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0章 勇士营

耿璇正站在两步之外，垂手而立，腰背挺直，但面色偏白，眉宇间那层病气还没散透。 周耀认得他，长兴侯家的大公子，传说真定城下跟燕军骑兵对冲过的男人。 但自建文元年长兴侯被贬之后，就深居简出，很少与淮西子弟走动了。 “回陛下，臣认识。是驸马都尉耿璇。” “朕打算让耿璇担任亲卫营的指挥使，你觉得如何？”朱云汶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耀。 周耀的神色微变，后背悄然绷紧了一瞬，心头顿时一沉，暗忖自己这是被将军了。 但御座上开口发话的是当今天子，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把这口苦果硬生生咽回肚里。 “……但凭陛下做主，臣无异议。” “朕让魏国公改编京营，你到时候去领个团长的职务吧。现在让亲卫营结合，朕有话说。” 周耀的品级肯定是要降的，这个不老实的家伙，需要狠狠敲打敲打。 改编之后的每个团，也有五千多人，先让他带着，后期看看他的表现再说。 “是，陛下。” 周耀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却也只能乖乖遵旨。 虽然还不知道团长是什么职位，但看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不会太高。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后悔。 他本来只当皇帝初掌军务不甚明白，自己跟着走个过场混日子，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哪想到皇帝是动了真格，三言两语就把他的职权改了。 可惜，悔之晚矣。 不过半炷香工夫，八千亲卫就已整队合拢完毕。 朱云汶带着耿璇一起走上高台，站在前沿。 阳光从正面漫过来，在高台木板上投下他一道斜长的影子。 “拜见陛下！”八千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高呼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朱云汶吼了一嗓子。 他在心中腹诽：在这个没有大喇叭和扩音器的年代，训话真的只能靠吼。 不过显然是朱云汶想多了，其实并不需要他吼，而是每隔百步就有一个人肉喇叭替他吼。 传呼声一层一层荡开，传到最后一排时，声调已经走了样，核心意思却依旧清楚。 呵，这就是做皇帝的好处，说话都有传声筒。 朱云汶心中略有尴尬，面上却半点不露，反倒把腰挺得更直，目光缓缓扫过，从左到右扫过整个校场。 风从东面吹过来，把他玄色的袍角和腰间玉带吹得微微摆动。 “朕今天来，只跟你们说一件事。” 校场上彻底静了，连旗杆上那面旗子被风吹动的猎猎声，此时都被衬得格外清晰。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朕的亲卫营。” 他顿了一下，那八千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八百根被拉满的弓弦。 “朕给你们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勇士营。” 话音刚落，队伍里有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皇帝亲自赐名，是无上的荣耀，对于一个当兵的来说，这更是祖坟上冒青烟的事。 “朕对勇士营只有一个要求，作风优良，敢打胜仗！”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非常难。做不到的，都将被淘汰出勇士营。但从今天起…” 朱云汶大手一挥，“勇士营吃最好的粮食，顿顿有肉，用最好的兵器，领最足的饷银！” 他讲到这里顿了顿，等传令兵把话传遍全场，让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听清这几句话。 “谢陛下隆恩！” 前排一个千户终于反应过来，单膝跪地谢恩。 “谢陛下隆恩！” 后面的声音排山倒海而来，众人也跟着跪了一地。 朱云汶看着那片黑压压跪下去的身影，胸口翻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人不是被朱允炆忽悠到战场上去送死的炮灰，是他要亲手打磨出来的刀。 他等他们站起来，接着说。 “但勇士营要能打胜仗、敢打胜仗，就得拼了命地练。朕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的、跟过谁打过什么仗。” “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拼命训练。” “练到肌肉记住了该怎么做，练到闭着眼也能打。” “只要练不死…” 他停了一下，把那五个字在空气里晾了几秒，接着一字一顿道。 “就，往，死，里，练！” 校场上从刚才的激动兴奋，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吹着旗子在呼啦啦地响。 有人在咽口水，喉结在粗粝的脖颈上艰难地动了一下。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钝刀，指节泛白。 但，没有人后退。 “朕先把话撂在这里。” 朱云汶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坚定，有股激励人心的力量，“勇士营是朕的刀！斩杀乱臣贼子的刀，勇往直前的刀！” 他抬起手来，指向校场大门的方向。 “倘若你们当中有怕苦的、怕累的、怕死的，现在就可以退出！朕不追究，朕只当没见过你们！” 十息过去，无一人退出。 校场上八千道身影，就像被精钢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 前排一个年轻的士兵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把“怕死”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然后他握刀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指缝间连刀柄的木纹都被攥出了印子。 朱云汶看着那些攥紧的手、那些绷直的背、那些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的额头，微微点头。 “朕方才看到你们的操练，原本是有些失望的。”他说。 “现在你们倒让朕刮目相看。既然没有一个人退出，那咱们就接着往下说。” 他偏过身，朝高台边缘的耿璇看了一眼。 耿璇一直在那里站着，下颌绷得极紧。 看到朱云汶的目光，他微微吸了口气，迈步走上前来。 “陛下。” 他站在朱云汶身侧，日光从斜后方打过来，把他那张还带着病气的清瘦面孔照出分明的棱角。 耿璇攥着刀柄的手背上浮着浅浅的青筋，领口下的锁骨线因为绷紧的站姿而格外分明。 朱云汶面向校场，朗声道：“这位是长兴侯之子、前军都督佥事耿璇。从今日起，他就是你们的主将。” “勇士营指挥使，耿璇。”