊始,万象更新,殿下罪孽太甚,恶名太重,新朝绝不会容,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恕老夫无能为力。」 蜀王闻言连连叩头,直呼冤枉:「部堂明监,小王向来厌恶兵事,先前逆贼刘之勃他们找小王嚷嚷着要大开内帑,整兵守城。 小王不敢与天兵为敌,一两银子,一件军械都没给他们。 小王————小王不过是借着祖宗余荫吃粮,未曾兴兵害民,不过是守着王府度日的庸藩罢了,求————」 毕自严忍不住打断他:「殿下没害过民?那王府的万顷私田怎麽来的?」 蜀王一时无话。 毕自严又道:「二百多年间,王府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殿下难道不知? 殿下内帑中,光是现银就有一百多万两,黄金六万两,粮食六十万石。 算上珠宝玉石、书画文玩、田产盐井、商铺宅院,总价不下一千五百万两! 崇祯元年,太仓收四川正赋,不过四十三万两,王府财产足抵得上四川整整三十五年的正税! 若先帝能狠下心,早抄蜀藩,天下绝不是今天的样子!」 蜀王嘴唇嗫嚅,默不作声。 毕自严深吸口气,压下情绪,又道:「「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殿下既将王府建成阿房宫,现楚人执火而至,又何谈冤枉。」 蜀王颓然地瘫在地上。 殿内算盘声依旧,不时有胥吏往来,汇报财产情况。 不仅有蜀王府内情况,还有布政使司对四川田地、府库的梳理。 「抚台,布政使司公文,成都及周边几府存粮有五十万石。」 毕自严道:「算上蜀王府库存,存粮就有一百一十万石,把在顺庆、保宁、嘉定等州府缴获的存粮相加,足有近二百万石。 现在夏汛刚过,枯水季未到,正适宜通行,先发三十万石粮食去北直隶,王府的珍宝财物运去广州,切记,所有金银都要留在成都府库,以作民间流通之用。」 「是!」传话的官吏去安排船舶。 时至八月十五,蜀王府的财物才清点了小半,官吏们只能边吃月饼,边连夜加班赶工。 蜀王经半个月身心折磨,被活活饿瘦了二十多斤,神情萎靡,恰逢李世熊带着执宪官们抵达成都,开审蜀王之案。 在此期间,成都漕运始终不息。 岷江之畔又有一百余艘货船集结,装载了粮食、财物後陆续启航,这已是半个月内发出的第五批船队。 长江上游水急礁多,货船载重不能太大,要运出毕自严定的三十万石粮食,以及蜀王府的财宝,需要调用近千艘货船。 货船在成都装满缴获後,顺岷江而下,数日後抵达宜宾,拐入长江。 船队一路顺长江而下,陆续途经泸州、重庆等地,沿途不断有新的漕船加入船队。 经过归州时,又有五十余艘船并入船队。 李定国就被关在其中一艘船舱中,他双手被绑,只能斜倚在船舱中,捆他们的都是海军船用细缆,入肉极紧,整条胳膊都麻得发胀,别说夺船反抗,就连翻身都困难。 同船舱中挤着的,都是和他一样的老营兵将校。 小小一间水密隔舱,足塞了近二十人,所有人都只能蜷着身子,舱室中满是桐油的刺鼻味和汗臭、水腥,闷得人胸口发紧。 两个半月前,张献忠兵败烂泥峡,大西军全军覆没,被秦良玉俘虏了四万多人。 这其中大部分被裹挟的底层民壮、辅兵、流民都被打散安置在四川境内屯田。 老营兵以及有恶行的西军士兵则被分别处以斩首、劳役等刑。 船舱里的,则是被判流放海外的人,总计三百余人,大多是大西军的中高层将领,李定国就是其中之一。 张献忠身死,大西军覆灭,李定国心中已无求生之念,对自己处境已不在意。 船队在归州停泊半日,补充补给後重新启航。 航行许久,船速渐缓,最终停了下来,透过船缝的光点,李定国猜测现在已到了夜里,长江上水急礁多,夜里照例是不行船的。 船上水兵不用干活,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 李定国只听两人在头顶甲板交谈,一人道:「————我还以为贼兵将领全砍了,没想到还有剩下的。」 「李总宪说西军军纪虽差,但在坏人堆里,也有些好人,一起都砍了,有违大夏的法治精神。」另一人道,这人说话是江西口音,在众闽粤口音士兵中,倒是与众不同。 「什麽叫「法治精神」?」 「不知道。反正执宪官们说,这些人是————是那个叫,哦叫「指挥官责任」,他们自己没犯错,可约束下属不严,也要罚,听说是流放————哎呦!中鱼了,快拉,快拉!」 接着便听到一阵水声,然後有个重物摔在甲板上。 那士兵笑道:「哈哈哈————快送去灶台,有鱼汤喝了!」 脚步声远去,片刻又爬回来,船身一侧微晃,显然那人又重新坐回船边垂钓。 接着李定国头顶的甲板被敲了三声,那士兵扯着嗓子道:「你们要有屎尿的,都给我憋住了,污了船舱可没人收拾!」 有大西军将领低吼:「欺人太甚!」 不过也只是念叨一句,他们被折磨到现在,早就没了心力闹腾。 等船员们吃喝完毕後,打开了船舱,给俘虏们发下吃喝,又让他们轮流上甲板排空肚肠。 李定国上来後,深吸了一口清新的江风,望向江北方向,只见夕阳西下,阔野千里,天地宁静。 一江西口音的水兵道:「小崽子看什麽呢?不会指望大西军救你们吧?张将军月初就把襄阳城攻破了,你若有熟人,说不定能在大洋洲见面,哈哈哈————」 李定国回身一看,船上水兵排成一排,平举刺刀戒备。 另有一水兵道:「这小崽子就是李定国。」 那叫喊的水兵道:「哦,你小子就是李定国?」 他没再催促,也没再骂。 李世熊在赴成都前,一直在夔州忙於审理大西军将领。 在他审理的众战俘之中,李定国品行属於独一档的好,他从未主动参与屠戮、劫掠,对张献忠的恶行多有劝阻,甚至还偷偷释放被掳掠的百姓,加上在烂泥峡的表现堪称忠义,是以船员对他都还算客气。 李定国又看向江北,那是湖北地界,张献忠西进入川之前,在湖北留了五万兵马,算是大西军最後的兵力了。 「西营————还在吗?」 李定国开口问道,声音嘶哑。 「襄阳是八月初攻破的,听说西军贼兵里有个叫罗汝才的跑了,剩下的全都或死或降,湖广现在已没有西营这名号了。」 李定国怔怔观望许久,回了船舱。 「喂!小崽子你别难过,听说你是发配水真腊,那是个好地方,有的是地给你种,还能娶上媳妇。」 李定国一言不发,进入船舱,又换了新的战俘上甲板处理私事。 船队一路顺流而下,航速极快,六天後抵达武昌,此城与汉阳、汉口隔江相望,是湖广首府,现已为大夏占据,顾炎武的巡抚衙门便设在此处。 他因哭庙案一事处理妥当,被林浅钦点做了巡抚,除他以外,凡是在清洗江南士绅时站队正确的官吏,也都或多或少有了升迁。 又过三天,船队抵达湖口。 傍晚,李定国照例出船舱放风,解决私事,夕阳下,他向江北望去,只能遥遥看见一大片沼泽。 那江西水兵道:「咱们出湖广了,北边那是雷池,归南直隶管辖。」 李定国呆呆看着江北,不知在想什麽。 那江西水兵在船上待久了,对李定国也放下戒心,介绍道:「当年王上刚来湖口的时候,这地方到处都是得了血吸虫病的人,如今少很多了,雷池附近也不再鬼气森森的了。」 李定国问道:「血吸虫病是什麽?」 那水兵便把蜘蛛蛊的事情讲了,李定国听後道:「大夏确和大明略有不同。」 江西水兵道:「哈哈,略有?我们大夏可不是略有,那是天翻地覆!」 李定国嗤笑一声:「自古改朝换代,哪个不是号称天翻地覆?看的多了,便知也不过是略有不同。」 江西水兵神秘笑道:「等你到了广州,亲眼看见港口盛况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